迷人的错

一

他走来了。

从山的那边，公路的那边，城市的那边。

还是那么匆忙，那么慌乱。

他出门，总是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急匆匆而去，急匆匆而回。从不左顾右盼，也不流连忘返。很孤独，很高傲的样子。即使一块走好多人，别人在说说笑笑，他也不参与进去。走着走着，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的步伐自然算不上矫健，也算不上大步流星，倒是有点匆忙，有点慌乱，不时会撞到人，也不会道歉，常常招来骂。他也只是回头笑笑，就又走他的了。

她想，他也实在是有点迂腐。

他走路是很快的。怎么还是那么远？

她努力想看清他的容貌和神情，但是怎么也看不清。

其实她从未看清他的容貌和神情。他戴一副茶色的深度近视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大半边脸。他的睿智和思想都深藏在后面。他的眼睛是不是很大，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眯成一条缝，她都无从知晓。她坐在他的前面，隔两张桌子。她会时不时回头看他，当然是偷偷的。除了上课，他很少抬头，总是在低头看书或写着什么。有时他会念出声来，那是在练习说话。他来自一个山大沟深的农村，他们吃的水是早上从很深的沟里挑上来，到中午才能澄清，才能饮用的那种。因此他说话的声音也像那水一样混浊，吐字不清，鼻音很重。但他朗诵的节奏感很强，深受口语老师喜欢。他读的时候，她就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去听。有时候他读错了音，她会笑出声来，常常使同桌莫名其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乎他，偷偷的喜欢他。他们几乎没有在一起说过话。四年时间，应该有很多机会，但是没有。是他不肯给，还是她不肯找，谁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毕业时他给她留言：“我惊喜于东方第一缕晨曦，一片红霞在冉冉升起，因了她的照耀，生活中不再有漆黑的墙壁。”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她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说：“你再给我多写些吧。”他说要忙，就没写。她再没有跟他说过话。

他喜欢她，认为她是一个很优秀很可爱的女孩子，活泼、开朗、不矫揉、不造作、好学上进。

他从她的话里还是揣摩到了什么，但是他没有深究。他们不是同一个县的，分配不到一起。

他是一个在做事之前就把困难和挫折看到很清，想的很透的人。他因此错过了很多上进和成功的机会。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愚蠢。

她恨恨的说：“人家月亮都能上去，一点困难就把你吓倒，软弱是你的本性。我恨死你了。”

当然是现在才说的。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确实是向自己走来了。

你看他近了，能看清他的脸了。他的镜片小了，换成白色的了。能看清他的眼睛了，能看清他眼睛里闪烁的火苗了。

她要让他抱。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她要扑向他的怀抱。

可是怎么又远了。他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在向后退……

她急了，她向他扑去，一个踉跄，她跌倒了。

床头淡淡的灯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彻了她内心处那一块永远的痛。

二

他们是唱着“二十年后再相会”这首歌走出校门的。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一挥，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洒在宁南山区的沟沟岔岔里了。

这里是山的海洋。山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很快就被这山的海洋淹没了。理想没了，激情没了，虚幻没了。

更可悲的是，联系也没了。

多年以后，他写了一首诗，算是对他们这二十年精神和生活的概括。

一股热流形不成飓风

一张纸片却可以掀起狂潮

海海海

许多山朝我压过来

以浪头的吞噬姿势

无须追忆

许多应急的准备

死里逃生或者束手就擒

肯定或否定都无法挑剔

生命只是一种过程

一种幻想诱惑着人类漫长的等待

山汹涌而来

盲目的挣扎就是灭顶之灾

等待唯一的机会

然而山的浪头

迟迟不肯压下来

居高临下

咄咄逼人

亿万年

人类寻求的宇宙神秘的灯光

何在

海

何在

我

何在

一种感觉

痛彻心肺

那么意气风发的一群年轻人，就被这浩瀚的黄土埋没了。他们哪些曾经狂妄的想法，都变成了一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了。

二十世纪末期，很多人是跟着感觉走的。有许多人摸不着北了。他们是不是也摸不着北了，他们不知道。

知道了也不会承认。

但威苏维火山不爆发，也是一种潜在的存在。

三

二十年是一个漫长的概念。

当然是对活着的人说。

摸爬滚打，大浪淘沙，活着真是不容易。

当然是指活出人样来。

他是平平安安的走过来了。没有伤痕，也没有光彩。

她也一样。

他们都觉得对得起身边的人，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和良心。

但是有一件，他没有忘记，她更没有忘记。

她说：“想你在干什么，成了我闲暇时的习惯。”

她说：“我恨了你二十年，难道你没有一点感觉吗？”

他没有说他常常对着她的照片发呆。

因为没有意义了。

他们就像白天没有标记的帆，夜晚错过的船。

他们已经浪费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而且，命运也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然而一旦联系上，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全都化做重磅炸弹向他倾泻过来，炸得他晕天晕地。

她说：“我想见你。”

“我想让你抱抱我。”

他说：“别傻了，可能吗？”

她就会哭。她说她在流泪。

“我们就做个知己吧！”

她说：“不！”

就再也不肯回话了。

但是不多久，那些重磅炸弹就会再一次向他投射过来。

这种轮番轰炸有时候一天会有好几次。

他很看重他的家庭，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她也很看重她的家庭，也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女。

但是那段情，就是忘不了。

“远方对我们都有一种诱惑。不是诱惑于美丽，就是诱惑于传说，尽管远方的风景也许并不尽如人意。这是一个迷人的错，错就让它错一回吧，我想让你抱着我。”

人到中年，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年龄。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感情。这理智的天平是很难平衡的。

谁说过，人不能只靠吃米活着。

但人不能不吃米。

如果没有米，人更不能活。

四

“就是因为有了漫长的等待，爱情才会长出绿叶。”

这确实是一个理由。

他决定去见她。

在他们同过学的那个城市，他们见面了。

她就急切的拉住了他的手。生怕他走掉似的。

他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外面的一切都消失了，有的只是两颗心的跳动。

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这只是瞬间的事。

她把头深深的埋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所有的悲凉都已写就，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却忘了是一个怎样的开头。在那个远去的秋日，你的身影淹没在落日下的群岚。遂翻开那些发黄的书稿，命运已将它装订的极为拙劣。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是啊，青春本来是一本仓促的书。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除非他不回头去看。

没有人敢说，他画的圈比阿Q的圆。

天才和伟人除外。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紧紧的拥着她。就让她哭个够吧，痛快淋漓的。

雷雨过后，天就会放晴。花儿开了，蝴蝶来了，云雀清脆的叫了，那片灿烂的红霞就会在天空升起。

据说蝴蝶是梁山泊与祝英台的化身。梁、祝让爱脱离了形的束缚，使爱得到了升华。

他们在这座城市中心公园的一座小山上。在山上，这座小城市可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楼房，纵横交错的公路和近处楼房上的门窗都历历在目。往远处看，可见环绕城市的高山和贴近山巅的蓝天。

看着怀里幽幽的她，他那鼻音很重的吟哦就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门与门之间是路

路与路之间是门

门是一扇熟悉的温馨

路是一条陌生的距离

开了闭了的是门

断了续了的是路

你至少要走一条路

我至少要敲一扇门

在门与门之间

在路与路之外

天蓝蓝的像门

云淡淡的像路

每个人都要走一条路，每个人都要敲一扇门。

我们的选择本无所谓对错。

只要你真心真意的走下去，都会有一个不错的回报。

有一条路在等着他，也有一条路在等着她。

有一扇门在等着她，也有一扇门在等着他。

虽然他们不会走同一条路，也不会敲同一扇门。

但当万家灯火时，那两扇门等到的，会是同一个结果。

团圆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