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

年代并不久远，却又如同一个遥远的已然模糊的记忆：街头的凉茶。

卖凉茶，曾是城市的一种最简单而又很普遍的小生意。茶摊一般都设在树下，好借助那一团荫凉，稍讲究点的，则撑一顶太阳伞。或是一张条桌，或是一张方桌，甚至只是一张茶几，上面搁着十来只玻璃杯，杯上压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玻璃权充盖子。茶水是凉的，不过，茶摊边往往放着一个暖水瓶，你如想喝点温的，摊主自会满足你。

摆摊人往往是老者，尢以老太太居多，不是老人，哪能有那份久坐的耐心呢？

街头的凉茶照说是很便宜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分钱一杯，到了七十年代翻了一番，说得吓人，也不过就是两分钱罢了。虽然利很薄，但在街头卖一天茶，收入也可观，通常情况下，挣个一两元不成问题。逢上节假日，七八上十元的进项也是有的——在那个年代，这点钱很能派些用场。

说到凉茶的好处，不是身临其境很难体会到。想想吧，炎天暑热，在街上走得一身臭汗，唇亦干，舌亦燥，这滋味实是无法忍受了，如果路边的树荫下正好有卖凉茶的，掏上一分钱，咕嘟咕嘟地灌上一杯，那真是十分快意的事。而像这般脱略形迹地在路边豪饮，人们只会觉得痛快，决不会觉得有损颜面，更不会有跑肚拉稀之虞。

街头的凉茶，所用之茶叶，自然不会是碧螺春、龙井、或者茉莉花茶之类的细茶，人们都清楚，所用的只是花红叶子，亦即是山楂树叶，一般的小户人家，暑天也都常备的。这花红叶子价极贱，一角钱可以买上一大包，而且用其泡茶，据说比茶叶更能消解身上的暑气。

卖凉茶几乎没有卖成巨富的，但也不能这说一行就没有一点奔头，如果机缘凑合，也可能弄出名堂来。像前些年北京城的一帮回城知青组织起来卖大碗茶，就硬是整出了大气候。不过那是北京，北京那地方，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因此卖大碗茶而卖出偌大一个场面，只能说是一个异数。

街头的凉茶毕竟是不入流的，这些年人们的生活水平渐渐提高，也渐渐懂得享受了，所以它也就渐渐绝迹了。走在街市上，或是在旅游景点想解渴实在是太容易了，矿泉水、纯净水，健力宝乃至那形形色色的饮料多得不得了，有这些阔绰的东西存在，那颇显得有几分寒伧的凉茶岂有不退出历史舞台之理？

又是一些年过去，当各色各式的“水”及饮料走马灯似地在街头市上表演过一番后，许多人又开始怀念那凉茶了——大热天，烈日下，嗓子一个劲儿冒烟的时候，喝一罐甜腻腻的饮料或是一瓶淡而无味的“水”，并没有在树荫下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下一杯凉茶来得痛快、清爽。于是我想，说不定哪能一天，在街头的哪团浓荫下，又会冒出一个、两个茶摊的——既然现在吃粗、吃野已然成为一种时尚，那么这极得市井风味的凉茶，怎会不从历史深处浮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