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南方的春天飘着雨
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发生在贵州的雨季。
那场雨,淋湿了出门在外的人们,淋出了一路艰辛。
香港回归的那年我去了贵州,春节过后的北方下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华北,一路疾驰的火车,把银色的大地一分为二,穿越在辽阔的北国。凝望北方的雪景,不禁想起了这首名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好一派北国风光。
我这是第一次远行贵州,一路上的遐想载满了远航的希望,贯穿了又一次踏上远方的旅程。刚到贵州的我,还有些听不太懂当地的话,经过几番的辗转,我来到了离贵阳很远的都匀市,这里的村寨秀丽,风光优美,大部分当地的居民属于少数民族,在城里随处就可以见到五颜六色的少数民族服饰。我抱着在遥远的大西南开创一番新生活的美好憧憬,走进了美丽的贵州,开始了南方那段天涯的生活。
初春的都匀,小雨一连下了十几天,刚到南方的我很难适应这种天气,加上怀念家乡的思绪,心里感觉很闷,十几个兄弟当中我是老大,来自北方的还有另外一个好兄弟,其他全部来自广东阳江,我们曾在北京一起打工,亲如手足。在与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也学会了讲广东话,唱粤语歌,为了同样的一个梦想,我们共同聚首在了创业的起跑线上。
在那里我们适应了几天南方的阴雨气候,开始了工作的起点,找了一间临街的门脸房,买来了一些工具与电器设备,开起了一家装饰公司。有人说万事开头难,这一点都不假,一连十几天我们没有接到一单生意,望着天空淋淋的细雨,望着满大街穿梭不息的人群,心中不禁燃起了一缕惆怅的思乡之情。
水滴顺着灰色的瓦檐,滴答滴答垂落在青石台阶上,雨渐渐的停了,远处的山峰显得清晰翠绿,但是天空依然灰白而又阴沉,天还是丝毫没有放晴的感觉。我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美景,连忙叫上了在这里有一家亲戚的阿温,一起去了他的亲戚家,面对我们的登门,他的亲戚还真热情,又是酒又是菜的款待了我们。一张不大的四方桌,中间挖了一个圆洞,下面是一个炭火炉,放上铁锅加上水,把大把的辣椒放进锅里,菜和肉一齐放进锅里一起煮,看上去仿佛是在吃火锅,但味道还真香。吃饭间我们表明了来意,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些装修活,他的亲戚表示一定帮忙,帮我们这几个外地年轻人打开一扇希望之窗。回去的路上我们满心欢喜,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感觉有些亲切和温馨。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第二天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阿温象往常一样淘米煮饭,其他几个洗菜的洗菜,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开始了新的一天。
在这没有活干的日子里,时间简直是在煎熬,阿广坐在窗前望着远方静静的发呆,门前匆匆而过的人流仿佛带走了他的灵魂。空壳,没有了思想的空壳,寂寞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发呆。我拿出一根烟递给了他;阿广,抽根烟吧,是不是想家了。他摇着头,有些无奈,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得出,他背地里哭过。
贵州的雨终于停了,我们见到了都匀第一眼的晴天,虽然天没有北方的天那样的蓝,但是今天我们接到了第一笔生意,虽然活不算太大,但我们开张了,我们看到了希望。我们拿出了最好的手艺,我们那出了最精心的设计,我们也对自己更多了一份自信。
为了庆祝我们的生意开张了,晚上我们跑到了剑江岸边的卡拉OK大排挡唱了个痛快。张学友的,刘德华的,B安的,等等,几乎花光了身上的所有。在我们的歌声中,带着十几天的郁闷,带着对生活的无奈,带着背井离乡的心情,我们几个哭了。
在后来的两个月里活还是没有间断,心情自然也就好多了。因为我们总是把质量看作第一,把最好的设计做到更完美。四月份我们接到了一份大活,是在离都匀几十公里外的一个活,做车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记不清那里的地名了,当时只知道是都匀有线电视台开发的度假村。通过别人的介绍我们在这里接下了所有别墅的装修。
别墅三面环山,背后是一个宽大的水库,青山绿水,村寨依山,金黄的油菜花散发出阵阵的清香,田间的水牛勾画出一幅南国风情。
工地离都匀市很远,我们带着行李住进了山林深处的度假村,为了证明我们的实力,没有拿一分预付款工地就开工了。豪华的装修,对于山里的人们,显得非常陌生,吸引了很多人经常前来观看。那时在当地购买原材料还很困难,很多创意源于就地取材,装饰出一个又一个创意的经典。中式的万里长城,日式的樱花束束,远处的富士高山,近处的玉亭楼阁,宽阔激情的大海,舒适豪放的蒙古草原,诗情画意的林阴山路,温馨肆意的农家风情。
山上一条清澈的小溪,顺着山峰倾泻而下,汇入了碧清的水库,轻舟荡浆的渔家,惊起了一群暮飞的野鸭。夕阳载着满面绯红,坠入山寨的黄昏,似醉似仙的炊烟,静静地围绕在苗家的竹林。我几乎每天都会沉醉在水边的美景,苗寨的风光,诗意的黄昏。
我经常走进苗家的村寨,试着和他们交谈,感受苗乡的风情,品尝苗家的美酒,缓解淡淡的思乡。那天的黄昏,顺着幽静的水畔,贴近了美丽的风光。天空滴滴答答下起了细雨,本想顺着溪水寻找源头的事情告吹了,捧起清凉的甘泉,品尝着大自然的奉献。顺着原路无奈返回,来到了水畔的西岸,一位白发的老者静坐在小马扎上,注视着水面上的鱼漂,丝毫没有理会天空飘起了细雨,旁边站着另一位银发老者,手里撑起一把雨伞,为垂钓者遮起了一片晴朗的天,地上放着暖壶,放着干粮,还有另一个小马扎。看得出他们已经在这里垂钓了很长时间了,也许早上就来了。站在远处我猜疑着,幻想着,注视着一对温馨的背影,浪漫的雨中情。
一个月后,我们停工了。山下的土建工程也停工了,事因开发商没有钱付给承包者,我们也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为了这项工程垫进去了所有的金钱。三番五次的去找开发商要钱,都未能拿到一分钱,后来再也没有去苗寨买过酒。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就连开发商的影子也见不着了,无奈中我们陷入了困境,陷入了讨债的深洞。我望着满山的翠绿,清静的湖水,面对着脚下的悬崖,我好疲惫,望着遥远的北方,望着惶恐的兄弟,泪水滴入了陌生的土地。我带着兄弟搬回了市里,为了吃饭变卖了所有工具。深夜给远方的妻子打了长途,真想倾诉心中的压抑,真想说上一句,我好想你,而我却隐瞒了所有的遭遇。
无奈中我带着羞愧敲开了一家只打过一次交道的房门,他是个火车司机,人特别好,听说我的遭遇后,马上拿出了五百元钱借给了我,我好感动,千恩万谢之后匆忙回了住处。买了几斤米,割了一点肉,为几天没有吃上菜的兄弟改善一顿。顺便和他们商量今后的日子怎么办,阿温提议让我先回北京,留下几个继续要钱,我同意了他的想法,必须有人先回北京找出路,不然都会被困死在遥远的贵州。
明天即将分手的兄弟,一起来到了江边那个卡拉OK大排挡,流着泪水合唱了那首老歌,讲不出再见。繁星闪闪的夜空,灯火通明的都匀,你可容下异乡的游子,你可明白漂泊中那没钱的生活。
我和老家的兄弟坐上了从都匀开往贵阳的火车,站台上叮嘱的话语牵动着患难的心。火车启动了,两颗欲飞千里的心踏上了回家归程。
火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进入了贵阳,出站后把所有的东西放在站前广场上,由阿广看管,我一溜小跑进了售票大厅。从贵阳开往北京西站的列车只有两次,一次是由昆明发车途径贵阳,另一次由贵阳发车。拥挤的大厅人很多,经过一个来小时的排队,终于挤到了售票窗口前。‘来两张北京西’,声音有些急促。女售票员手指熟练的敲击着电脑键盘,‘三百八’,正掏钱的我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了一句‘多少钱’,‘三百八’。我的头嗡的一下大了一圈,‘一个月前从北京到贵阳才一百五,咋两张票三百八了呢’。‘现在是空调车了,涨钱了,是空调费,你到底是要不要了’。我连忙说‘对不起不要了,没带那么多钱,对不起’。‘嘿、票都打出来了,你倒是早说呀’。售票员不愿意的白了我一眼,我无精打采的向广场走去,望着手里的三百元钱,懊恼、气愤,杂乱一股脑的涌上了心头,真不到该如何向阿广说。
阿广坐在包袱上笑眯眯的望着我向着他走来,他还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我走在广场上心好乱,到底该如何回家呢,还没等我走到阿广的跟前,他就等不及的问我‘买到今天的票了吗’,我要摇了摇头。‘怎么没买到’,‘涨钱了,钱不够’,看得出他的情绪一下变了,失望的眼光里流露出泪水将要流下的迷茫。‘走先去吃饭回头再说’,我拉起他向车站的小吃店走去。
走进车站的小吃店,靠墙角找了一张桌子要了两碗面。吃饭中我对阿广说‘等一会我给你买一张车票你先回吧,一到北京打这个电话就有人到车站来接你’,‘那你没钱怎么回去’,‘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你回去了就好了,见着我爱人跟她说我没事,等过两天我就回来了’。说话间泪水顺着嗓子一直咽到了肚子里,‘一会我就不送你上车了,我今天一定赶回都匀,我的身份证丢了,你路上小心一点,看车上有没有同乡,到时好有一个照应’。他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掉进了,捧在手中的面汤里。
我给他买完车票后,急忙踏上了返回都匀的长途客车,一分情感,一分离别,我带着无奈,带着辛酸踏上了在都匀又一段漫长而又艰辛的旅程。
我必须尽快回到我们的门市,因为他们几个要搬家了,我们身上的钱难以支付昂贵的房费,只有去郊区租一间价格偏低一点的房子,在那年我们都还没有手机,一旦分开很难找到对方,所以我必须尽快赶回以前的住处。望着窗外青翠的山峰,美丽的村寨,心沉浸在南国风情诗画当中。
我问起售票员车到站的时间,按正常时间应在天黑前到达都匀,我的大脑随着车子的颠簸开始胡乱猜疑起来,车可千万别出现任何问题,他们可千万别在今天搬家,希望一切顺利。有时人一到倒霉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会不顺,车刚刚行驶一个小时左右,果真抛锚了,三三两两走下车看着司机修着车。抱怨、唾骂声声回荡在车厢的周围。听的出来大部分都是本地人,我也下了车,焦急中默默的抽着烟,身为一个外地人又能如何呢,只有凭天由命了。
这段路程历经几次的抛锚,带着一身病态的汽车,最终于晚上十一点驶达,都匀市长途汽车站,天阴沉沉的,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的脑海,脚步穿过昏暗的马路,一直奔向那个可以栖身的地方。高大的卷帘门紧紧的闭着,仿佛对我的到来没有一丝的好感。双手使劲敲击着那扇熟悉的卷帘门,但它始终没能为我打开。我绝望了,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好乱,他们搬家了,落魄,流浪,惶恐,一股脑的拥挤在我的心头。雨稀稀拉拉的下了起来,我把身体尽量的团缩,伫立在狭窄的屋檐下,盼着光和热能够早一点的到来。
我穿上了背包里所有的衣服,来抵御心里的孤独与阴雨的天气,这一夜我想了很多,远的,近的,有的,没有的,甚至想到了与他们一起争抢着街边的垃圾。
天亮了,我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踏上了开往水库的汽车。坐在山的最高处,望着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再水库前停下,然后离开,希望升起,随之破灭。山顶上轻轻的微风吹动着我的长发,山脚下每一辆停靠的客车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中午时分,山脚下终于出现了期盼很久的身影,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终于来了。我站在山顶拼命的向他们挥手,太远了,只有摇动的树枝在回应着我的手势。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爬上了山顶,他们看着我惊奇而又纳闷。我也诉说了两天来的一切。
我们一天的等待没有换来一分钱的工程款,乘上最后的一班车无奈返回了都匀。他们搬家了,在城边的山脚下安了新家。我们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买了几斤大米,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房东家的女儿在院子里放起了B安的歌,我们冲出房门,站在阳台上跟着唱了起来。真的爱你、光辉岁月、大地、长城、农民等等,我们唱的好过瘾,好痛快。忘记了昨日的忧伤,忘记了离乡的彷徨。
我生在北方,长在平原,这一生第一次接触大山,我经常爬到山的最高端遥望远方,遥望遥远的故乡。
我们剩下的米不多了,我把米放进了电饭锅里加满了水,只准喝汤不准吃米,我下了死命令,剩下的十块钱只准留着当路费去水库讨债,生活只能这样的坚持。我们就这样讨债、喝汤、喝汤、讨债,坚持了七天,我的胃也由酸变疼。路费没了,讨债的希望也没了,我们开始低着头在路边寻找烟头的生活。想找活干,没了身份证,想给遥远的她打个电话求个援,可口袋里没了一分钱,绝路、我体会到了绝路上的阴冷。
都匀的天又下起了细雨,我把他们叫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没人回答,我跨出了冰冷的房门,顺着剑江不停的乱走,江水顺着拦河坝倾泻而下,声音凄凉而又沧桑。
雨水淋透了我的衣裳,站在火车司机家的门前好久好久,终于举起了卑微的手,敲响了回家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