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
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个性的软弱,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贫困的局面呢?
“老天啊!我该咋活啊!”
一声苍老的哭嚎撕破了沉静的山庄,深深地刺痛了村民的心,他们都流泪了。命苦啊,老天太不公平了!
赫四爷拉着儿子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满脸胡子上滴着痛不欲生的泪水,儿子走了,胃癌整整折磨了他半年,他连医院都未进就走了,穷苦的生活没有留他的任何余地,哪怕是一片止痛药他都没有享受起,药物对他来说都是妄想。一个哑媳妇,四个孩子,最大的只有八岁,最小的才半岁,唯一疼他的只有一把胡子的老爹了,可老爹再疼他也掏不出一个铜子,铜子虽然在绝症面前也很脆弱,但它能给欲碎的心一个安慰!
乡亲们都到了他家,泪早已流了下来。搀扶走几度昏厥欲死的赫四爷,给赫望天换了一套仅有的、补丁破洞已有好几处的新衣服,给他洗了脸,让他干干净净地去。可苦难的生活还是没有满足他最后的一个需求,刚刚砍倒一棵老柳树便成了他的安身之处,木板里渗出的滴滴水珠再一次流下了穷人的泪水。新坟上的引魂幡一直飘在坟墓上空,他不想走啊,整个家里只有他是唯一的顶梁柱,家人都得靠他活着,他走了,老爹、哑妻、四个不懂事的孩子谁养活啊!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生活在黄土高原贫瘠的山沟里的人们,祖祖辈辈过着种地养家的日子,整日奔波在几亩薄地里,脸黑了,头发白了,皱纹也很快爬上了额头,粗糙的双手象多年未见雨水的老树杈,裂开的口子里挤满了粪便,然而这一切并不宣告生活的底线,家庭的组合、病魔的纠缠时常侵略着这里的人们,他们忍受着无比的痛苦养活着自己的儿孙,把香火传给了最贫困的村庄,哪怕再苦再累,他们从来不敢藐视传宗接代的传统,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想尽办法使自己的家门后继有人,如此就上演了一场场苦不堪言的悲剧。
时间的流逝总会给过去的一切烙上历史的印记,有时甚至会埋葬一些东西,但时间的飞奔并不能淹没心底的隐隐作痛,时至今日,赫村的人们都还对一些事念念不忘,可没有人愿意把它说出来,只是稍稍点到而已。
一
望天高中毕业了,赫村的人私下里议论纷纷,人们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了赫四爷家。望天可是赫村唯一的一名高中毕业生,这可是赫村几百年才酝酿出的脉气,恰逢改革开放初期,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望天可以说一夜之间都会腾飞,飞出这穷山环绕的山沟。
这时,村人都把希望归与赫四爷,赫四爷可是村子里的一名老秀才,当过官府的小职员、教过书,毕竟是读书人有眼光,看事比较长远,让儿子上了学,识了字,这可是宝,赫四爷从村人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胡子捋的更紧了,笑容里的严肃劲更大了,人们对赫四爷的敬畏感也越来越强了。老读书人总爱在村民面前讲讲道理,村人私下里叫他“四癞子”。
望天娘是位很富有传统色彩的农家妇女,贤惠,村人都愿意和她啦啦家常,说说烦心事,她也好象和村人更有共同的话题,没有讲不完的道理,也从来不出头露面,面带笑容,时时刻刻传递着善良的微笑,尤其是小孩,都亲切地喊她四奶,四奶衣兜里总有孩子喜欢的东西,无论她到那,总有一群孩子跟着她。不过最有声誉的便是她的一手人人称赞的针线活,她的刺绣在附近村庄都很有名气的,许多人都喊他“巧婶”。
“望天,你现在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村里和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一两岁了。”赫四爷托着半尺长的旱烟枰,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
“他爹,给娃娃说这干吗,他懂个啥,我看还得靠咱两个老家伙,要不黄花菜都就凉了。”巧婶看了一眼老头子,接着话茬说道。
望天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从小到大一切都由爹娘为他操心,他一般都会接受,对于男女之间的事他很少考虑,读书使他变的很内向,很少和女孩说话,甚至一见女孩就脸红。
赫四爷、巧婶四下里托人打听,有合适的便托人去说,问了好几家的闺女,不是赫四爷不满意就是巧婶不高兴。望天是附近村子里有名的高中生,相当于过去的一个老爷,这谁不知道?谁家的父母都愿意把自家的闺女嫁给他,女儿给自己找个有文化、有知识、通情达理的好丈夫,不就给他们找个好女婿吗?也不就蓬荜生辉了吗?挑来捡去,王村王连奎家的小丫头被二老相准了,托人一问,王连奎老两口满口答应,晚上便开始合计了。
“香菊,邻村赫望天家托人说媒,那赫望天可是个有文化的人,这附近谁不知道,……”,王连奎说的有点激动,脸上堆满了自豪的笑容,心里乐滋滋的,自己干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女儿能找个有前途的丈夫也是他这半辈子积的阳德,家里养的老叫驴虽然这几年走南闯北,生意也不错,驴价上涨了,农民养母驴的人也多了,都想配个好的种,自家的叫驴吃的一身骠,乌亮的毛一看便知道是头出色的好叫驴,王连奎也随之洪出了些名堂,在名声上也能与赫望天一比高低,可自己总觉得低气不足,整天拉个叫驴干那种事心里有点不是味道。
“菊,你也快二十的人了,该有个婆家了,我和你爹为你的这事也很操心”。香菊娘一边缝衣服一边说。
“是啊,香菊,这们亲事可难找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和你娘这可都是为你好!”王连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上话茬。
香菊蹲在地上愣愣地往灶火里塞柴,红红的火光映红了整个面孔。棱角分明的脸盘上阴云密布,她心事重重,心里七上八下,赫望天她早有耳闻,虽然是个读书人,可自己……自己忘不了念子,父母的一再追问使她感到心里一阵酸痛,父母之命不可违,香菊虽然没有进一天孔夫子的门,可这道理她懂,但她如何才能说服爹娘呢?难啊!太难了!
“爹,容我再想想行不,我还没有想好呢?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香菊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香菊,有啥好想的,这还用想吗?就这样决定了,再别说了”。
“他爹,你也别急,让菊自己考虑考虑也行,这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
“想想想,你们这些女人懂个啥呀,婆婆妈妈,好多事都坏到你们这些娘们手里了!”王连奎脸色变的异常阴冷,恶狠狠地瞪了母女俩一眼。
香菊娘看了看老头子,一句话再也没有说,低头干自己手里的活计。
香菊揉了揉眼睛,把手里的一把柴全都塞进了灶火,弄的黑烟喷了一屋子,呛得她连连咳嗽。
“啪”,王连奎把烟袋往炕桌上一扔,转身出了屋,香菊娘抬头看了看走出屋的老头子,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菊,你爹的那驴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不要惹他,再说这门亲事娘也觉的挺好的,女人吗,迟早都得嫁人,婆家的好坏就看你的命了!”
二
感情在好多情况下是感性的,经不起理性思维的严密推敲,其实也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观察,好就好在那种感觉,似有似无,似恨似爱。
日子是穷了点,生活是苦了点,可这并不能扼杀爱。香菊忘不了和念子一起放羊,一起砍柴,一起拾野菜,一起……的日子。
“香菊,你歇会,我去赶那边的羊。”
“香菊,这捆柴给你,我的已经够多的了。”
“香菊,……”
……
窗逢里钻进了一道月光,象一把闪闪发亮的厉剑横在香菊的脸上,滚滚泪水已无数次滑了下来,枕巾不知何时已湿透了一大片,没有哭声,只有簌簌的翻身声。
三
腊月初八,一个充满年末气息的日子,望天要结婚了,香菊要出嫁了。
王连奎家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老王高兴的嘴一直没有合上,门外老树上拴的儿马子他偷偷看了好几次,真气派,看那儿马子披红插花,发出一声声“嘶嘶”的长叫,老王可高兴了,心里蜜似的甜,只要女儿香菊骑上了它,他老王家可就和有名望的赫望天家成了一家人,今天这个日子可是他精心选的,终于能在年前办完这桩事了,夜长梦多,他只能快刀剪乱麻了。
香菊头顶着红纱巾跨出了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门,步子迈的很疲惫,她没有回头,身后“呜呜”哭泣的母亲,她听在耳朵里,心里怪痒痒的。
红纱巾下的面孔没有丝毫忧愁,双目里充满了仇恨,她跨上了马背,儿马子“嘶嘶”长叫两声便上路了。
那双眼睛流泪了,谁也没看见,人们都沉浸在喜庆中无暇顾及。
对面山路上,香菊在马背上和迎亲的人缓缓前行,他没有笑也没有哭,紧紧地闭上了双目。
有人欢喜有人悲。念子目光里充满了怨恨,他心碎如焚,自己虽然和香菊没有谈情说爱,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是那样的领会、默契,这难道不算爱吗。天哪,太不公平了。眼看那个红头巾快要翻过山头了,念子像疯子一样追了去。
四
鞭炮声响遍了赫村的山山沟沟,回荡在整个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香菊被迎进了门,赫四爷偷偷看了一眼儿媳妇,眼角的皱纹成了两把扇,可高兴了!脸虽然没有看见,只看那身段绝对不差,这对他赫家来说可是锦上添花啊。巧婶双手沾满了面夹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盯着香菊死死不放,满脸的幸福。
“嫂子,该上菜了,你愣在这里干嘛?”弟媳妇在一旁捣了捣巧婶,责备道。
“嘿嘿,看把我乐的”,巧婶转身进了厨房。
赫望天身披彩红,羞涩的向香菊迎了上去,伸手拉香菊的手,香菊甩开了,又拉,又甩开了,只好拉着香菊的衣襟走向了新房。
夜在一场场的酒席中渐渐深了,赫四爷家的客人三三两两的散去,院子又慢慢回到了往日的样子,但酒气还浓浓的散布在整个院子里,忙了几天的赫四爷也回到了炕上,装了一锅旱烟,“吧唧吧唧”的抽了起来,巧婶洗涮完锅盆碗碟也回了屋,压着心头的喜悦说道:
“咱俩的事该办完了,几个闺女成人都好几年了,只有望天一直读书,没有活成人,今后咱两个老东西该歇歇了”。
赫四爷怒着嘴一个劲地抽烟,对巧婶的话只是瞟了一眼,脸色既有喜庆后的轻松,也有忧愁,好一大阵子他没有吭声,巧婶也再没有找话茬,找出自己手里的活,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发亮,她不时用针攒攒头发,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老头子。
“老头子,你在想啥啊?”
“没啥!”
“今你是咋了,咋不说话呀?”
“高兴,不知道该说啥。”
“嘿嘿,谁不高兴啊,儿子成人了,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现在就等着抱孙子了”。
“嘻嘻,看把你臭美的”。
“老东西,……”
五
望天伸手去揭香菊的红头巾,手有点抖,这块红纱巾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他不知道,心里有点害怕。那块面纱下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孔,微笑,羞涩,还是……,他不再想了,头顶红纱巾的这个姑娘现在是自己的女人了,不管怎样,从今往后自己就要和她一起生活了,是苦是甜,是酸是辣,他不害怕,他也不后悔,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接受这样的婚姻,他也不例外。
纱巾轻轻地落下了,香菊眨眨眼看了看眼前自己的男人。羞涩中有一股书生的气息,白皙的皮肤透射出成长的呵护,眼神里似有未脱的童气。
她低下了头,念子目不识丁,黝黑的皮肤藏着男儿的气概,他没有含蓄之美,有的是西北汉子的奔放,她不能忘记,永远不能忘记,眼前的男人虽然文文雅雅,可她没有感觉,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大概就是相互倾诉,互相默契的那种感觉吗。
“香菊,该睡觉了”,望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墙角挂的婚姻长明灯徐徐闪动,整个屋子在它的跳动下忽明忽暗,两个新人只是默默地坐着,屋子静的出奇,煤油灯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入耳,灯心越来越大了,灯光越来越暗了,他俩谁也没有起身去挑掉那颗已烧成灰的灯心的意思,只是各想着自己的心事,灯灭了,他们还是没有动静。
院外静悄悄的,一切都沉睡了。山头的哪个黑影在叹息、在哭泣。
六
赫村在望天的婚礼后又回到了往日的老样子,家家户户忙着干自家地里的活,只有那几个老头子、老太太没事干,照旧一边晒太阳,一边拉闲,说东家道西家,评论整个村子的时事,甚至会评论到邻村去,他们争的面红耳赤,大多数情况下在愤愤不平中散去,又在太阳正暖的时候漫漫凑到一起,然而头条新闻当数赫四爷家了,评论中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春节过后,草开始漫漫发绿了,初春的景象无疑到来了,然而望天媳妇自从迎进门,村里的人谁也没有见过,地里干活的只有望天和他爹娘,人们又开始议论了,赫四爷把儿媳妇当成了宝,怕晒着、碰着、累着,放在屋里不让干活,然而谁人知道赫四爷一家的苦处啊!
香菊自从迎进门从来没有笑过,也没有哭过,整天板着脸一声不吭,进门的第三天按乡俗,新媳妇要下厨露两手,看新人持家如何,香菊没有去,依然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屋里。
“不象话,连一点规矩都不懂”,赫四爷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烟枰一会拿在手里,一会扔到炕桌上。
“太不象话了,这还要个女人干吗?去叫去,背也要把她给我背到厨房里”,赫四爷指着望天骂到,“你个废物”。
望天看着爹的一脸怒气,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娘。
“他爹看把你气的,香菊刚进门,再说是她家的老心疼……”
“老心疼怎么了,进了我赫家的门就要吃我赫家的饭,把她当成啥了”,赫四爷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子。
“噼里啪啦”的声音香菊听的一阵心跳,可她还是没有动,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眼睛里充满了坚毅的泪水。
平静的日子从此不再平静了,香菊的无动于衷终于彻底激怒了赫四爷,他冲进了香菊的房子,手提着麻绳,二话未说就朝香菊打去,“砰砰啪啪”,没有哭声,只有抽打的声音,巧婶冲了进来,抱住了赫四爷。
“你这个老不死的疯子,你……你……”,巧婶泪不成声,双手紧紧抱住老头子的腿,放声哭了起来。
门外干活的望天听见娘的哭声赶紧跑了进来,看着手提麻绳的爹,跪在地上的娘,他流泪了,香菊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老爹愤愤地走了,娘也跟了出去。望天伸手拉了拉发抖的香菊,可香菊使劲往桌子下钻,她吓坏了。
“香菊,我爹他……他……”,望天伤心地说不下去了,心里象猫抓似的疼!
香菊战战兢兢地转过了脸,一双惊吓的眼睛直刺望天的心,面部红一块、青一块、紫一块的香菊十分可怜,望天把她扶上了炕,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巧婶、望天的再有同情与呵护,也唤不醒香菊的心,她亦然没有出屋,整日愣愣地发呆,甚至还发出几声傻笑,饭也很少吃了,脸干脆不洗了,开始整日傻笑了,她疯了。
香菊走出院门了,她披头散发,没有刚来的那种娇艳,她冲上了对面的山坡,疯疯癫癫,村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张望,这位从不出院门的新娘子今天村人终于可一睹为快了。
“赫四爷,你家儿媳妇跑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巧婶,你家香菊跑了。”
“望天,你女人跑了。”
……
村人都开始喊了,他们不希望娶回的女人就这样跑了。
望天听见村人的喊叫,向香菊追了去。
赫四爷拿来了麻绳,把香菊五花大绑。“你个贱女人,我看你再跑,你还能上天”,赫四爷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了院子里的老梨树上。
“……嘻嘻……,……哈哈……,……嘿嘿……”香菊着远去的赫四爷一阵傻笑。
七
巧婶、望天没有向赫四爷求情,他俩失望了,自己的呵护并没有得到香菊的心,他俩心碎了,自己的努力不但没有一丝回报,反而带来了更大的痛苦与失望。香菊自进门来的样子巧婶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流泪,老赫家没有啥对不起她的呀,她为啥这样啊!她很不能理解,自己刚嫁到这个家时,啥活都干,那敢一声不吭,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啊!
每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望天的心就会不住地跳,他不知道这个晚上该咋过,香菊自来到这个家,睡觉从来没有脱过衣服,他作为一个男人感到莫大的耻辱,想跟她说说话,她却象块木头问一句没有回音,他的心由心疼转向了失望,又从失望转向了愤怒,好几次他动手想拔掉她的衣服,却扭打到了一起,最后只能默默地看她流泪,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夫妻,不是可生活在一个屋,晚上睡在同一个炕上,他感到自己没脸见人。
春暖乍寒,月光下赫村显得异常悲凉,除了几声狗叫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香菊偎依在老梨树下,傻傻地望着天上的星星,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此时少女应有的风骚很难从她的身上发现,整个裤子粘粘地贴在腿上,散发着丝丝尿臭味。
夜已很深了,连那几个不时叫几声的狗也听不见动静了,赫四爷睡了,巧婶翻来覆去睡的很不塌实,望天还睁着一双无助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上了学,读了书,有文化能咋的,香菊的心里就没有他这个文化人,读书还有啥用啊,一天还不是跟着爹娘学种地吗?看看村子里的同龄人,他们都另立门户了,过着自家的小日子,白天种地和媳妇说说笑笑,晚上孩子爹长爹短,他们都没有文化,可日子过的也不差呀!而我呢?他已成了个泪人。
夜在漫漫地流逝。困了,巧婶、望天他们都困了,不再想了,可院外的那双眼睛却充满了仇恨的目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翻过了院墙,解开了香菊身上的绳子,抱住满身是泥的香菊泪如泉涌。他抱起了香菊,悄悄打开院门走了,香菊没有傻笑,脸上留着几滴泪水睡着在他的怀里了。
天快要亮了,巧婶从梦中惊了醒来,翻身下了炕,老梨树下只有一团麻绳。
“老头子,望天,香菊她……她……”话没有说完“砰”一声昏倒在地了。
赫四爷看看那一团麻绳,望望敞开的院门,眼睛里填满了老泪,花白的胡子阵阵颤动,喃喃地说道:
“她还真的能飞,飞了,飞了……”
望天抱起娘回了屋,他不能没有娘啊!跪在娘头边放声痛哭,哭声在赫村的清晨格外凄凉,旋绕在人们的心头,惊慌了村人的心。
八
日子在山沟里跑的好快,翻过一座座大山,哪怕是悬崖峭壁它也瞬间即失。赫村的人们都象往常一样干着各自地里的活,在他们的记忆里一些事情已暗淡了许多,有些事情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记忆中。望天转眼已三十二岁的人了,高中文化水平并没有使他在生活上有任何改观,相反,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光棍一条,整日埋头在地里干活,人看上去消瘦了许多,话更少了,村人不问他,他从来都不张口,走起路来一直低着头,好象是一个劳改犯。此时的村人向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往日的羡慕和嫉妒早已消失在村人的眼神中了,家里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他干了地里的活,回家还要给他父子俩做饭。赫四爷好象脾气更大了,动不动就骂望天,弄的家不象家,倒象一座古庙,整个院子冷冷清清,吃过饭各回各的屋,再很难听见什么说笑的声音。巧婶去世了,这个家已名存实亡了,没有女人的家就象没有太阳的日子,一切都黑的发闷。
巧婶走了,村民的心都沉重了许多。望天几度哭死,声音揪痛了在场每位乡亲的心,巧婶眼睛没有闭上,冰凉的面孔上尽是痛苦、忧愁、不安……,她走的太痛苦了,看着跪在眼前的望天,一口起断了好半天,眼角流出了最后的泪,想说的话都留在了泪水里。一旁的赫四爷流泪了,他出声了,苍老的声音撕破了凝结的空气。
“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该咋活啊,望天他……他……他还没有……”
巧婶的确走了,坟墓上的野草已长的老长了。
九
又是一个年底,望天又要结婚了。村人在悄悄地传递着自己的看法,没有上次那么令人羡慕与嫉妒,媳妇是个哑巴,神经时不时还不对劲。赫四爷没有叫村人帮忙,望天一个人去就把哑媳妇接回了家,没有迎来送去的人,结婚的喜庆很难被村民感受到,甚至有些村民都不知道望天在结婚。
“呓咿呀呀”哑女指手画脚地说个不住,望天一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告诉自己啥,这个新婚之夜他出奇地紧张,哑老婆好象很热情,又好象很生气,她根本没有初到人家的那种羞色之感,在她的脑海中是否有一种成家的感觉都很难说,也许她把这里当成了亲戚家,住几天就走。面对眼前的这个老婆望天又一次愣住了,生活在跟他开玩笑,也许在捉弄他,自己就是一只被吃饱的猫玩来玩去的老鼠,命运在逗他开心,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则是一个诱饵,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虽然没有常人那种能说会道的本事,但她的生理明显是个女人。
哑女上炕了,好像是自家的炕,她铺开了被褥,脱掉了外衣,她看了看望天,便脱掉了内衣,毫无掩饰,最后一丝不挂,白白的皮肤,再一次验证了她的确是个女的,圆圆的乳房同样唤起了异性的冲动,望天从发呆中醒了过来,他抱住了她,很快他进入了她,哑女没有反抗,反而有几分配合,生理的刺激她看上去很兴奋,此时身下的哑女没有给望天带来忧愁,他感到她真的是个女人,而且就是自己的女人。
天亮了,赫四爷推开院门出去干活了,和以往一样,好像哑女的到来并没有给他带来生活的不同,也许在他的意识中哑女根本不存在。望天睁着眼躺在炕上,看着穿衣服的哑女,心又沉了下来,晚上她是自己的女人,可天总有亮的时候,白天他还不是自己的女人,但她绝不会跑掉的,也不会反抗,可这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呀!
在农村,女的就是帮男人在地里干干活,回家干家务,这对哑女来说好像没概念,望天便开始给他教,这一教就是十多年,自己也进入了不惑之年,大的女儿也快十岁了,后面的两个女儿也都五六岁了,可眼下还没有个儿子啊,这香火可不能断,自己就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家,往后没有儿子,这日子的主心骨何时才能有啊!自己这一辈子看样子不会有啥起色了,家里虽然吃得不多,但还勉强能填饱肚子,总算熬到现在了。
哑女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望天的心开始将紧张起来了,再生个女的可该咋办,全家现在已有五口人了,但愿老天能可怜可怜他这苦命的人。
“是个男的,望天”接生婆平静的一句话让望天激动不已。男的,他感到一身的轻松,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走向了老爹的屋子。
“爹,生了个男的”,望天有点激动,他想把这个喜悦告诉给所有自己认识的人。爹,自己虽然很少跟他主动说话,但在自己的心里他永远是爹。
“嗯”,老爹的眼睛闪烁着泪花,伸手抹了抹脸,捋了捋胡子,眼角露出了苍老的笑容。
看着怀里的小孙子,赫四爷哭了,孙子的到来也许会弥补这个残缺家的不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小孙子的来世给这个家带来了许多轻松。赫四爷没事便给小孙子洗洗尿布,整天把他抱在怀里,盯着小孙子看,他恨不得小孙子马上长大。
“宝宝,宝宝……”,赫四爷满脸笑容地喊抱在怀里的小孙子。宝宝是赫四爷给孙子起的名字,孙子对他这个家来说太宝贵了,除了宝宝再没有比这是他更满意的名字。
宝宝的到来同样给村民的脸上也增添了许多笑容,他们也感到轻松了好多。赫望天那种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村人看在眼里,心总感到很不是滋味,这下苦日子的尽头有个盼头了。
十
“宝宝他爸,不犁地蹲下干嘛”?
“胃痛”。
“抓紧看看去啊”。
望天用拳头垫了垫胃,舒服多了,便接着犁地,胃这样痛都大半年了,他总是这样忍忍就干活去了。
一旁地里干活的老六看见望天又蹲在地里,便不安地问道:“望天,胃又痛了”。
“嗯,痛……,这会……”。
听见望天痛苦的呻吟,老六跑了过去,只见望天痛得满头大汗,牙齿快咬破了嘴唇,双手捂着胃痛苦的跪在地里。
“宝宝他爸,快别犁了,到医院看看去”,老六深情地说道。
望天忍着痛,扛着犁,赶着毛驴回家了,在家里整整睡了一天,痛得在炕上翻来滚去,赫四爷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哑女在一旁咿咿呀呀指手划脚,大的三个小女孩在门外玩,只有小宝宝在炕上饿得哭泣,望天忍着剧痛给哑女比划了半天,让她去给宝宝喂奶。
赫四爷急了,他找来了亲房,大家凑了点钱,让几个侄子把望天拉在架子车上去乡医院看病。
“你们上县医院吧”。
几个侄子又把望天拉回了家。郭四爷又叫来了自己的亲戚,又凑了点钱,又打发几个侄子把望天送到了县医院。
“晚期”,医生看着刚刚拍出来的片子说道。
“胃癌晚期,动手术没有任何意义”。
几个侄子愣住了,他们不能相信医生的话,望天怎么会得癌症呢?
“取点止痛药,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钱已经没了,拿啥取药啊。他们回家了,望天看着几个兄弟一脸的痛苦与无奈,他啥话也没说。
望天得绝症的消息炸破了整个赫村,村民默默流泪了,命苦啊!那几个孩子以后该咋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