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自正

山里面有个小镇，不大，却很是古老，古老得可以追溯到亘古以前。镇子虽小，却也市肆繁荣，人烟辐辏，一派欣欣向荣景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山外边有的，这小镇上也几乎全都有，甚至连一些不该有的，也都有了，比如时兴的一些声色犬马场所，一些吃喝拉拢请客送礼的不正之风……老辛的家，也就在这小镇里，镇东，十里外，小辛庄。

县法院在小镇上设了座法庭，有很多年了，一开始是山北三个公社的联合法庭，后来就成了这小镇独有的，前几年又成了山北三个乡镇的联合法庭。几十年间人来人去，官来官往，这法庭也经历了无数次风风雨雨，物换星移。但却一直是动中也有静，三十多年中这法庭中唯一雷打不动的，就是老辛，辛自正。

老辛从部队转业回来，被安排到县法院后，就被派来了这个法庭工作，这之后，领导们好象把他给忘了，几十年间再也没让他动过窝挪过地儿，从血气方刚直熬到现在，熬成了满头白发一脸摺子的小老头，从当年的小辛，熬成了现在的老辛。现在看一份材料，都必须得戴上老花镜，否则那字儿就分不出个儿了。

小辛才来这法庭的时候，这庭里还在租民房办公，没办公场所，更没有车，三个人共用一辆自行车，是公车。小辛是好人，大好人，好得树下掉下来一片树叶都怕砸破了头，躲着走。用他媳妇的话说，整个就一窝囊废，大笨蛋，三脚跺不出来一个屁的死榆木疙瘩，扔在路边儿都没人捡的桐木夯柳木棍，除了喝酒就知道吃就会睡的跟死猪一样，大废物一个。

书记员、陪审员，陪审员、书记员，颠颠倒倒几十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数十年来，这小镇里的每一份法院判决文书上面，几乎都有“辛自正”的大号，可名字前边，却一直就是书记员或者陪审员，从没换过新鲜花样，没改过别的色儿。就是开庭时庭长不在场，他仍然不是审判长，不是审判员，只能是书记员，要么就是陪审员。可他从没生过气，一副乐哈哈的样子，不与人争也不与世争，一副小心一脸高兴一团和气地忙忙碌碌着，为了这法庭，为了自己的良心。

没人找他送过过礼，因为他老实，窝囊，因为他不当家也“办不了事儿”，是个没有大用处的人，所以几十年来他很平静，也很平凡，微薄的工资贴补着艰难的家计，妻子一天天变得更加唠叨，儿女们一天天长大后飞到山外边去了，他也一天天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老，变老……

但这人也有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酒，要了他命的酒，见着了就不要命的酒，逢吃饭，他必得喝两杯，否则吃啥都不香，没滋没味没情没绪的，象是失了魄掉了魂儿，那个没精神哟，看着就让人生气。可他的酒量却实在不怎么的，令人不敢恭维，往往人正喝在兴头上，他就醉了，大醉，醉得一塌糊涂，令人一筹莫展地送他回家，扫了一席人的兴。日子久了，他在小镇酒界中也混出了个莫大的名声，成了最出名的搅局者，人恭送外号曰“散仙儿”，那意思也就是说，再好的酒局，他一到中途就得散了，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位“仙儿”，称他“仙儿”，也因为他毕竟是在法院工作着，别人的恭敬吧，总之，这名头却煞是不小的，甚至全县的法院系统都知道他这“散仙儿”的大号，“声威远震”了还。

就这么熬到四十九岁的时候，乍然间“皇天”开了眼，官星罩了命，这位大名鼎鼎的辛“散仙儿”，竟然被擢升为这座法庭的庭长，突然间就成了辛庭长，霎时间一镇皆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令人大跌眼镜。这个庭长，对于山北这三个乡镇的十余万人民来说，可绝对不是个小事，从今往后，东家对西家错、张家有理儿王家没理儿的，可就要凭这个老实巴脚的醉鬼来说话了，天，这还得了啊？因此所以啊，这“散仙儿”的形象，转眼间也就焕然一新了！就连骂了他半辈子的老婆子，脸上乐得也象是要开菊花似的，脸色也分外红润了许多，熟悉的人都说，辛婆娘这是又焕发了第二春了，这样子，这是！

几十年来原本寂静冷落的小小农家庭院，也乍然间就热闹了许多，一时间车马喧哗车水马龙的，繁华得门庭有些若市了。可老辛这人还真邪了性了就，凡是前往送礼套近乎的，他一律好酒好菜好招待，礼却是一点都不收，还一个劲儿地请人多多理解多多谅解，说我是新任庭长，这样子怕上级知道了不好，你这样子是害我，还有再说无功不受禄之类的等等等等，不管如何吧，这礼还真是一点都没收，而且是从来没收过，从来。每逢着这时候，老娘们儿的脸色总是有些阴阴沉沉的，象是就要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的样子，可毕竟因为他已经是庭长了，与过去那副窝囊像不一样了，所以总也没下来，忍了回去。再说了，大多是一到这时候，老辛也已经早就看不出老婆的脸色了，因为他早就已经醉了，醉得在跟来送礼送物“联络感情”的“亲戚朋友”们大吵大闹，轻呼重喝的，向外边扔着礼品什么的呢！哎，这老辛啊，可真不让人省心。

当了庭长后，老辛仍然喝酒，而且是嗜酒成癖，视酒如命，但只是自家的酒，人家的酒，他不稀罕，更不要。他喝酒不分好歹，只要是有酒就行，三块五块一瓶的劣质酒，只要是白酒，他一样的喝，照样的醉，与五粮液茅台什么的并无分别，有酒就行，有酒就醉。面且比过去醉得更快，更及时，往往一到关键时候，他是三杯五杯就已大醉，烂醉如泥，委然堆地，人事不醒的，这就是昔日的“散仙儿”，今时的老辛，辛庭长。

镇党委书记的小舅子做生意欠了镇办饲料厂几十万元的帐，因为姐夫在这镇上当书记，所以一直赖着就不还，是出了名的头号“老赖”，饲料厂因此举步维艰，却也无可奈何，这案子在前任庭长手中很是放了不短时间了，却一直未审未判，没有下文。老辛打算要审理这案子，刚有这打算，书记就听说了，晚上约老辛吃个饭，镇党委、政府全套领导班子成员做陪。老辛冥思苦想了一番，最终还是去赴会了，但去的很晚，说是忙，其实就是在办公室里多灌了几缸子茶叶水罢了，忙得很呢。书记刚要开口说说情况，他却自致歉意身先士卒地开始请缨了：“万分感谢全体领导能给老辛这个面子，我不胜感激涕零，对不住几位，我不知道好歹又来得这么晚，这样吧，我给几位领导们道个歉，先自罚三杯！”话音落地，三杯下肚，戆戆的，一片掌声。掌声落喝酒开始，书记、镇长、副书记、副镇长们轮番上阵，给老辛敬酒，还没轮到书记的小舅子给敬酒，老辛已经泥鳅似地滑到了桌子下面。书记生气而略带厌恶地看了他几眼，说了句“啥鸡巴玩意儿”，就让办公室主任把司机叫来，两个人把老辛弄到了车上，送回了家。半个多月后，书记带队出外考察期间，他小舅子的案子一审判决，判令其归还饲料厂欠款47.8263万元，后经执行庭执结，这案子圆满地画上了句号。书记回来后暴跳如雷，把老辛找去一通好训，老辛乖乖地站着听着，临了时只说了句：“你那天喝酒时提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哪能知道这关系啊？现在已经判过了，改不回来了，还有啥办法？”一句话把书记噎得哏儿啊哏儿的好半天，无话可说，怒气冲冲地冲老辛挥了挥手，让他滚蛋了。后来饲料厂厂长半夜里拿着两万块钱去感谢他，他没收，并对厂长说让他拿这两万块钱去感谢感谢镇党委书记。厂长一开始怎么都不理解，后来就想明白了，老辛这是不想与人结冤仇啊！所以就把那钱给书记送去了，书记也收了，后来听说这内中的隐情之后，书记就笑了，苦笑。

后来县里领导、几个乡镇的领导们，因为亲戚朋友打官司的事儿，大多都请老辛喝过酒，他也几乎是每约必赴，只要他一到，几乎从来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直接就开喝，接着就醉，接着就啥也不啥啥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案子该怎么了解就怎么了解，该怎么判决就怎么判决，从未循私枉法过。山里的老百姓都说老辛好，人好，人正直，办事公道，是个最讲良心的法官，是个好法官。可暗地里老辛的苦，没人能明白，除了他自己。县里镇里的领导们，提起来老辛这个人，大多只摇头，叹气，老半天总也说不出个啥来，简单地就归之为“没法说”吧，真是没法说，没法说啊。

任庭长六年，六年无积案，无错判，无发还，无重判，无改判，老辛自然也成了全县法院系统内一锤定音的优秀法官和最佳审判员，老辛的努力付出，也日渐得到了全县社会各界的理解和认可，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和肯定。当年年底，老辛被评为全国“人民满意的好法官”，赴京出席了全国法院系统模范先进人物表彰大会，据说还发了言，得到了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书记的亲切接见，并与之合影留念。老辛这个高兴啊，辛苦努力了大半生，总算没白费心血，感觉着自己不仅为自己争了光出了彩，也为全县的法院系统争了光，争得了荣誉。有此一遭，已经不虚此生了！他当即向领导表态，回去后，一定更好地工作学习，为做好基层法院的工作付出更多的努力，做出更大的贡献！

老辛从北京回至镇里以后，当时县领导就安排，在县宾馆安排酒宴，为老辛接风庆贺，县委书记、县长都到亲自到场致贺。那一天的菜非常丰盛，酒也很好，县委县政府领导、本系统领导、所在地周边三个乡镇的领导，几乎全部到齐，人人争着给老辛敬酒，这场面，这情景，让老辛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至今仍在农村生活的朴实人感动，激动，激动得声泪俱下，痛哭流涕，那一幕，高兴之余，令人也心酸。那一天的老辛，特能喝，不管大小领导敬的酒，全都是酒到杯干，从无二话，有人留着心估算着，他大约喝到了近三斤白酒的时候，仍没有醉，很清醒，清醒得就象是才得了荆州的关羽。这一来全场皆惊，这个老辛，啊，今天怎么的就成了酒仙儿了，千杯不醉啊？

就有人在大感震惊的同时，顿生无限好奇，这老家伙真这么能喝？到底能喝多少啊？于是乎接着劝酒接着敬，一来二去的，又是不老少，老辛真醉了，可当别人告诉他他喝醉了的时候，他仍顽强地坚持说他没醉，还很清醒呢，要接着喝。再喝，再醉，醉了再喝，于是就真的一塌糊涂了。当别人再问他今天为什么这样能喝的时候，他呜呜啦啦地说：“我……本来……就……就就……这么能喝的，过去……喝……醉了，那……啊……都是装的……，不装……醉……，不行的……不行啊……装……醉了……醉了……才没有人……找我……说情……说情，嘿嘿……知道不？”闻之，当时在场的人，尽皆震惊，语惊八座，皆愕愕然而惊诧莫明，不少人都是一脸的尴尬，还有些人，显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气愤和鄙视，以及被耍了似的无可奈何，苦笑，苦笑。

第二天酒醒后，昨晚上的事情老辛都不记得了，忘得一干二净，当然，也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些的，谁愿意多事儿？老辛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甚至比以前更加努力敬业，勤勤恳恳。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半个月后，老辛被调到县法院内部去工作了，岗位在县法院的档案室。

这小镇上的庭长，又换了个新人。但过去曾经的永恒，老辛，辛自正，却已经不在了，而且估计肯定也是永不可能再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