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套

看不见的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2-19 13:59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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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细节,大景观!官场上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人物形象饱满,故事发展入情入理。文笔老道,推荐共享!

严君上下班都有车接,也有车送。

那车是高级轿车。单位的,有专门为他开车的司机小张专门负责管理。

每天,严君只要是出了安乐窝到了楼门口,就已经有小张小心而安静、耐心地等着严君踮着臃肿的身子钻进轿车了。严君想去哪儿,车子就会被小张扭动方向盘而分毫无误地抵达到哪里。

现在的日子,单从轿车看,已经分不清里面的主人是什么“级”啥子“长”了。因为没有“级”也不带“长”的许多人的“坐骑”更高级富丽而又堂皇。

但严君不同,有级,是一个局的局长。

他乘坐的专车比“规定”高出两级。

现在的文件对车而言只是一纸空文。

“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坐”。

高级轿车就是又安全又舒服。

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

况且,轿车本身,也会无形却真实地反映出人的身份和尊贵荣辱,也能证明身份和地位。

其实,严君比许多人更容易知足。

所以,他把组织配给的“桑塔纳”顶换了“广本”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换车的念头。

曾经有人巴结似的用“奥迪”来换,严君都没有动心。

倒是专职司机小张,眼睁睁看着只要严君稍稍点点头,那威风气派的奥迪就可垂手而得,就不由得眼馋手也痒。于是,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旁敲侧击,流着口水怂恿严君说反正也不犯啥错误就换得它!没料到却被严君硬硬地挡了回去。严君说,你一个小小毛孩儿懂个鸟!咱有广本坐已经足够了。如果坐上了奥迪,那成啥体统?咱再大再有权,区区一个局长而已。‘喳喳鸟儿没肉吃’的道理不懂?‘枪打出头鸟儿啊’!

小张挨了训,悻悻地似懂非懂点了头。

这样,严君坐广本一坐就是三年。

车依然如新,还那么漂亮干净。

这都得归功于严君的教导和小张手脚的勤奋。

广本是黑色的,庄重大气。尤其座套,三年过后,还是那么干干净净而一尘不染。说来奇怪,三年来,除了座套,小张把广本的脸面及周身其他各处不知擦洗摩挲了多少遍才使得广本一直光亮如新,却单单没有拆洗过座套。但是,座套却依然整洁如新。这应该算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还得归功于严君的谆谆教导和司机小张的惟命是从。不管怎么说,严君对此很得意。他夸小张身子紧,衣服干净周身利落,自己也惜车如命才保得广本如此洁净完美。

人在高兴的时候,好事竟也会接连不断地锦上添花。

在严君还没有坐够广本的时候,忽然有那么一天,就在换届的当口儿过后,严君和许多同仁一起热烈地迎来了新一任的领导。摆在新领导面前关于严君的如小学生一样的“鉴定”打满了对号,写尽了优良。因此,芝麻开花严君上了一层楼。这下把小张可乐坏了,屁颠颠儿摸着奥迪左瞧右看就是不撒手。自然,这个时候,严君的广本也无可奈何地离了主人,侍奉起原来在严君手下干科长的崔君。从此以后,广本成了崔君的“坐骑”。

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来得及烧,崔君认为暂时坐不上奥迪轮不到新车,最起码儿也得换换座套见见喜才对。于是,就吩咐新来的司机小王,把广本的旧座套拆下来,统统换上他喜欢的新座套。

小王欣然接受,欢天喜地的去依命而行。

打开车门,却见原来的座套很干净,简直就像是新的一样,他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小王认为崔君多此一举。虽然这样想,小王还是很高兴地买回了崔君指定标准的座套。

当小王拆下严君坐了三年却很干净的座套时,却傻了眼。

外表光洁干净的座套,随着小张的扯落,陡然间扬起一股股难闻的粉尘,直直地把毫无思想准备的小王呛了好大一口。立时,小王的眼前,竟被团团极其细微的尘埃所笼罩。见状,小王本能地急忙抬起左臂用衣袖捂了口鼻,同时,用另一只手连拉带拽,胡乱地一把撕扯下座套甩手扔了出去。带着浓浓粉尘味儿和烟尘的座套被摔向了远处。

“嘭”然落地的座套汇合了地上的尘埃重又腾起更大的一团“尘雾”。

小王被此情惊了一下,镇静下来后,不由得暗自佩服崔君的先见高深之明。

但那活计总是要干的,领导交给的任务也必须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所以,尽管旧的座套扯尘带味儿很使人不舒服,却不能不拆尽旧座套。新买的座套还在眼巴巴准备上岗呢。

一不做!二不休!

小王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座套一股脑儿快速而麻利地扯落下来接连甩向了远处。

完毕,脸憋得通红的小王逃离广本足足一丈开外,蹲在地上就贪婪地使劲儿往肚子里“罐”气儿。

他实在是被那一口长气憋坏了。

歇过劲儿来,喘匀了气儿后,见广本敞开的车门处已不见有粉尘飘移,小王重又回到广本前,拿起抹布小心地钻进车内想擦洗真皮座位。

小王没有料到严君坐了三年的广本,脱去了座套的座椅上居然会足足有钢蹦儿厚的一层黄黑色的积尘软绵绵静悄悄地铺在坐椅之上。看上去,那积尘很像沾了土的柳絮被稍稍压实了似的。小王不明白这些如粉面而细微到极点的尘埃,何以就会这样静静地呆在那里,为什么没有被摔出去的座套带走;又为什么会没有透过旧座套的缝隙、织缝儿逃离这挨压受榨的地方。而且,看起来,还会那么轻柔而轻松自在,一副疏松悠闲的样子。

“也许,它也喜欢坐广本兜风?”小王自言自语,竟笑了。回身取出掸子想一挥而就除去这些软绵绵,触到就轻飘飘四散而弥漫游离很讨人嫌的“怪物”。谁知,一掸子下去,就听“啪”的一声,一个黄色封面的东西被掸子从软尘中掸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小王被意外愣住了。眼光落在地上的黄东西上,拎着掸子朝那东西奔过去。然后,弯腰捡起来。捏着一角,用手指弹了几下,又歪头朝上面吹了几口气儿,依附在那东西“身上”的大多数尘埃才不情愿地离去了。

粉尘的所覆盖的,竟然是一张存折!

意外使小王感到很惊讶!重又连吹带拍抖落上面仅存的尘埃。

事毕,未等尘埃散尽,小王就急忙顺手展开了存折。

那是一张活期存折!

存折没有加密码!

存折是严君名下的!

存折是属于严君的——没有半分疑问!是一个整整五万元的、活期而且没有加密码的存折!

“真是的!怎么把存折放到这里呢?”小王自言自语,埋怨严君的粗心大意。

小王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兴冲冲地撒手扔掉掸子舍了拆装座套的活计,一路小跑儿向崔君去汇报这意外的收获。

崔君接过存折,听小王说完整个发现“新奇”的过程,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异。

崔君似乎很平静的脸上只是暗暗隐藏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兴奋。

他告诉小王去继续忙他手头尚未完成的工作,并刻意叮嘱小王仍需仔细而认真地拆换座套,如果再次发现意外要立即报告不得迟误。

小王毕竟很机灵,不然,也不会捞到专职司机的活计。他觉察到了崔君的兴奋,很听话地郑重应了声,就飞出了崔君的办公室而冲向了楼下的广本。

这下好了,尽管广本的座位上粉尘依旧,小王却再也不挡口遮鼻。他瞪大了眼睛,小心地拿掸子掸过每个座椅。但是,更多更厚的粉尘下面,小王再也没有发现什么。因而,直到新座套“上岗”,小王除了劳作成果,也就没了其他收获。

崔君自从小王燕儿似的离开办公室,就急忙关紧门窗,然后仔细地端量起手中的那个严君名下的没有密码的活期存折来。一番若有所思,忽然,崔君面带笑容把右手快乐地由上往下再上于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就是它了!”崔君难以自抑,胸有成竹地下定了决心。

就在几天前,崔君和严君共处闲聊时,严君忽然抱怨现在的物价涨得实在是让人头疼,原计划用四万元装修刚刚买到手的房产,谁知装到一半钱就花了个精光。没办法,只好停工向亲朋好友张罗借钱以解燃眉之急。想到这里,崔君肯定了当初自己听完严君这番话后的判断。这些天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忙于应酬差不多掏空了攒存下来的积蓄,他早就“借”给严君几万了。这几天,崔君正在为囊中羞涩而忧心难安。现在好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使崔君愁眉顿展。狂喜一番之后,打定主意的崔君揣起存折,转身出了办公室,然后上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第二天,被崭新漂亮的座套儿打了点缀的广本倍儿棒。小王被崔君早早地叫了来接他。握惯了桑塔纳的方向盘,小王初驾广本,双手就对广本的方向盘注入了全身心的爱惜,脸上荡漾着春风,一路喜洋洋风驰电掣把神清气爽的崔君送到了严君的办公楼前。

刚上任不久的严君很忙。总有不断造访的旧部老友和同仁前来道喜问安,也有攀高登峰的主儿需要打发。这样一来,苦了崔君。他难以抑制心中的躁动却又不得不露声色地憋着劲儿和严君、和严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的人们相互祝贺寒暄。严君的办公室里欢声笑语一直没有中断过。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办公室里只剩严君和老部下崔君。

崔君忙里偷闲似的急忙紧挪疾步挨近了严君。随手,他把一张红色封面的活期存折塞到了看似毫无准备的严君手里。崔君抱歉而又随便地告诉严君用这存折上的三万元暂时挡挡急把房子接着装点一下,随后又提前预祝严君乔迁之禧。严君很高兴,推辞不过也就罢了。

彼此相知,不在钱的多少,重在情谊。

因而,严君笑得更加灿烂。

他很客气很随便地谢了崔君雪中送炭的美意,并明明白白地告诉崔君年底前一定如数奉还。崔君听罢倒觉得委屈,脱口便嗔怪严君没把他放在心里不当哥们儿。严君听崔君这么说,摇头摆脑搂着崔君的脖子埋怨崔君小心眼儿。随后,哈哈大笑着牵了崔君的手一起去参加一个格调很高的宴会。

因为这个宴会,崔君又结识了很多职位比他高的朋友。

崔君也是坐广本一坐就是几年。然后就和严君当年一样轻轻松松地换了一辆更高档的轿车。

由于小王听话懂事,手脚也勤快,办事周到,崔君就没舍得下他,带他到了一个更大的局去工作。

崔君临行临换车前,向小王要了车钥匙把他坐了几年的座套儿拆了下来。崔君没有顾忌烟熏尘呛。他很小心地抹飞了也有钢蹦儿厚的黄黑的粉尘。

虽然事毕后崔君被尘埃呛到够喝一壶的地步儿,崔君却认为呛得值。因而,他很安心。崔君聚了双目紧紧地盯着被他抹得干干净净的座椅,又转眼看了看拎在手中的座套儿。那座套儿外面看起来仍像新的一样没染半粒尘埃,内里儿却如烟似絮依附着漂游的尘絮。

思忖良久,崔君似乎有了感悟,他重新把座套儿套装在座椅上。然后似是自嘲又如所指地自语说:这座套怎么也会如夏日里的桔子似的,简直就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呢?

他似乎也和小王一样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粉尘何以会像他像严君一样偏偏对这广本的座椅情有独钟,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定是为了风光抖威风才甘愿被人坐在屁股底下而乐此不疲,甚至被人不经意的响屁臭屁震扰熏晕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儿,崔君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