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如歌

桂花开在秋天。秋天已没有什么花儿了，那些赶时髦的娇气的花儿早就在春夏将自己的热情消耗尽了。这时便只有桂花在萧萧秋风中一枝独秀。桂花开时，远远就能嗅到那醉人的浓香，而当你循了这香醺来寻花时，她却将自己那小小的身影深藏在枝叶间，细小的花瓣如星星在树叶里闪动，那在空气里流动的暗香是星星的光芒。桂花凋谢撒一地的花瓣，人们不忍这圣洁的花儿化为秋泥，收集起来酿成花蜜，这幽幽的香气便得长留人间。

每年的秋天，他家的那株已成浓荫的桂花树绽放得“疯狂”极了：满树的绿叶掩不住满枝的花，花香飘出很远很远，引来许多人来观赏，赏花的人们心情很愉快，因为有这么美好的事物可以欣赏，然而于他而言，桂花开放的季节却是年年伤心断肠时。因为她就如花儿般凋零在桂花开放的秋季。

她喜欢桂花，所以他便用桂花来悼她。每年他都携了花儿来探望她，严格地说只是她的墓。他将桂花摆满她的坟头，然后向她倾诉那株桂花开的是多么好，不诉别情，说完后就静然无语默默地坐下，望着墓碑上她那留在人间的照片，一任眼泪在秋风中流淌，在心里流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和她从小青梅竹马，他只大她两天，所以在他要她喊他做哥哥时，她有些不服气。她的嘴唇上有颗很好看的美人痣，他总是开玩笑地说，有了这颗痣，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得到她。她从小就爱花，她家有一个后院，院里种有许多许多的花树。他在她的影响下也喜欢上了花儿。他常常陪着她到家对面的大山上去挖野生的花来栽在院里。有一次，她在山上发现一株心仪已久的桂花树，但却长在极难攀登的危险的悬崖上。他知道她心里非常喜欢那株桂花树，她曾经对他说起过她喜欢桂花那沁人心脾的幽幽花香和那如星星般的花瓣。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于是他看来许多藤条，结成长绳，一头系在大树上，一头系在他的腰上，他艰难的下到悬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株桂树挖了上来。她抚摸他身上在岩石上蹭破的伤说：“你真好”。那一刻，他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他和她一起将桂花树栽在院子里，精心的呵护，如呵护小孩。

他和她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别人都说他们和兄妹一样亲。而他呢，确实像哥哥一样地保护她。读小学时，班上有同学要欺负她，他总是挺身而出。中学时，她因为长得漂亮，有几个小流氓调戏她，他听说后，单枪匹马去给她报仇，在将对方打翻后，他也被砍伤住进了医院。看着她流泪，听说：“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你。”此时，她心里也是一阵甜。

小时候说他们像兄妹的人，在他和她渐渐长大时，又开始说起闲话来了，两家的大人也不许他们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和她心里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高二时，他们之间越来越客气以至于有些隔膜起来，也很少在一起交流学习心得，就是在一起聊天仕也说不了几句话就无语了，于是气氛也尴尬起来，两人便逃也似的分开了。为此，他苦恼极了，就无心学习。那时，他因为高大帅气，学校里便有好几个女同学在狂热的追求他；也有许多男同学向他表白，但她不为所动。他因为生她的气，决定气气她。在得知他和班上的女同学谈恋爱时，她顿时心里如刀割般难受，常常一人偷偷跑到那株桂树下暗暗泪垂，那株桂树已经绿叶成阴了，只是未见花开。她明白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他了，但在他面前，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平静，只是劝他将精力放在学习上。他见她不生气自己反而更郁闷，更自暴自弃了。高考结束，他名落孙山，她却被京城的名校录取。

在临去京城时，她决定和他谈谈。谈话地点就在那株他冒着生命危险从悬崖上挖出并和她亲手栽培的桂树下。此时的桂树已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如他一样壮健，如她一般婀娜了。她最后对她说：“来吧，我会在京城等着你的。

送走她后，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极了，他无法忍受这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曾经发过誓天涯海角都要伴随她。他于是决定复读，将痛苦的思念化为动力，她也常常写信来鼓励她。他抛开一切杂念，疯狂地投入到学习中，每到疲累交加时，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于是就疲累顿消。

经过一年的努力，他终于考进了那个有她的学校。在见到她之前，他心里有万语千言要向她倾述，然而在见面时，他却哽咽无语，只是眼里有水倾落不绝。她也激动万分，在为他拭泪时，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拥住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收藏家抱住失而复得的绝藏般高兴。她没有挣扎，只是那如桂花般洁白的脸上有了几丝粉色。

这以后的日子，他们就如鸳鸯蝴蝶般的出双入对，郎才女貌的他们成为同学谈论的话题，也吸引了很多羡妒的目光。她在学校里有不少的追求者，特别是追求她最热烈的男生也很帅，并且家里是京城的豪富之家，是多少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然而无欲无求的她有了他已心满意足，所以这些追求者最后都成为她最好的朋友。帅气的他也同样拒绝了不少的追求。她觉得她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珍宝，就是有人拿整个世界来与他也不会答应，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然而，也许是老天也嫉妒他们这纯美深沉的爱情，将无情的手挥向他们。一天，她和同学在校园散步，走着走着，忽然一阵眩晕，她急忙扶住同学的肩膀才没有倒下地。她从小本就体弱多病，所以她的脸色永远如桂花般洁白。然而，近段时间她在照镜时却发现自己脸色很苍白，他关心地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也许是学习太忙了吧，她不想让他担心，他也没往深处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故乡那株十多年未开花的桂花树开出了满树的花，那花开得真多啊，把这株桂花树都变成了一座雪山了。真香啊！她感叹着。突然一阵狂风刮来，满树的花儿瞬间就凋谢于大地化为秋泥。醒来后，她泪流满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第二天，她一个人悄悄去了医院，医生在做过仔细检查后，问她亲人来了没有？她知道病情一定很重，便央求医生将实情告诉她，在再三哀求之后医生终于告诉她患了白血病，并且是最严重的一种。

噩梦成真。生活刚将它美好的画面渐渐展现在她的面前时，她却要永远地失去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将如桂花般凋谢，她伤心欲绝，独自一个人跑到无人的树林里痛哭。她想到了他，她深深地爱着他又怎么舍得下他，她知道没有她，他也很容易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他曾不止一次向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不愿他为她殉情，她要他好好活下去，幸福地生活。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知道怎么办才能让他忘记她。

不久，校园里就传出了她和那个京城富公子恋爱的消息。他不相信，跑去问她为什么，她平静地对他说，毕业后想留在京城。那时，外地在京城就读的大学生，绝大多数都想留在京城生活，但是留京的名额却是很有限的，需要很好的关系才能办到，而那个富公子有能力让她留下来。他明白了。

听了她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心碎成几瓣，再也聚不到一起去，撕裂般的痛。他曾经说过，没有她他无法独活，然而现在，他却有些鄙夷她了。在他心目中，她原本就像圣洁的桂花一样清雅脱俗，却也难免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最后也成泥土。“真俗”，他说，然后就踉跄着跑开了。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她泪流满面，苍白的脸色愈显苍白。但是她也知道，他恨她了，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分手后，他痛苦极了，每想起她，他的心就禁不住一阵阵的悸痛。他竭力想去忘记她，可是每当午夜梦回，梦中却全是她的身影。他的脑子里常常回忆起以前的甜蜜情景，这些情景又加深了他的痛苦。思念是甜蜜的，但是无望的思念却是痛苦的。他决定转到另一个校区，那个校区没有她，也许就会忘记她。

他却不知道，她比她更痛苦，这份从小青梅竹马的爱情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眼看就要结出正果了，但却造化弄人，让她得了绝症，为了让深爱的他不会为了没有她而寻死或者痛苦一辈子，为了他以后能幸福地生活，只有长痛不如短痛出此下策。为此她常常一人痛哭，相思无处排遣，她把自己最深的爱意写在那美丽的桂花纸笺上。

她拒绝治疗，她不愿那么痛苦地活着，任何药物已救不了她，何必还要去折腾呢。既然生命就要如花儿般凋零，她愿意凋零得好看些。她平静地等待生命尽头的到来，并央求家人不要告诉他。她说，痛苦只有一份，何苦要让两人来承受呢。所有的痛苦就让她一人带走吧。家人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只好违心的答应了。

她飘然而去的那一天，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她和他亲手栽植的那株桂花树也开花了。她合上了美丽的眼睛，神情自然平静，如睡美人一般地睡着了，只是醒来后去的是天堂。病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她依然如花儿般美丽，就如一件纯美至极的艺术品，她和桂花一样是上天的杰作，这愈加让亲友伤感不已。此时，空气里飘荡着幽幽的桂花香，人们在她身上仿佛也嗅到了桂花的幽香······

就在她的生命渐如沙漏里的沙子快要漏完时，他到了另一个校区。新的环境并没有冲淡他的痛苦。他依然思念她，他始终不相信她是那种贪慕富贵的人，然而现实又不由得他不相信，他就这样在痛苦中挣扎，他恨她，强烈的恨她。然而时间在慢慢冲淡一切，无论是热烈的爱或是深沉的恨都会被时间渐渐稀释。他慢慢理性了，他开始这样想：“既然我们是从小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现在，就算没有了爱情也应该还有其它感情，她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那么爱情就只有转化成友情，并且我们都曾经说过愿对方过得好的话，所以，只要她的选择会让她以后的生活比和我在一起要幸福，那么就祝愿她。”尽管这样想时他的心里依然阵阵的痛，但却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抱着祝愿她的态度回去找她，但却在校园中找不到她了。他问遍了他熟悉的每个人，大家都说不知道她的情况，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上面地方。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折磨他，他拼命想将这不祥的感觉驱除。最后，他下决心去找昔日的情敌，在他近乎哀求的情况下，原本答应替她保密的情敌向他说出了一切，并有点嫉妒地说，他能有这样一个爱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从那一刻起，他开始痛恨自己，恨自己粗心马虎，只知道沉溺在爱情中，而不知道爱人也是会生病的。他又替她鸣不平，他这样的人是不值得她去这样深爱的。他觉得自己太幸福了，有这样深爱着的爱人，然而这幸福却又到了尽头，生离死别的痛苦让他痛彻心扉，他无声无泪的啜泣，他的泪和着血在心里流。

他坐上了回家的飞机，尽管飞机已飞得很快，他还是觉得慢，恨不得肋生双翼。他向上苍祈祷：“让她等等我吧！”他也这样想：“要是她去了，我也随她去。”她没有等他，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等他赶到时，她已经上了去另外一个世界的船——棺材了。他一看到，就晕了过去。他醒来后，拼了命的要开棺，说无论如何要见她最后一面，他死也不相信她就这样走了。亲友拼死才将他按住。他不吃不喝不睡守着她，一开始还有泪流，还有哀声，到最后只有流血和低声的呜咽了。

她入土为安的时候，他没有去送，他也不能去送了，他有些痴了傻了，嘴里不停地说：“走了走了……”

他完全康复已是几个月后的事了。他虽然恢复了神智，他的心却感觉已经死了，对一切都已无所谓，因为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都失去了，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喜悦和遗憾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不想再去恋爱了，在他的心中是没有谁能替代她的。除了她，他谁也不爱了。他浑浑噩噩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每天只做一件事，便是去看已天人两隔的她。因为她喜欢桂花，他便将她的坟冢的周围全都栽上桂花树。他觉得这已是惟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他不辞劳苦，精心地呵护着那些桂树，那么小心就像小时候呵护她一样。他想结庐而居，长伴着她，终老于此。

亲人看他这样，心急如焚，又无法开解，他谁的话也不听，没有她，生活还要什么意义，他愿意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然而，一天，她的父亲拿了一些东西给他，说是她的遗物。那是一个小匣，里面有一缕头发，还有一本日记，他翻开日记看，上面写的全是对他的思念，情深意切，一字一血，他那麻木的心又痛了起来，就像有人拿着刀在一刀一刀地割他的心，他又泪流满面了。日记本中有写给他的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走了，然而我是那么地爱你，又怎忍离开你。你知道在我望着你那决绝的背影时，我有多伤心吗？我不想伤害你，但是命运如此，只有认命。我知道你爱我甚过自己的生命，以前你这样的爱让我感觉幸福甜蜜，但是现在，却成了我最担心的事。人们常说，真心相爱的人就要给对方幸福，我愿意和你幸福生活一辈子，但是现在不能了。我要走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希望你能珍视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世界除了我，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你不能让他们伤心。你要幸福的生活下去，这是我惟一的心愿，如果你做出傻事，天国路远，我不会等你，更不会原谅你！我希望你把我忘记，把那份爱给另外的女孩吧……”

看到这里他已经看不下去了，忘了她，怎么可能，至于幸福，没有她有什么幸福可言。然而自从看了这封信，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说：“你要幸福活下去……”有一次，他做梦梦见她，她一袭白衣，飘飘如仙，她对他说：“你一定要幸福啊！你一定要幸福啊！”他想去追她，她却飘然而去。

他接受了她的遗愿。他想：“既然他喜欢看到我幸福地生活在人间，我就满足她的要求，只要她喜欢，我任何事都愿意做，就像那次我为她挖桂花树一样。”于是，他去读完大学，然后回到家乡工作，因为家乡有她，而他不愿离她太远。他找了一个和她同样喜欢桂花的女孩结了婚，并且育了一个漂亮的小孩。他和妻子感情很好，人们都说他很幸福，他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就这样平淡幸福的生活着，只是每到桂花飘香时，他都会伤感一阵子，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