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格

致敬格非先生

东巴夫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2-15 21:41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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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跳跃的思维表达的意思也是非常之格,仿似梦中发生的一幕!

已是秋风萧瑟的季节了,我依然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把脸贴在破墙裂口,深秋的夜风穿过缺口扑散在我未老先衰、皱纹交错的脸颊。我的头发已经长过肩了,我完全没有思绪去理睬身体形象的变化。可能我的牙齿已经暗黄生垢了,指甲比古代宫女的还要长,我的腿很少活动了,我甚至怀疑我的血液只是流动在脑部,颈部以下身体属于另外一部分,这部分如同白石膏或干瘪的橡胶胎。

我靠在黑暗的角落,藏在属于思维的黑暗世界。别以为我的眼睛长期处在黑暗之中而逐渐失去视力,我的眼睛比猫的还雪亮。我从黑暗之中透过墙壁裂洞观察外面的世界。

秋风吹过,银杏叶飘落墙角、滚过的自行车轮、阿婆的驼背上。榆树的色泽变得黯淡了,黄昏来临时,树尖的枝桠显得如此寂寞。有鸟停歇、飞过,声音也没留下,我看见它深绿的翅羽划过天空,留下一憋的落寞。

我的口突然感到干燥,这时我倒惊吓了一番,季节的风吹回了我的感觉神经,我将复苏在满目凋落的冬眠季节?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墙上迅速被灰尘允吸,我又听见敲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我的身体受困,但是我的思维却活跃得天马行空。如果我有过童年,那么这些晃荡在脑海的意象就不是梦境,而是记忆。

我想起小时我也是单纯活泼的孩子,在一堆小孩间,和我始终最为友善最为亲密的是两个女孩。她们有雪白的肌肤,衣着干净,笑容甜蜜,文静。我的童年岁月与她们一起变得如此清幽简单。

童年的无忧无虑是人生阶段最为珍贵的心境了。那时,天黑即眠,天亮了闻鸡鸣而起。夏季里躺在小院里睡竹床,冬夜里,钻进棉被里,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悄悄嗅被子上阳光留下的气味,耳朵里是雪花飘落在黑瓦上、李子树、木架鸡笼上的轻微细响声,静静入眠。春天的时候,穿着布鞋走过出生地树林,看见野蔷薇开了花,看见爬山虎吐出新叶,看见脚下的小路变得柔软变得湿润,那个小坡上稀朗的长出了野生植物,黑色瓦片从坡面露出一截来,风化得没有棱角。我从三爷家的猪棚走过,石棉瓦上的一盆仙人掌的颜色绿得让人心生欢喜,而檐角下,长尾蜂忙碌地筑巢房。我那时穿的是一件蓝色的棉布外套,荷包里总有能生吃的小东西。夏天里,放牛和下河捉虾是记忆最深的事情,而秋天,满山满岭捡拾柴火,冬天里,躲在火塘边看故事书最为舒坦。

我用好几个日夜回忆童年,我不知道我的思维是处于清晰还是梦幻中。我用颤抖的手指写下上面文字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很多美丽的岁月我无法想起,只是脑子里突然闪现某个片段,尔后发现仅仅只有这个片段,而前边和后面的事情,我根本无法串连起来。我记忆的念珠线出了问题。

我看见墙外一群小孩跑过,有一个年龄较小的跌倒了,好像跌得不轻,然而他立刻爬起来追上同伴。他们终于跑出我的视线了,我的思维重新返回原点,这几百个字的童年里,它给了我深刻的反思。无忧,敏感,希冀,简洁,这些永远属于童年的产物,永远的存在于记忆最底层。

可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的快乐藏在记忆的空间里,而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的快乐也一同丢失了。

透过一丝光线,房子里的东西已经尘封了。有一个缺口磁杯子,上面烫画着一个扎辫子的孩童牵着一头牛。一堆淡黄色脊背的书籍,一根木棍压在上面。一只老鼠窜过时,挂在墙壁上的毛巾掉了下来。照射进来的一炬太阳光把屋子的灰尘唤醒,它们开始飞扬并迸发出嚣张的气息。

我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加苍白了,我的青春已经丢失了,我呆在这里多久了,我那里知道呢?我对周围的一切洞察于心,我对自己缺一无所知。

我能否行走,这都是一个疑问。长至肩的是我的头发,还是蜘蛛丝粘连灰尘形成的线,我无法确认,我用很长时间思考我脸部皮肤的变化,皱纹好像诞生之日即有了,而忧愁也始终如一,而颜色为何变得这么惨淡,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呢?

关了许多年的门终于发出声响,后来慢慢被推开了,光线闯进来,把黑暗赶走。我看见一个戴黑色毡帽的男子走进来。我对他太熟悉了,我告诉自己我和他相识已久了,我们是老朋友,可是,我说过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准确说几近丧失,我无法记起他的名字,他的职业。

熟悉的男子走进屋子,他用手指来回擦拭墙上的一面镜子,他从镜子里看他自己,看得发呆。后来,他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的那堆旧书。后来,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旧书面上认真地写了几个字。

他离开的时候,天就要黑了。他关房门的时候,一阵黑风逼来,我终于摇晃落下,打在一堆陶瓷罐上。陶瓷罐向前滚动撞击木桌腿后停下来,两秒钟后,桌子怔了一下后轰然倒塌,惊起满屋灰尘,桌面上的什物倾洒一地。我看见旧书面上的一排字:我是谁?上帝死了?

浑浊的路灯投射槭树斑驳的影子,形状怪异的黑影打在书桌上、白色石墙上,打在写着字迹湿润的书页上。我是谁?这对男子而言是一个问题。上帝死了?这个问句,尼采早就给出了答案,尼采说:上帝死了。男子把句号改为问号,他说:是吗?

他可以留住心中的信念,如果仅仅存放着自我安慰的话。尼采面对的是精神上的分歧,社会现状的担忧。他与尼采不同,他多数时候并不悲观,他也从不做精神意识形态的疑虑,他面对的是一个如此客观的世界,他知道无论多么忧虑,都无法改变什么,且不说外界广大的群体,就身边范围狭窄的朋友圈,他都无法灌输那些充满哲理价值的观念,尽管他不去做努力,但是他信仰坚定。

门缝吹进风,我匍匐在书页上。小老鼠来回窜行,把脚印留在画纸干净的一角。窗外传来一段音乐,是二胡的声音。在这个膨胀的大都市,夜幕降临后,大街小巷黑暗角落,总会聚集着乞讨和流浪的人。他们或有一点技长,比如拉二胡,或有一些装备,比如肮脏稀烂的几套外衣,缺口的碗,训练有素善于哭闹的表演等等。二胡声的节奏断了又连上,弦明显调紧了,指法控制的也不太准确,一段音乐拉的生涩笨拙。后来听到老者的谩骂,再后来整个《深秋雨后》被完整而仓促的拉了一遍。二胡又到了生手手上,他又开始笨拙地练习。

小女孩的手伸进墙洞,手指头动了几下就迅速的收了回去,接着传来母亲的责骂声,扇耳光的声音,小女孩的抽泣声。后来嘈杂声越来越小,最后被意杨枝摇晃的响声淹没。夜,深了。寂静和寂寞的风,把我带进少年之城,我的记忆模糊地显示出一根白线。

南方的小山村,住着精细淳朴的村民。一个叫璐的女孩戴着草帽跟随女人往村前的山坡走去。那时秋阳当空,空气中弥漫着麦穗的清香。女人穿黄色短袖、紧身健美裤,一头海藻般飘逸的长发翻飞在胸前。小路高低不平,每跳过一道坎时,女人胸前硕大挺拔的乳房随着身体大幅度的跳跃,被紧身丝袜裤勒出几条皱褶的高高翘起的臀也随身体荡出令人昏厥的线条。稻田的男人们开始吆喝起来,他们裸露的上身显现出黝黑壮硕的肌肉。有女人在旁的男人透过高粱杆偷偷看上几眼,女人不在身边的男人就不老实了,他们朝女人喊着:过来歇一会,村长不着急的。

女人:村长不急,你急啊?

男人:……快憋不住啦!你个骚婊子!

几个男人跟着起哄,整个庄稼地变得热闹起来。一堆乌鸦悄悄停歇在水塘边的野生构树上,黑黑的眼睛盯着树下的村民。

女人:瞧你那衰样,转身蹭那棵柳树吧,你个杂种!!

被奚落的男人弯身捡起镰刀巴竖在裆前向女人做出各种猥亵的动作,远处地里的男人们又开始起哄。女人拽着女孩的手又跳过一道坎。高粱地里传来扇耳光的声音,女人转过身来,说:该扇的杂种!脸上露出妖媚的笑容。乌鸦呱呱地叫嚣着飞走了。

男子丢了镰刀,笑着骂:上床的货。

女人和璐是从后门进入我家的。那天我在屋后的树林里转悠,我在寻找一种能毒死野猪的植物。我已经用鸡和小狗试验多次了,直到昨天小狗吃了我的特效药丸后,竟摇着尾巴追赶着我跑了三座山头,我终于忍不住抡起篾刀杀死了它。我知道我的第八种特效植物制造的药丸任然无法毒死后院里的任何一种小家禽。当然也无法毒死野猪。随着小狗的疯狂,我的实验再一次宣告失败。我气愤的把小狗的尸体挂在黑松树尖。

我一片惆怅地徘徊在小树林里,直到看见璐和女人推开我家后门。我从树林里钻出来,我看见璐的裤腿上有一只小野猪的图案: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山坡,小野猪追赶着黄蝴蝶。我看着她们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只见璐一人蹲在兔子笼边发呆,她的母亲不见踪影。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璐起身转过头来,她的辫子摆放在胸前,清纯的眸子,嘴巴微微上扬,她耳旁的头发清洒下来,我的心里突然感到难受。

南,这些小动物都是你养的吧,她微笑着说。她的表情仿佛向我传达着一种信息:她不仅仅知道我的名字。

我妈说你在自制一种毒药,是这样的吗?你这么聪明,为何期末考试总不能及格呢?她好像知道的不少。

再问我毒死你,我从裤包摸出一株野苗在她眼前晃了下,狠狠地说道。

她往后退了几步,好奇地睁圆眼睛问:这棵野草有这么厉害?

我一时无语。我定了定,问:刚才和你一起来的女人呢?

她是我母亲,她要我站在院子里,她进屋了。

我撇下女孩,朝里屋走去。小心推开后堂门,听见正房传来女人压着嗓子呻吟的声音,后来,父亲粗暴地叫了几声,整个屋子又恢复宁静。一只黄色母鸡跳到什物上寻找食物,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又悻怏怏跳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跟前,看见蹲在柜角的我,它张开了一半嘴巴又合拢,它先是愣了一下,后来看了看屋顶透着光线的亮瓦,鸡身做九十度的左转,呱地一声拍打着翅膀冲出里堂。留下一脸惊诧的我。

我在柜角又蹲了一会,正房里隐约传来父亲和女子低声争吵,因为我的耳朵贴着墙壁,他们的对话我能清晰听见。

女人:啥时我跟丫头能搬过来住,你给个痛快话。

父亲:事情发展不顺利,再等一段时间吧。

女人:什么不顺利,你的老女人已经死两年了,你就想拖着,我都等三年了。

父亲:不是她的问题,是你死去的男人的问题,前段时间有村民去镇上找领导了,听说镇里准备派人来调查。父亲停了停,又说:这段时间你还是少来为妙。

女人: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里屋半天没有动静,我起身准备离开时,听见里屋有细碎的皮带扣子发出的清脆的声音,靸拖鞋的声音。女子说:哼,少你这个男人。我已经站起来了走了几步,脚不小心踢到了撮箕,撮箕又碰倒了靠在墙壁的铁锹。我飞快地冲出了屋子,我跑到了院门口,看见受惊吓的璐愣愣地看着我,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往外跑。

男子出门的时候,秋风吹起落叶向角落里滚去。屋子里瓷罐破裂的声音,后来木板倒塌的声音,男子先是一惊,眼角朝后憋了一下,后来戴上毡帽大步离开了。

男子在街上闲逛,他在杂货店买了个打火机,在西街口买小吃。后来,沿着护城河飞速驶来一辆白色轿车停在男子面前,男子上了车,车经过河桥上了三环线。

轿车缓缓开进铁门在一排白色房子前停下。白色房子把一块空地围成一个规则的正方形,空地四边栽着高大的榆树,树下一米多高的山茶树群遮住墙角的壤土,沿着边线是葱郁的麦冬和玉簪。空地中心放着几块蓝田玉石,年代考究的木支架上挂满了水墨山水画,靠边的一排丝绸幕墙上,是极具抽象的色彩瑰丽的油画,房子墙壁挂着欧式吊灯,每隔一扇窗户有一盏照明灯,整个空间灯光如昼。

男子飞身下车向这些挂画跑去,他细致的观察着这些画作,隐隐有些疑惑,这些画作似乎与他有着特殊的联系,画作的运笔,停顿,色彩的明暗掌握,以及意境的选取,都与自己作画思路有着惊人的相似。他走到唯一的一幅水彩画前,右手托着下巴,他看了看画,又看看舞动的树枝,摇了摇头。

开车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她走到男子身边说:我们做个画展吧,让世人都来欣赏你的画作。

为何要做画展?男子问。

可以从中找到知己,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我和林都商量好了。

我……?林?

林是谁?这些画是他画的吗?你……

女子跺了跺脚,把头弯向一边,她转过身去又转过来,她用食指敲着自己的头,怔怔地看着男子,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不知道林,好,南,我问你,这些画你认识吗?

男子摇摇头,说:南?

女子烦躁地蹲下,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她抬起头说:你认识我吗?

男子不说话。

你这个混蛋,我是童,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你才离开这里多久,你什么都忘了,你叫南,这些画作都是你小子的作品,林是我们的朋友,枫林文化传播公司老板。你怎么都忘了?我再问你一遍:你认识我吗?

就算认识吧。男子微微地笑了。

办画展的时间你自己定吧,其他的我们来做。

男子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问:你说南要办画展,南是你的朋友?

……

我拉着璐的衣袖飞快地往树林深处跑,树枝从我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刷过,我的眼睛无法睁开,我听见璐大口的喘气,藏在树林里的小动物四处跳窜。我感觉到后面有人追来了,而且越来越近,我跑的更快了。最后我被一丛铺地柏绊倒,璐摔在我身上。

除了不断有小动物逃窜的声音外,四周逐渐寂静下来。璐缓缓喘着气,她的脸被划出几道血痕,头发蓬松,眼里有残泪。我用手擦拭她的眼角,轻轻抚摸她脸上的划痕。我说:对不起,我很害怕。

没事。

我不知道她说没事,是说要我不要害怕,不会有事情发生,还是对我的抱歉表示理解,不需要表示歉意。

你看见什么了?

我听到他们的谈话。我一脸漠然。

哈哈哈…璐突然笑得前俯后仰,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乱松叶堆,捂着嘴巴又忍不住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

刚才你逃窜的样子活像一头落难的小野猪。

璐看我一言不发,她也不再嬉笑,而把身子移到我身旁坐下。她侧着头问我:你想杀死山上所有的野猪?

我转过头来惊诧地看着她。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憎恨山上的野猪,你希望研制一种毒药丸杀死它们,可你母亲已经去世两年了,山上的野猪依然逍遥法外,你的实验已经失败多次了,你无法为你母亲报仇,因为你杀不了野猪。

我会杀死它们的。

你可以使用剧毒农药啊,前段时间我妈把农药倒入米饭搅拌,置放在床脚柜底,一群老鼠吃了米饭就吐白沫,后来全部蹬了腿。

野猪比老鼠聪明,它们能够辨别农药的气味。

秋天的南方小村庄,随着季节的变换,万木枯荣,一岭萧瑟。生活在密林深处的野猪会逃出树林到庄稼地里找食物。它们刨白嫩的树根吃,刨地里的白萝卜吃。冬天来临了,一场大雪覆盖了小村庄,后来接连雨夹着雪大下了七天。村民们基本足不出户了,靠着仓库的粮食和储藏在地窖里的大白菜度过寒冷的冬季。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从河边回来,经过屋后树林小道,寒风把竹枝上的积雪吹落,映着清冷的月光,我发现小道上布满野猪奔走的脚印,靠后墙的几丛紫竹已被拱踏得一地凌乱。我发现后门是开着的,而且野猪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内。一种不祥的预感突袭脑神经,我飞快地冲进院子。

后堂门开着,门边有一滩血。这时,我听见地窖口发出母亲轻微的呼喊,冲进地窖房,我被眼前的一幕吓疯了。一米多长瞪圆了眼珠的野猪咆哮着,地窖口躺着母亲,她满身是血,胸口挤出一团模糊的东西。

野猪鼻子哄哄对我发出警告声,我发了疯的操起旮旯的铁锹冲过去,那畜生一个转身冲向墙壁,我手里的铁锹松手飞杀去,划下一块黑色的皮肉,野猪凄厉地嚎叫着从墙壁的一个直径一米大小的洞里跳逃出去。

父亲是听到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的。那几天我也不清楚他的行踪,听说是到镇上开会,又说住在邻村对帐,反正三天没回家。然而,他回来时,赤脚医生告诉他母亲已经没有呼吸了。那天是二十五号,二十六号就是我的生日了。

二十六号?你的生日是二十六号吗?璐突然问。

是的,腊月二十六。

我也是腊月二十六,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啊。璐的脸上露出惊喜的微笑,不过很快就凝固了,她说:两年前的二十六号正是我父亲一周年的忌日。那天晚上我妈和祖母大打出手,最后祖母的眼睛被抓瞎了。祖母说我母亲在父亲忌日期间依然在外游荡夜不归宿,不知廉耻。我母亲抓住她的头发往雪地拖,后来还抓瞎了祖母的右眼。

你妈真是头母野猪。

她可比野猪凶。璐说罢捋开左臂袖子,如雪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划开一些伤痕,虽然结了痂,但临近痕口的地方依旧泛红。想是伤口好了,因为多次浸水,伤口重新破裂,如此反复,以至无法完全愈合。

疼吗?我匆匆看了她的脸,轻轻地说。

璐不说话而是把小嘴撅得老高,她把手臂伸过来,我又看了一眼,终于轻轻把手放在伤口。

我的新药就要研制成功,到时不光要毒杀野猪,还要从中提取一部分精华制成润肤膏,来擦愈你的伤口。

别骗人了,璐推掉我的手站起身来,九个山头整片山林都活跃着野猪,吃了庄稼,毁了树苗,大人们都拿它没办法,你的怪药管用吗?

璐就站在我跟前,说着满怀狐疑的话语。她的裤脚野猪的图案像钢针尖扎进我的眼珠,让我无法忍受。我起身使劲摇动一棵乌桕树,满枝的红叶落在璐的身上。后来,璐用手遮着脸直跺脚说:你疯了。那刻,我实在不可忍受,终于冲过去把璐扑倒在地上,我疯狂地扯下她的裤子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踏。那时璐的身材已经和她母亲相差无几了,裤子脱后,她的白色底裤让我内心产生的欲望战胜了先前的愤怒,这对于进入青春期的男孩来说,真是一次羞涩难耐的经历。后来,我感觉到一阵眩晕,像坠入雾里,短短几秒钟后,我感觉到下面的东西渐渐瘫软,心跳也慢慢平缓下来。

璐用手遮着私处,满脸通红。我背对着她往裤子的野猪图案上撒了一泡尿。

画展是在市中心的文化宫举办的。那天的画展并非童想像中的完美,当然也无法给中年男子带来须臾的快乐。他只是默默地在画展现场转悠,像一个普通的前往观看画展的艺术青年,在一幅水墨画前驻足,皱眉,或者叹息。看来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画展的主人,而这些曾经让他欣慰和苦恼过的一幅幅心力之作,他已经感到陌生了。

童带着两个年轻女孩向他走来,两个娇羞的女孩低着头递过两个黑色笔记本。中年男子揉了揉眼睛,又看着童,不知所措。

童笑着说:大画家,她们是美院学油画的学生,对你的画作十分喜爱,你看,见到你本人,她们话都不敢讲了,不为别的,只求你的亲笔签名。

签名?

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钢笔,是的,签名。

中年男子扭开笔帽,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童,最后皱起眉头。

签你的名字:南!童显得焦躁地说。

中年男子在童的催促下别捏的签下“南”字,正楷体,横折处颤抖出波浪线。两个女孩低着头红着脸连声道谢,其中一个女孩拉另一个女孩的衣服,后来,在童的叹息和中年男子惊慌的间隙,两个女孩跑掉了。

童靠近他,拉了拉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过身又转过来,两手捂着嘴大笑,她大笑的时候不时弯下腰,胸前柔软的水袋子让他入迷,他心里突然觉得极度难受。丝薄的黄色V口毛衣丝毫遮不住他对安全的渴望。四周的喧哗和色彩仿佛已经遁入迷雾之中,他所有光明的视觉只在两个温暖的水袋间发亮,或者还有一双在黑暗中经久注视而变得异常熟悉的眼,他走过去,把两只手伸向它们。

南,你的胡子太乱了,像一团稻草。

画展展出一个礼拜,中年男子第三天就没有去了,画展的第二天,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画展的热闹,并不觉着与自己有何关系,仿佛流浪的乞儿,对着繁华的都市,需要的东西遥不可寻,只得守着单一的寂寞,任世界光华。他唯一所获的是一个名称,一个汉字:南,是他自己的名字。他说:我叫南。

他坐在院子枇杷树下的藤椅上,看太阳从树尖滑落到树根,最后消失在田野一望无际的野草地,褐色鸟群从山头飞起,掠过依山流出的小河,它们在河畔喝水的时候,拍飞的翅膀下有白色的斑纹,远远地看着像出没夜间的野猪的眼睛。红枫的叶子开始凋落,他想起了无数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在出生的小树林,晚霞透过树林照射到脸上,祖母背着一捆干柴牵着他的手穿过树林。风吹起的时候,他看见祖母两鬓斑白,笑容刻在衰老的脸上。晚风从枇杷树间吹来,他想起了发小的辫子,想起了童的长发滑过指尖的温柔,却怎么也想不起母亲的笑容。

童端着一盘水果推开卧室门,她的头发高高束成髻,睡衣外面披了件红色外套,她走到书桌边坐下。她看了看南,从盘里抓起刀子开始削皮。削了一截她又停下来把刀子丢在盘里,她说:南,好了,你接着昨晚讲吧,我特别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南起身挪动竹椅,调整到最为舒适的位置后,他说:后来,事情发生了转变。

那天我从竹林跑出来,接下来有大概半个月的时间白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搞药物研究,夜晚出门游荡。自从一天在一堆乱草堆里捡到镇中学的一名老师的借书证后,我的研究才有了科学的依据和正确的导向。

你的意思是你拿这本借书证进入图书馆并借阅了大量药物化学方面的著作,因为也学到了科学的研究方法?

不,准确的说,我是夜晚翻窗潜入图书馆的,那本借书证只是为了提供了一条线索或者说一个点子。

哦,这半个月你没有去学校报到?

是,我逃学了。

因此也逃离碰到璐的尴尬?

是。

你的记忆好像恢复了许多。

也许吧。

后来我打着手电筒在图书馆整整看了二十天的专业书籍,直到一天被看门员发现了,他要用绳子捆住我报官,经过折腾,我许诺捉两只母鸡,他才罢休。

我起身沏了两杯铁观音,童紧了紧外套,她说:你不会一直逃学在外,一直躲着璐吧。

我原本也想这样,还念什么书呢,这样也自由自在的,没有任何人管制,何况可以不必碰见璐,也不会造成难言的尴尬。但是,学校老师很快找到了我,她们没有去我家找人,而是直接出现在竹林,她们背后跟着璐。

你一个人飞快逃离了竹林?

没有,我厌倦她们,我没有停止手里的研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后来,她们就走了。

走了?但是璐留下来了,她一声不吭地蹲在你身旁,你以为她会喋喋不休说很多劝你念书和放弃试验的话语,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天黑了,她跟在你身后出了竹林,你们的感情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想到的情节和结局。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踏进学校大门了。让我内疚至今的是璐也因此被同学孤立,后来,她主动退了学。

她不后悔。

谁知道呢。反正书是没有接着念了,但是我们的童年生活因此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我们获得了毫无边际的自由,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快乐的原野里。璐开始热衷于花草的研究,她借阅了大量的园艺书籍,对园艺插花也做了深入了解。我却对绘画产生极大的兴趣,特别是对中国传统的水墨山水和欧洲文艺时期的油画偏爱有加。那个时候,我和璐的年纪还不能足以对某一类艺术产生造诣,但是特殊的喜好对我们的性格和心志产生了浓郁的导向作用。一个人的成熟,大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那你的试验呢?你该不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感情和艺术上了吧。

没有,我的试验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你的记忆力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可能。

我用研制出来的暗绿色的大药丸喂狗、母鸡和刺猬,它们都出现强烈反应,狗死了,母鸡和刺猬满院子呕吐白沫,不过它们最后还是死里逃生。母鸡从此不再下蛋,刺猬也趴在院子那株桃树根下,一步也挪不开。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的试验从此搁浅,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

出了事?

是的,出了事。那是在一个黄昏,两个警察穿过竹林找到了我们。警察要带走璐,我不让,后来警察带走了我们。

出了人命?

纯净善良的璐一直生活在她母亲辱骂毒打的折磨里,记不清多少次我挡在璐面前被她母亲抽耳光吐口水。我抱着璐,我说:不要难过,她是你的母亲,她爱你。璐总是一声不吭,她推开我,沉寂地蹲在树下,她说:受够了。那晚她离开我的房间说要回母亲的家,临走时,她说冷,我转身拿外套的间隙,她悄悄捏了两颗药丸在手里。

她杀死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没有死掉。警察把我们带到了医院,在抢救室外,我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抽烟。见我们走来,父亲站起来吐掉烟蒂,他的拳头捏得吱吱响。后来,抢救及时,她的母亲脱离生命危险。可出院不久,一次意外事故,她的母亲还是带着尚未恢复健全的身体离开了人世。

警察最后放了你们?

是的,警察不会干涉家事,他们宁可把事件当作一次意外,一个未满十八周岁的女孩,他们怎么开展深究,他们是不会因此浪费精力的,再说,人最后还是死了。法律责任上,璐的行为就无人追究了。但是,父亲却不肯放过我们。他把我们关在木屋里,三天三夜后,我们撞破木门逃了出去。我们一路行走,我们有时高歌,有时拥抱哭泣。我们不清楚未来在哪里,我们一无所有,但是,我们固执地奔跑,只要跑起来,耻辱就会消失,痛苦也会消失,我们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童两眼直直地看着我,忽儿皱起眉头,忽儿又垂下眼帘,一副思考的样子。我感觉到自己方才话语的纷乱,我说:抱歉,我太激动了。

没有关系。

我们最后搭火车来到这座城市。璐说:我们要生存,还要远离过去的是非和记忆,我们应该到城市里来,城里,我们如此渺小无声,不会招人注意,更不会惹上麻烦。可就在下火车的当晚在招待所里,我们遭遇洗劫,行李物品也被窃贼提走了。璐说:没事,这不是麻烦,我们原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你们终于一无所有了?你的记忆力好像完全恢复了。

我拍拍头,我的记忆神经链好像两根断了电线重新连接上了。我喝了几口茶,又重新调整坐姿。

可我把璐弄丢了,我腾地从竹椅跃起,我再也找不到她了。那个夜晚她出去买茶,我独自坐在窗前看一本叫《风之影》的小说,突然窗外飘响熟悉的洞箫声,我出门循声而去,循着这凄婉的箫声走了几条街,后来我迷了路。我慌忙向路人打听,我问一条叫“青鸾街”的街道怎么走,被问的路人纷纷摇头,一个老年男子礼貌地告诉我,这一片没有叫“青鸾街”的,甚至这座城市,他想了想肯定地说:我住五十多年了,这座城市没有叫“青鸾街”的道,你一定弄错了。

我弄错了吗?我突然记起一本译文小说里有条叫“青鸾街”的道,而我住的地方,我实在记不起它名称了。我把璐弄丢了,把自己弄丢了。

你的记忆又出现问题了。

我坐在你面前,你怎么把我弄丢了,我们一直住在这个屋子里,你看墙壁都是你的素描画,都画着少年男孩和女孩,你说是你的自画像,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你不是童吗?

我是璐。女子站起来跺了下脚,童是谁?

办画展的女子。

什么画展?我安静地坐着听你讲《死亡书之墓》,你说乡村野猪,毒药,逃跑的故事,还说把我弄丢了,弄得我一团雾水。

墙上的素描画像是回忆少年时光时一直出现在脑海里的南的脸庞,其中一幅裱纸脱落,画像线条已被风蚀不清,透过模糊的脸部轮廓,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的脸,他像少年时代的父亲。

我明天想买票回乡下看望父亲,许多年了。

乡下?你爸上个礼拜随单位领导去维也纳旅游了,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罢,靸着拖鞋哒哒哒上楼了。

万籁俱静。我推开书房,挂在木板墙上的一副素描画坠落下来,打在一堆陶罐上,陶罐受力向前滚去,撞击木桌腿后停下来,两秒钟后,书桌轰然倒塌,惊起满屋灰尘,桌面上的什物倾洒一地。我捡起书本,发现一本小说的后半部分书页里夹着一张黑色的皮,风干了,内皮有褐色斑纹,我记起来了,这是一块野猪的皮。

毫无疑问,这是一块野猪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