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地

致敬卡夫卡先生

东巴夫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2-15 21:13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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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离开这里,逃往那里,无非是从一个流放地流亡另一个流放地。其实,世界原本就是一个流放地。”很新颖的思路!欣赏!

又是一个落寞的冬季,他们都走了,告别都没有,他们是悄悄离开W城的。我从书市回来,他们把屋子搬空了。生活已经十分清净了,房间空冷起来,只有一角的灰尘,在窗户口透进来的阳光的影子里,快跃地翻滚。我开始长长地安静地写字。

可不久,我的生活层出不穷的出现乱子,我渴望若是孤单、至少也是舒坦的日子,也日渐归于喧嚣,就连起码的循规蹈矩也出现了失调,我渐渐乱了方寸。惟一可以抓住的那点对生存的感觉,也出现了迟钝,而且特殊的几天,也就是天气发生变化的时候,我几乎忘却自己了。我说:到底怎么了?

纷乱是从失去工作开始的。人与人间的关系,若是当初出现了问题,产生了隔膜、或误解、甚至怨恨,那么,日后,即便一方或者两方加倍努力,关系的裂痕,终究无法修复。这是一种古老的意识,就像一滴农药滴在树枝上,即使风吹雨淋,即使人工多次清洗,这滴农药已经顺着导管进入树体,渗透到树液中,永久的不可清除。所以,与人相处的道理,是一门博大而深奥的学问,我们永远也无法超脱地驾驭它。

我从公司出来,那天的太阳暖和极了,我看见街上的女子和小娃,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她们的脸红扑扑地,像妇女吵架后的样子。我慢吞吞地行走,车站台的报刊吸引了我,路边的炸苞米花的老夫妻让我驻足观看,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湖边了,看着水,我难受极了,我四处逃窜寻找厕所。在一个拾荒者的指引下,我穿过树林找到了公厕。夹着腿跑过去,公厕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老者,他侧身对着我,他竟看也不看我一眼,不知从那里发出极其恶心的、仿佛喉咙卡着痰的、似乎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声音:五厘钱!

我很快确定这个声音是这个老头发出的。他侧过身来,我看见他的眼睛浑浊而凶恶,还有,天啊,他的半个脸聚集着疤痕,是被火烧伤的残迹,就连他的右手也烧残了。他混浊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突然一笑,十分邪恶的笑,他说:你想上厕所,还想不给银子,想戏弄我,还想趁我不备,拿走我的运动鞋。他说完,看了看靠在墙脚晾晒的一只破运动鞋。

我怒火中烧,把拳头伸在他眼前,老家伙,活的不耐烦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把操起门后的拖把,你在说什么?我慢慢泄下气来,突然觉着老家伙可怜起来,他或者是孤单,或者如我这般不招理睬,我松开拳头。我后退着离开,走出几米远,我转过头来喊道:老鬼,你最好打破老子的头,该死的。

闪人树林后,我远远地还能看见老鬼靠在门框不肯离开,他又走下台阶,指手画脚,不一会儿,又跑到一棵树旁,使劲拍打树干。我兴怏怏往家里走,等我完全平静下来,我发现了一个现在看来也十分严重的问题:我的包丢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包弄丢了,是闲逛的时候,还是与老鬼干仗的时候,或者,我根本就是落在那家工程公司了。我开始后悔,包里有两本书,半个月的工资,还有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那份尚未拆开的信件,是蓝色的信封,右下角署名:莉莉。一个美丽的女子,远在北方的一个小市,她是我诗歌的追随者。一年前,我在一家诗刊上发表一些零碎的诗稿,断续的就有读者给我来信,其中这个叫莉莉的女子,她写来的每封信都用蓝色纸笺,她在信里一直表示对我的爱慕之情,她说在我的诗歌里,她可以想像,我是多么的英俊潇洒、多愁善感,而且,我一定懂情调,并且擅长男女之事,她说在我的诗歌里总能读出男性强烈的性欲望。后来,她在两封信里竟然附夹了她的出浴照,她说她几乎控制不住了,她必须来找我。

我原本担心不已,觉着那几首破诗,无非是呻吟之作,作者和读者间,交流的永远只限于作品,其他的,不能多加要求更不可妄加幻想。我想着,必须抽个时间给这位叫莉莉的女子回一封简短的信,告诉她,那些是文字,不能代表作者什么。如果她不理会,我就告诉她实情:我身材矮小,而且贫困不懂情调,或许最让她感到失望的事情,我必须告诉她,我说其实我性冷淡,而且因为过度自慰,那玩意早就无法正常勃起了。

这封回信一个星期后就按照她署在信末的地址发送过去,三个星期后,邮递员找到了我,把那份信扔给我,写的什么鬼地址,你要寄往天国?年轻的邮递员骂骂咧咧地说着,蹬着老牙车转了个弯就消失于街巷。或许这是十分正常不过的事情,寄信是只需知道对方地址的,就像离弦之箭,飞过去,返不回。可是邮戳不会假的,我赶忙掏出查看,发现上面蓝色的印戳:地狱。

地狱?原来不是天国,和年轻的邮递员说的可不一样。这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不过,我虽好游名山丽水,但是这鬼地方,我可不想去。你说这鬼地方,到那儿是要坐火车还是飞机,难道要步行?我一面这样疑惑,一面又想着,或者我们终究是要去那儿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们都要在那里相聚,我们以后谁都不会孤单,那是个温和而安全的地方,那该是苦难的尽头吧。我们可以捱过它,不是吗,我们手牵着手,我们心连着心,我们一起……我激动的对这个地方满是憧憬。

信扔在书桌上,我昏沉沉地睡去,我听见墙上的摆钟“刺刺”响了几声,后来,或者是爆炸了,我那时睡过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破门居然还有人敲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应该很久了吧。敲门声响了一阵,后来停止了,我半朦胧中,仿佛记得太阳是照射进来了,不过,我的眼睛拼命的挣扎,最后还是没能睁开。又过了多久呢?当然,我还是无从记起。那清脆的敲门声又响起了,后来那声音不再清脆,仿佛是随着敲门者情绪的节奏,急速,暴躁,最后是愤怒。爆炸一声,门被砸开了。

光线像群饿狼扑向绵羊般窜进屋内,我听见屋子里仅有的几件家具摆设发出生命般萌动的响声。一个女子闯进来了。我的屋门终于变成破门。

她是金黄长头发,背影纤细。她把黑色旅行包放在凳子上,她把窗户推开,后来我听见她在狂笑,她坐在茶几上,她手里拿着那封回信。她穿着黑色长统靴。我看见她的脸了,她皮肤白皙,嘴唇圆润。脖子上挂着黑色十字架。

我看见她脖子上的皱褶,又看着她厚厚的光滑的嘴唇,是否从这两点可以看出,这个女子,渴望被蹂躏的欲望。

糟糕透了,我这么能这样想呢,她是美丽的女人,何况,她进入我的屋子,我该把她当作客人不是,虽然,我记忆里没有她的存档。但,不管如何,她是女人,而且美丽,还有圆润的嘴唇,这些足够让人欣喜了。

是她推开的房门,还是我拉开的,这个动作我记不清了。我听见她对我说:你好,诗人!她的声音太细碎了,像压着板凳悄悄放屁,哦,这糟糕的比喻,但是轻柔得让人心碎,这话我不得不说,因为,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那是最美妙的招呼声。可是,我当时皱着眉头,因为我三十年的生命里,最他娘的厌烦别人称呼我为“诗人”。

诗人,我是莉莉。

可是,她叫“诗人”怎么就这样动听了。我说过,她是女人,是客人,我得款待人家不是吗,但我那时记不起招待客人的礼数了,我涨红了脸,呆呆地立在那里。阳光闯进屋子,打在我的耳畔她的脸上,我看见她嘴角的皱纹,她衣服的纹路,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一封寄不出的信,对不对?看来还是寄给我的。她在屋子里踱步,又背过身去说,信上写的可是实情?

什么实情?我问着,脑子里努力回想这封信,是何时写的,写的什么呢?看着她的眼睛,我突然想到了地狱,天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和地狱有何关系,但是我确凿想起了地狱,我又由地狱想起了邮戳,然后邮递员,最后是信的内容,我尽全部想起来了,我心里一阵高兴。但是,突然立即悲伤起来。我说:信里是实情。

诗人都是这样吗?总喜欢反着说话对不对,比如得不到漂亮的女人,就说喜欢残缺的美,比如自己的作品无人问津,就说曲高和寡,比如,你本来……

或许。我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我说:或者,我们现在可以先吃个饭。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我说完话,我甚至怀疑我还活着,而外面的世界,仿佛几经春秋,物不是人已非。我感到瑟缩,我发现已是深秋了,树叶都没有了,天空一只鸟都没有。

夜晚很快就来了。我们在湖边聊天,她像一个记者对我进行人物专访,她问了记不清的问题,有的问题我直接回答,有的问题问的遥远,我便选择沉默。快进门的时候,她说:你诗句间的欲望,都是你的一种怀念,或者叫自我安慰?

我没有回答她。

清晨的雨声把我惊醒,我看见她赤裸着身子站在窗边抽烟。我已经有答案了,去你娘的诗人,都是骗子、谎言家、懦夫。说完,她走过来俯在我面前,隔着烟雾对我嫣然一笑,突然把手中的烟蒂摁在我脸上,我闻到了皮肤烧焦的气味,然后是锥心的痛。

她砸门而去。这会儿我终于看清她砸门的“凶器”——她那坚硬的靴子。

这样的女子,如同人流中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她们年轻、好奇,她们总喜欢干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她们说:办不到的事才有诱惑,做不到的事情才值得做。你是揣摩不透了,我想,她们真是尤物,虽然我的脸如今一个礼拜过去了,依然隐隐作痛。

后来,这个叫莉莉的女子又给我写了几封信,直到最近这封——还来不及阅览就已丢失的,一共是六封。第一封,一个字也没写,手绘一只彩色的鱼。画一只鱼,代表什么,这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清楚。后来的三封,只言片语,歪歪斜斜地写着的一些句子,应该是诗句,像是哭诉,又像是谜语。第五封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诗人,我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你了,喜欢你挺进时肚子上的赘肉,喜欢你阳痿时的落寞和悲痛,喜欢你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喜欢你满身臊臭的虚汗。你他娘,实在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伪诗人,装强大,扮激情,但是,我却喜欢上你了,着迷上你了。真见鬼,我是不是疯了。

我对她渐渐忘却了,虽然信件一直不间断地寄来,但是她寄来的和别人寄来的有何区别?或者,看一只蚂蚁散步,都觉得比读她的信或者他们的信有趣味,这大概是一种厌倦吧。

所以想到逃离。

周遭的环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夜以继日地旋转,我手无寸铁地跟随着转动,终于被逼进了漩涡的中心;生活乱了套;与人之间的关系,自是不用多说。我就像一个闯入豪华舞会的小丑,我跌跌撞撞爬上舞厅高台,那里没有出口,钢琴声嘎然而止,宾客一片哗然,进而嘘声四起,有两个可恨的家伙向我扔啤酒罐,一个年轻的女子把她的唇膏扔在我身上。

我想起这样一则画面,它仿佛不是一个简单的比喻,而是昨日发生的事情。我滑向了崩溃的边缘,我痛苦地抱着头,向天空喊着:我要逃离,该死的,我要离开你们……

我四处闲逛,阳光十分暖和。我插过一片树林,穿过地下通道,在花台的背面,一块光滑的巨石前,我碰到一个人。

他屁股下垫坐着一块灰砖,头戴绿色钢盔,服饰邋遢。钢盔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膝盖上垫着一摞纸,手里握着一支蓝色钢笔正认真的写算着什么。地上铺着一张纸,上面的写的内容,料想无非是诉说身世凄苦、渴望求助之类的吧,我权当他是一名普通的乞丐。我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发现事情不尽如此。我的目光扫过那张白纸时,脑海里存贮的是:创业、传授、彩票,这样几个词语。我退回来重新看了纸张上的文字,内容大概分这样三部分,一是,宏观地分析当前全球经济趋势和我国经济的发展形式,认为全民创业无疑是解决就业问题的最终途径。二是,在如此混乱和萧条的经济背景之下,作为“全国知名分析师”的他,可以为大家提供创业的技术援助和指导顾问。三是,近年他苦心研究彩票已有所获,可以为大家提供出彩号码。

你是一名分析师,而且还能助人创业和买彩票?我一阵懊恼,居然还有人如此嚣张,在我眼皮底下大张旗鼓地卖弄才华。

是的。他抬头回答。

你有何资格?

他看了我,笑了笑,却不做声。我指着那张纸正要开口,他抢了话头:别问我有没有资格,我可有这个能力。我跑满全国各地,做过几十家大公司的投资顾问,研究生和博士生带过一大帮。小伙子,你还年轻啊,很多东西你可不懂。

我大学学的经济专业。我的意思是告诉他,我也多少懂经济。

嗯,你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知识份子。但是,经济里头大的深奥的问题,你可能不懂。我是理工大学毕业的,现在是清华大学客座教授,系主任格非都是我的学生。小伙子,你不要看我现在如此落魄,像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我现在还是那边一家投资公司的顾问。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背后的高楼。

我心里思忖着:格非好像是一个搞文学。他说不要把他误认为是摆地摊的,我想他也不过是个摆地摊的吧,而且,不是我一个把他当作乞讨者了,或者,他根本就是一个乞丐,十足迂腐、狂妄的乞丐。我想着,他说格非,为何不是其他人呢,清华大学里总有比格非名气更大的名人吧,是因为格非乌托邦的世外桃源,还是……

我看见他身边暗黄的旅行袋一侧斜靠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山河入梦。他接着说:我最近对彩票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彩票就是一个好东西,你去做策划,去当经理,甚至去开公司,你有才华,有计谋,那有什么用呢?他摆了摆头,吧嗒了几下嘴巴,现在坏人太多了,破坏分子太狂了,他们总有办法让你失败,除非你听从于他们。彩票就不同,他笑了笑,拿出一张彩票分析单抖了抖,他说:研究彩票安安静静的,没人会搞破坏。他说到“破坏”二字时,眼睛总会四周张望一番。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抱着小孩凑过来听,他指着中年男子说:你不能听,我们在谈机密,再说了,你也听不懂。中年男子悻悻走开了。

他说:你或许看见了,我头上戴着钢盔。

我说:哦,当然,早看见了。

他说:我戴钢盔的目的就是担心别人把我的智慧和记忆偷跑了。你要知道,现在我的周围可能就有一帮人埋伏着,只要我去买彩票,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跑出来跟着我选号码。他苦涩一笑:现在我都不敢买彩票了,我恐怕那售票站出现混乱。

他面容憔悴,瞳孔灰绿浑浊,说话的时候明显带有本省中部地区的口音。我后退几步,我看了看他,一拍脑袋,哎呀,他娘的,他是个疯子。

他不是乞丐,更不是摆地摊的,他不过是个神经出现错乱的疯子。我看见周围晒太阳的老婆子、织毛衣的妇女对着我笑,我看了看她们,看了看戴钢盔的疯子,转身跑掉了。

正前方有一个出口,可是我永远无法抵达。出口外有轻松自由的世界,我一路摸索,前方的路时有时无,背后走过的路,时隐时现。我厌倦了这座城市,可哪座城市可以呆下去?我屡屡想着逃离,可究竟该逃到那里去?我一路奔波,却发现,我一直努力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虚无。我该继续前行,呆在原地徘徊,还是后退回去?

我回到清冷的家。如果可以不回来,那必定是我已蓄满露宿街头流浪漂泊的勇气。可是,显然我还没有达到这种高度,我还是得回来。

我决定把房子修葺一番。我先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一遍,把两道门修补完善。从集市上买来两盒油漆,三把刷子。花了大半天时间到附近山坡采摘花草,弄到一盆茶梅,两株杜鹃,一把三叶草和一棵野山桃。我把庭院也装饰一番。把地重新整平,清除杂草,修剪紫叶李,后来搬动蝴蝶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

她背着一块画板,头戴白色沿边帽,丰满的胸快要把白色衬衫绷开。她把眼睛触到墙边来,透过墙壁花孔看着我笑。我原本该回报她以微笑的,可是,笑容挤了半天变成一副神经兮兮的怀疑。我说:你要干吗?

看看你的花啊!她微微笑着说,哦,没想到,这片鬼地方还有这样一处小花园。她把帽子摘下,海藻般乌黑秀丽的长发倾泻下来。她又把脸触过来,你是一个园丁吗?我发现这个女人有一双幽深清澈的眼睛,它让我想起了大海,想起了走失不久的猫。

喂!女人已经推开院门走进来了,你是一个园丁吧?她走进来了,站在一棵丹桂树下。她问我是不是一个园丁,还好,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诗人,肤浅的女人才问诗人,她该是有内涵的女人吧,她问我是不是一名园丁,我该怎么回答她呢,我说是,可除了她,没第二个人问我是不是园丁的问题,那就说明我还不是一名园丁。何况在我的照看之下,已经先后有一半的花草出现生命垂危的迹象。即使人家都承认我是一名园丁,我也觉得惭愧。我不是一名园丁,这是肯定的事情。那我说是一名诗人,该死,我怎么能够这样说呢,那我就告诉她,这盆花叫蝴蝶兰,属……话到了嘴边,却没由来变成一句:你是一个画家吧?

我是一名学生,准确说,我是一名油画专业的博士生。她来回踱着步子,歪着头说,我也住这片区,你不知道吧,也难怪,我一年才回来一次。我心里想着,这片小区,我除了收水电费的老头外,一个人也不认识。房东定居越南,每季的房租都是经过银行汇款交付。莫说你一年回来一次,你就是天天搁在家里,遛在区里,我也无从相识。她接着说:现在是因为特殊情况,所以提早回来了。她说“特殊情况”四字时,我看见她脸颊红了。

她说:这盆蝴蝶兰太美了,就像林黛玉,梨花带雨,羸弱娇羞,应该是兰中珍品。只是想不到竟出自于你这样一个粗犷的男人。哦,不对,应该说一个懂艺术的男人。

我那时已经相信,在她的最初印象里,我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经过这次偶遇后,我们彼此心怀美意,不多久,我们开始频繁约会。地点不是后花园,就是她的闺舍。

她叫林,二十九岁,华北某大学油画专业博士在读。林是个好女人。我们有相同的兴趣爱好,都喜欢冬天,都喜欢谈论毕加索萨特。在性情欲方面,我们居然也能达成一致,她从来不提这方面的要求,当然我想提也提不起来。终于有一个夜晚,她画着画突然跑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她开始疯狂地亲吻我,我那时正在听一首班得瑞的曲子,她的亲热让我心血来潮,而我的下身玩意竟破天荒的强顶起来。我扒了她的衣服要求干那事,她从我怀里挣脱,暴跳起来咆哮着: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成熟的恋人间,偶尔干那事有什么错。何况是第一次要求,难道是她矜持害羞,还是我的表现过了头?后来我在她的床头找到一本病历。医生的字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天书,可是,我在那一堆凌乱的犹如线虫的文字里,努力看清了两个字:炎症。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特殊情况”。而且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在后花园的后半夜,她离开了,后来又折回来。她说:我可以留下来吗?她留下来了。我什么也来不及说,她走进屋子了,她说:我今晚和你睡。她都说了,她要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

吹灯下帐。她钻到我怀里一阵抽泣,她说上次的事,她感到十分抱歉,她不是不愿意,她怕疼而且诸有不便。我告诉她我无意中看了她床头枕下的病历,不仅不把上次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心中长时间懊恼不已,对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表示惭愧。我们笑了一阵。在我的脑子进入半睡眠状态的时,迷蒙中我依然能够发觉她终于停止三番五次的翻身挣扎了,她咬住我的嘴唇,在我耳朵边喘息着说要干那事。后来我们真的就干了那事。只是进入时,她阻止了我,她说:等一下。说着从床头摸出一个避孕套来,她说:戴上它。

直到现在,每每回想起那个夜晚的事,除了回味她那风骚和温柔外,心中一直存着这样一个疑惑:她是何时弄来的那玩意。

后来,和所有年轻恋人一样,她和我开始频繁发生争吵。原因不是来自于哪一方,我们的争吵主要集中在结婚这一话题上。分歧就像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终于有一天,我们的分歧达到冰点,而此时,她的肚子神奇般的恢复到原来的大小。我开始选择沉默了。这个时候,我的那帮朋友开始陆续返回到W城。生活好像更糟糕了。

城是一个聪明的男子。至少在我的眼里,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离开小镇,一起到陌生的W城打拼。我觉得他天生聪颖,而且有一副奇妙的好嗓子。在音乐这个问题上,我一直看好他,并且给他莫大的羡慕和鼓励。可是别人都嘲笑他的嗓音,也因此,他努力争取的几个酒吧驻唱,歌舞厅伴唱的事儿最后都告吹了。一年前的秋天,他背着心爱的吉他和一包自己鼓捣了几年的乐谱、歌词和创作日记之类的集子,唱着自己填词谱曲的歌儿,一路飞奔到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建筑物前,他站在桥心,面对着汹涌浑浊的江水,放声疾哭。他把吉他摔向桥护栏,把那包集子甩入长江。他说:这座音乐死亡之都,一座的愚昧,可怜的人们。一年前,他像一个历史的哲人说着这样一些话。我担心他,一路跟在他后面。他转过身对我说:我要离开这里,这是一座愚昧的城市,没有艺术的城市。你要去哪里?我问他,他说:上海。他只留给我两个字,他就去了上海。

那是一年前的秋天。他一个人离开去上海。一年后的秋天,他说在火车上了,嘱咐我去接他。喧哗的火车站,出口处建筑物顶端飘着几张横幅,两面红色的旗子已被风撕裂。我站在出口左边的一个拐角。三趟到站火车上下来返城的人,时间过去很久了,我点燃一支烟,天空中飞过几只鸟,这属于季节的符号鸟也飞过去了。不见城的影子。这时电话响了,正要接通就断了。我看见城和一个女人向出口走来,他吹着口哨,脖子上挂着耳塞。他向我招手,我又看见了他聪明的模样。

他把女人放在旅馆。他说:就不打扰你了。他和我出来,我们走了很多路,都是曾经一起日日走过的,我们在一块空地坐下来聊天,又去小摊边喝酒。到了住的地方,城迟疑着放慢脚步,他说:你一个人进去吧。见我一声不吭,他又说:好吧,一起进去。

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话。没有开灯,在角落里点燃两支蜡烛。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镇上,W城里,院中。重复了多年的情景,历历出现。城笑我怀旧,我告诉他这是我一个人坚持多年的习惯。他说:那个女人叫琳,和我一样,在酒吧驻唱。我心里猛然一惊。他说:上海像个夜总会,W城像个休闲店。都是一样的角色,干一样的勾当。没人懂我们的音乐,没人单纯考究艺术。W城虽然陌生,但总比上海熟悉,我就决定回来了。

他不停地翻看手机,不多久他起身要走。他笑着说:女人催我快些过去。他走了,女人在催他回去,他说:我先走了。

几日后,他给我发来信息,他说和女人搬到城东住下了。女人拿了家里一袋子钱要在美术学院进修,他说女人想走美术这条道,他拦不住,如是妥协了干脆住下来一心照顾她。他说:为了她,我一切都放下了。

木华和苏冬也回到W城,他们在城北安置好了才告诉我。他们找到了优质的投资项目,他们说要在W城好好干一把。莫北也回来了,他下了火车当日就坐汽车回了老家,他说双亲在家乡给他找了个山妹子,择日并成婚。

我又捡回一只流浪狗。我决定在院子里养一群鸽子,这片天空太黯淡了。

我在院子里敲打着制作一个木笼子。林闯了进来,她一脚把笼子踹得稀巴烂,她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几时同我去领证?我站起来一声不吭,我但凡想不到一个端庄秀丽的高级知识分子竟如此野蛮霸道,更想不到的是她临走前敲着院门板说:你一个男人,别抽了鸡巴就不认得人!

她凶得可怕,她的样子真叫我看了难受。我对她轻声说:你和我交往就是为了早日结婚吗,如果是,我要说抱歉了,我不是这样的合适人选。我们认识不过两个月,还需要长时间了解和磨合。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后来捂着嘴巴跑开了。

我不是城,林也不是琳。这中间毫无关系。感情是不同的,同一个人各个阶段的感情又是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如此脆弱。

我终日不出院门了。林一日摘了一大把野菊花来找我,又一日折了一堆纸飞机来,她一会儿哭着跑来,一会儿又笑着跑开。我看她是不是疯掉了。

我想着要不干脆就把那红色本子领了得了,不就是照个合影,戳个印张,也不太费神,民政局就在隔壁,也用不着掏路费。

外面的消息说附近一个女人走丢了。我出了门,上衣包里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林多久不曾来过院子了。

拐了巷子,我迷了路。去林的香闺都在树黑月高的夜晚,此刻,太阳高照,我却找不到那条路。仿佛那条路是一只夜飞鸟,太阳出来,它并隐了身。

我小心翼翼返回院子。天终于黑了,我推开院门跳出来却不急着走。一只夜飞鸟盘桓在屋檐,风吹过,槐树枝摇晃的影子像林扭曲的脸。夜黑的像以前那样黑,月亮像以前那样隐去,我开始循着记忆里的印迹去找林。记不清拐了多少巷子,走了多长时间,前面的路变得越来越宽阔,越来越熟悉,前方一处路面反了晕晕的光,脚踩过发现是一滩水,后来我被一块砖头绊倒了。等我爬起身来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中,四周都是高大的树干影,风吹得树叶发出飕飕声响,此刻就仿佛落入一个黑色王国。在一片黑暗与惊恐中,透过树枝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亮光,我正迈开腿发现脚裸崴了。

糟糕透了。我一瘸一拐地移向那点亮光。走近了,才发现原是一个纸灯笼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灯笼下是一处坟冢。立着一块彩色的墓碑。我用树枝把灯笼挑下来,映着微弱的光,墓碑上没有一个文字,只是一些奇怪的图案。我靠在墓碑,用手触摸这些栩栩如生的图画,竟有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无法弄清图案的具体所指,后来只得打了灯笼回了院子。

次日清晨醒来,放在床头的灯笼不见了。透过窗子,我看见院子里的鸽笼起了火,我急忙披衣赶去,脚刚着地就一头倒在地上,脚裸肿得和大腿一般粗。我抓着床沿站起来,掌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后堂门,开了门,却看见一群鸽子快活地笼里笼外飞进飞出,鸽笼安然无恙地坠在屋檐下晃来晃去。我怀疑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而纸灯笼,是否真的出现过?放在床头吗,怕是丢失了吧。

我脑子里闪现出昨晚的画面,树林,灯笼,坟冢,墓碑,图案,是昨晚去过的地方,还是梦里到过的地方,我一时弄不清了。我只感觉到脚裸锥心的疼痛。而林,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她也再也没有在院子里出现过。

又听见外面人说,附近丢失的不是一名女人,而是一个念小学的女孩。听说是被后妈打跑了。都是听说而已,谁弄的清楚呢?

脚伤和惨淡的心情,我终日坐在院子里写作。一天中午,一个中年男子来敲门,他说:我是东南湖畔的保安,说着他递给我一个包。那真是一个奇妙的晌午,我丢失了一季的包竟然被人送回来了。他告诉我他是按照包里明信片上的地址找过来的。中年男子一再表示歉意,他说原本可以早些送过来,只因工作繁忙没有假期。我送走他,再三表示感谢。

翻开包,书籍、半个月的工资和一封信件都在。我又想起那个坚持写信的女子,脸上突兀火辣地痛。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还是拆开阅览。信里语句闲散,却深深刺痛了我的神经。她写的标题是:流放地。下方分了几段的写着:

原来我们每一个人都身处流放之地,如同犯人,流放他乡山野。我们原本毫无自由,亦无梦想。

聪明的犯人想着可以少流放几年,聪明的我们想着可以少存活几年。

你那里没有快活,只有寂寥。你简直是一个流放汉,关了千年的流放汉。

我们离开这里,逃往那里,无非是从一个流放地流亡另一个流放地。其实,世界原本就是一个流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