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秋月红枫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2-14 17:13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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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灯下,年青人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他们纷纷走出村口,为将来的山村做那不泯的同心梦……

中秋月儿圆。

吃过晚饭,阿秀独自一个人走在村口。看着从山脊爬上来的圆月越升越高,心里真不是滋味。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宝仔哥也该回来了,望着这圆圆的圆月,阿秀禁不住簌簌的落下了眼泪。

三年了,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阿秀静坐灯下,替自己心爱的宝仔哥绣鞋垫.一双又一双,整整积累了半个木箱。什么“海枯石烂”“百年好合”等,总难以表白她内心的爱。

阿秀上过两年的初中。大山里读书真不容易,尤其象阿秀这样的女孩子。早晨披星戴月赶几十里山路到校,夜晚上灯才归,吃过饭后又要在昏黄如豆的灯光下啃读课本。有时天公不作美,碰上整天绵绵阴雨,走数十里的泥泞小道,那情景可想而知。困难有时又故意与人作祟。山里经济并不佳,再加上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阿秀带者深深的遗憾辍学了。当初那些夜晚,她独自坐在灯下,不知流下了多少苦涩的泪。

村口的银杏树上挂着一个古老的吊钟,已多年未曾动用。先前村里要是有紧急事务,族长们便用钟声召集村民。

那晚,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突然,钟声响了十几下。年青人一向对钟声不感兴趣,仿佛钟声对他们全无诱惑。至于那些老字辈的,是福是祸,琢磨不透,总想看个明白,不到片刻、齐刷刷的便聚集到银杏树下。

银杏树上挂着一盏特制的煤油灯,挺亮,如同希望的太阳。

宝仔爹盘腿坐在山根石上,吧嗒吧嗒吸着山烟,神情怪异地望着黛黑色的远山,一语不发。

宝仔爹是一村之长。虽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但总算目也识丁,念过三年的私塾。话语不多,说一不二,豪爽中透出几分干练,在村里颇有些威信。

“乡亲们,咱们在这块土地上埋头苦干了几代人,但咱们村仍然是榜上有名的贫困村,这是为什么?”话音铿锵有力,回荡山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言以对。

“咱们村少的是文化啊!”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浮现出无奈和悲哀。有人的心开始微微地颤抖。

“我想在咱村里办个夜校班,或许咱们还可以学一点东西,尤其是我们那些没有进过学堂的娃娃。这也是响应国家扫盲的号召吗!”句句实言,感人肺腑,坚定中带着诚恳。人海浮现出一丝丝的笑容。

“谁来上课呢?阿秀是村里唯一的女秀才,我看非她莫属。”春风开始吹过湖面,满湖皆是绽开的荷花。

“……”

人群在灯光中散去。

第三天晚上,夜校开班了。

人挺多,挤满一屋。有些上了年纪的,带着几分好奇,索性站在探看。

教室是宝仔家的堂屋,里面挂着一盏明亮的三角灯。灯光明亮,如同白昼。

阿秀初为人师,少不了几分羞涩。她望着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脸上泛起一层层红晕。一个豆蔻年华的芳年少女,如同初绽的芙蓉,楚楚动人。说她人美,其实她的心更美。她认真备好每一堂课,然后耐心地给她的学生讲解,批改作业。多少个夜晚,她的灯通宵亮着。

宝仔心里清楚,她虽长阿秀两岁,但小时侯贪玩,没有学会多少知识。她“不耻下问”。也毅然参加了夜校班。

人们在她的面前提起阿秀时,他说啊秀的歌喉有如夜莺的婉转、动听。所以多少个夜晚,一个人曾偷偷地对着阿秀的灯光遐想……

宝仔的学习挺用心,不到半年,他不仅能读写四五百字,而且学会了写简单的应用文——如书信之类。后来他常对别人说,在那盏灯下,他学会了不少的知识。

秋天来了,树叶儿簌簌的落到了地面上。

早晨,宝仔带着大黄犬走进山野,他们越走越远,傍晚时分,便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第二天,大黄犬回来了,围着宝仔爹的脚跟直叫,宝仔爹决定不再去找儿子。

凭直觉,宝仔凶夺吉少,村里人都这样认为。但在阿秀心里,宝仔会回来的,她常常对人们这样说。夜晚,阿秀便在灯下为他默默祈祷,以至跑到村口,对着远山眺望,眺望……

春天,大地复苏,繁花似锦。到了秋天,漫山的果树长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果实,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宝仔一去便是三载。直到有一天黄昏,阿秀刚从地里回来,她妈便将一逢信送给她,她带着几分好奇,点上灯,急急扯开信封,呈现在眼前的是——

秀妹:

你曾经是我的老师,感谢你教给了我不少的知识。在我眼里,你的人美,心更美。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有了钱,再携手把我们的家乡建设得更美好,更富强!

宝仔

九月二十五日

当夜,阿秀不能入睡,她知道山外的世界多么美好:高耸入云的电视塔、林立的高楼、宽阔的公路、清清的河流……

要是有一天宝仔真的回来了,那他一定会带着崭新的钞票,带着山外的文明,去实现信中的诚诺,那时该多好啊!

朦胧中,阿秀穿着漂亮的婚纱,做了宝仔的新娘。

可怜天下父母心。

宝仔爹心里常常惦记着自己的儿子,不知替他流了多少次泪,以致借酒浇愁,身体每况愈下。一天晚饭后,宝仔姐急急跑到阿秀家中,一把拉住阿秀的手,眼泪便扑簌簌的落到地上。“阿秀,我爸他……他不行了,请你去。”

阿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跟着宝仔姐就跑。一进屋,屋里挤满男女老少。宝仔爹坐在堂屋正中,两眼呆滞。“阿秀,我的好闺女,答应我,做——做宝仔的媳妇吧!”阿秀脸上泛起了层层红晕,埋头无语。

“我不行了,将来你要和宝仔做——做村里的带头人,把家乡——家乡建设得更美好!”声音越来越低,分明带着深深的遗憾……

“……”

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阿秀的肩上,他感到心口无比的疼痛,听不清宝仔爹说些什么。

“爸爸,我们会……”她鼓足勇气喊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老村长面带微笑,竟然与世长辞了。

阿秀抬起头,灯光依旧明亮。

日出日没,花开花落。

宝仔回来了,带来的不只是崭新的钞票,更多的则是山外的文明。

他教会了村民们不少致富的知识,有的学会了养鸡;有的学会了种竹荪、种天麻、种蘑菇。不到半年,村民们开始尝到了甜头,各自扩大其养种规模。

有了钱,生活得到了改善,思想开始转变。人们在宝仔的带领下修马路、建学校、栽电杆、拉电线。于是有人买拖拉机,有人买收录机、电视机、洗衣机也竞相踊进村庄,打破了山村原有的宁静。

竟然有人摘下了村口银杏树上的吊种,安上一颗又大又亮的路灯,灯光幽蓝幽蓝的。

灯下,年青人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他们纷纷走出村口。只有宝仔和阿秀没有去,他们心系山村,要为将来的山村做那不泯的同心梦!

1995年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