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泪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

穷困的生活，加上强烈的自尊，也许还有学校的教化作用吧，我是非常讲究勤俭节约的。

刚刚分田单干的那几年，妈妈经常在外面做生意。钱虽然没有赚到，却总能带一些烂苹果、烂桔子之类的东西回来，让一家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那时也是有吃便吃。不过，一边吃着，一边在心里还是不很乐意的。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肯定很平宜。不过，再平宜也得花钱买呀！家里日子这么难过，一角两角地积攒起来，也是能做点正事的，为什么老是花钱买这些东西来吃呢”？又不是非吃不可的东西！我每次都向妈妈提议，不要再买这些东西，攒一分钱是一分钱。可是妈妈总不回答我，而下次再回来的时侯，照样买回来一些那种看起来很平宜的东西。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便很难再忍受下去。

有一次，妈妈又从外面回来。看起来，她很高兴，也许生意做得不错吧！而弟弟妹妹们则更为高兴。因为只要妈妈回家，定有好吃的带给大家。他们争相上前接下妈妈的包裹，然后进屋打开。果然，里面有苹果，一个个比鸡蛋稍微大一点的苹果。看起来，这些苹果都还是好好的，应该不会再有烂的。这么小的苹果，如果再烂，那就吃不成了！弟弟妹妹们发现苹果，便争着，抢着，还互相指责着，说你好吃，他强霸。我却再也按捺不住，不想看到这样的惰况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下去。便一时性起，连口袋带苹果，远远地抛到屋外的院子里。苹果在院子里滚得满地都是。

弟弟妹妹们都愕然了。一家人都愕然地看着我。我说”总是只晓得吃吃吃！就不能想到聚点钱做正事！象这样，不总是受人糟痞？哪一辈子翻得了身？”

一家人无言以对。妈妈回过神来，忽然怒发冲冠，跺着脚破口大骂：”砍头死的搪炮子死的屙黑水死的筑匣子死的短阳寿死的！就你晓得操心喽！老子们就只晓得好吃喽！你将来还要单单做人的哟！老子就等着看你将来的志气耶！看你将来能做出个么人见识喽！……”

岁月如潮。

如今，我也在外面闯荡了。走过了天南地北，历经了人海苍茫，除了一身的疲惫，我似乎再没有落得什么。

走在广州的喧闹大街，看着来往的光鲜市民。我觉得，一个风尘满身的臭打工仔，实在不该到这花团锦簇的繁华之地污染环境。但是，生活所迫，并不是我有意，要给我们的太平盛世增添暗色啊！况且，本人虽然看似另类，但口袋里还是有几粒碎银的。我并不是一个恶意丑化市容的乞丐，说不定，我也能为我们的市场繁荣做一点小小的贡献呢！

不过，虽然我能对市场做点小小的贡献，但我还没有对这里的市场做贡献的打算。因为，我的钱来得实在不容易，我对它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我必需把它带回家。我找不出要将它贡献在这里的理由。我只好目不斜视往前走，根本不管不顾沿途市面上的任何东西。

可是，我的鼻子却禁不住闻到了什么。是什么呢？啊，水果！是水果的香味！前面，是长长的一排水果摊子。

看到水果摊子，我又想起了过去的发月。我想起了妈妈一次又一次带回家里的烂水果，我也想起了那些被我抛到院子里滚得满地都是的小苹果！啊，久违了，亲爱的水果！勾起我心中往事的香水果！

置身于水果市场，我的内心忽然涌起了冲动。我的五脏，我的身躯，我的血肉和骨头缝里，忽然一下子都酥麻，欠缺起来。那种酥麻、欠缺，是水果香味作用的结果，是必须用水果的浆汁来滋润、来弥补的。

我想吃水果！

想吃就吃！妈妈的，年头年尾，劳劳碌碌，付出了多少血汗？难道连一点水果也吃不得吗？

我决意要让自己放松一把！人啊，不能活得太累！

我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攥在手心。然后顺着水果摊子，一路巡视。在这水果摊上，看不到妈妈曾经带回家的那些烂水果、劣水果。就是最差的，也比妈妈带回去的好得多。当然，我也并不是想买和妈妈那些一样的东西。既然要买，就要买好的！

这广州做生意，好象比内地做生意正规。各种水果，不但标上价格，还有品种名称、出产地等等。我看到，光苹果，就不下几十个品种。而且产地也众多，甚至还有美国红富士什么的。这年头，崇洋媚外得可以，居然连水果也要进口！不过进口水果看起来也确实比国产水果漂亮。那红色，就象鲜血一样殷红殷红；那绿色，就象白纸上掠过了一层淡绿。还有一种苹果，居然是黑色的！紫黑紫黑，奇特得很！而那些水果，虽然远涉重洋，看上去却比国产水果还要新鲜。似乎它们不是真正的水果，而是一个个精心雕琢出来的工艺品。不过它们的价钱也不平宜。国产苹果最平宜的卖2块，最贵的也才4块；而美国苹果最平宜的6块，贵的则10多块，谁吃那么贵的水果？未必能治病？

如果不是民族自尊心的话，我就打算买6块一斤的美国红富士。但是既然不买美国红富士，那么买4块一斤的国产货也似乎嫌贵。就买2块的吧，比妈妈那时候的那些可强多了。

我咬着牙一下子称了三斤。提过来，沿着墙边，边走边看。这苹果，才算是真正的苹果！才是人可以吃的苹果！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吃到，也舍不得吃。可如今，我终于可以吃你了！我终于可以尝尝真正的苹果的滋味，可以尝尝做人的滋味！

我拿着一个苹果，沉甸旬的，举到面前，仔细地审视！然后瞪大眼睛，将其送到嘴里，狠狠地一咬！

这一咬，咬出了香甜的果汁，也咬出了我满眼的泪水。我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妈妈老爱给我们带那些最平宜的烂水果；为什么妈妈面对我的提议，一言不发，而又我行我素；为什么妈妈面对我的忿忿之举，不能自已，伤心至极！

人啊，毕竟仅仅是血肉之躯，而不是百炼精钢！怎么会有那么坚韧？那么顽强？面对困难，面对挫折，面对不能逾越的障碍，有多少人？能够义无反顾，直面前行？总还得想点办法变通才好！缓释情绪，也许是一种脆弱的表现，但是如果没有这种脆弱，你的坚强又能维持多久？没有这种脆弱，我们怎么能够喘息？怎么能够重新聚积能量？怎么能够重新去面对生活？

我为理解妈妈而释然，也为理解妈妈而内疚，更为理解妈妈而自愧！妈妈，虽然也在浪费，可她的浪费，给孩子带来了喜悦，给家庭带来了欢乐。同时，她也是尽了最大最大的节制，把浪费控制在最小最小的范围之内。而我呢？我的浪费，仅仅放松了我一个人而已。而且，我的浪费，是尽了最小最小的节制，做到最大最大的放松！想想自己，再想想妈妈，我才发觉，我怎么有资格批评妈妈！相比之下，妈妈是多么坚强，而我，又是多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