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炊烟

（一）

彤红的夕阳西下时分，华强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他怪怪的感觉里，仿佛自己的灵魂已经全部出窍了，剩下的是一副完全不属于自己支配的躯壳！因为他实在太累了，也似乎劳累后略显麻木！

他勉强打开那扇仅有的窗户，在繁华的大都市里，可以说那是他唯一的透气孔或者说是他唯一的了望台。站在城市灰灰的建筑密林高处，心绪也是灰暗的。大学毕业后的华强，毅然抉择了这家华馨房地产开发公司，也得到了老板的器重，管理的是这家公司的财务。同样是大学毕业生，可在别的同学眼里，自己可得了幸运之神的宠幸。在这样的上千亿家产的大公司能身居要职确实真的不容易，可就象白兔应该拥有青草，不该拥有月亮一样，拥有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未尝都是好事。正是别人羡慕的地位和荣誉，却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的住出，仿佛是在城市密密麻麻的灰色森林中的一棵高高的树梢上，而自己却是一只小小的蜗牛，无论如何，回家就得不停的往上爬！可是有时候刚刚下班到家，公司又打来电话，把他招了回去，这样的情形多年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即便偶尔躲过这样的折腾，可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这个算是自己的家吗？一个人也算家吗？他无数次地问过别人也问过自己！

在一个个个日薄西山的独特黄昏里，他绕过这片狰狞的密林，忘掉了工作带来的所有疲惫和困倦，对着窗户做一次次地做深呼吸。尽管他是认真的，他要吐出内心所有的怨气和不快。可谈何容易呢，人世间的事物有的偏偏太轻太细太柔，它细柔得经不起像快刀斩乱麻那样干脆利索，以至于剪不断理还乱！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痛楚和寂寞无情的啮噬着华强的年轻的心！

他的思想一度的陷入了矛盾的泥潭中，久久挣扎而始终无法自拔。望着远方的袅袅炊烟，一切都飘渺如初。他点燃了一棵雪茄香烟，想让香烟释放出的一个个烟圈带走自己的忧郁与愁思，也好让自己心境如薄烟那样轻灵！

（二）

华强看着飘渺的炊烟，思绪再次拉开了记忆的帷幕。

童年对任何人至少是相对公平的，他这样认为，以至在自己纯真的童心世界里还散发着淡淡的梨花芳香，多少烙印在他的脑海中的童年往事都清晰如初。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记忆苏生般的回到了过去！

严寒已然过去，二月的杨柳应该在和煦的春风里开始吐绿，那纤柔的枝条定然会轻抚着乡河的堤岸，在小河的微微清波里似乎要弄出个美丽的倩影儿！

这里的村落不是太大，只住着二十几户人家，但儿时的伙伴却也不少！夕日的山里人家大都是靠土地里的微薄收入度日，大人们日出而作日没而归，所以就不会有太多的时间管束和料理自己的孩子。如果是春夏秋三个季节，河滩之上便理所当然的成了他们理想的乐园，也遗失过他们儿时的纯真和梦幻！

在众多的小伙伴中，芳子和华强靠得最近。芳子姓王，自小时便出脱得似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一对柳叶眉像精心刺绣过的工艺品，下面还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珠子黑宝石般忽闪着幽光。芳子打小便失去了亲娘，是父亲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长大的，家里只有她和父亲相依为命。更不幸的是三十多岁的父亲忍受不了寂寞，在别人的劝说下又为她找了个后娘，还逼着她叫那个陌生的女人娘。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芳子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有一天实在忍受不下去了，竟然当着那女人的面说：“我的娘早就死了，埋在屋后的山坡上。”她的父亲下不了台阶，当时就打了她一个耳光。这一记耳光太沉了，它深深地烙印在芳子的心坎上。这是她生平第一被父亲打，那年她才十四岁。她把这些告诉了华强，后来华强送她离开了她的家门！

更难忘的是河滩上戏水时的那一幕幕。小时不谙世事，哪里还男女有别？想到她那白皙的肌肤，在杨柳绿荫的映衬下，有几分“清水出芙蓉”韵味！华强不敢再往下想，以至于微微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芳子今当何在？

记忆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故园的袅袅炊烟！

（三）

回首，匆匆时序如白驹过隙！

尽管已告别了五年的大学生活，可华强每每忆及当初，往事竟炊烟般缕缕升腾。是的，毕竟四年的大学生活于其最为充实。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在那里，有拼搏的足迹亦有有成功的愉悦！二十出头的自己，谈吐间樯橹灰飞烟灭，不觉已是风华正茂时！

由于自己勤思好学，广识博记而积极进取，进校不到半年就获得了学校师生的一致好评。关于这些，还是后来才从班上相好的女生玲玲那里听到的呢！在和玲玲相处的岁月里，玲玲曾多次提及那次学校演讲比赛时在众人的心目中留下下的良好印象！

那天，自己温尔文雅打扮得西装革履。在台上，先向观众鞠了个躬，双目环视一周，定了定神后，开始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演讲。演讲中手势挥洒自如，眉宇间激情飞扬而并不张狂。从人生谈及理想，有的放矢而又引经据典，激情澎湃时掌声一浪胜过一浪，那时的自己完全消融在演讲的情景之中。在这场演讲中，自己独占熬头而分数遥遥领先。

那时读书的院校就在市的北郊。每天放学后，玲玲总是和自己在一起有谈有笑，理想有如波澜壮阔的大海，平静时也不会感到孤单和寂寞，内涵丰富而不空泛！慢慢地，慢慢地，两颗彼此羡慕的心便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一个宁静的夏夜，月光皎洁。院校池塘里的荷花已竞相开放，夜风中带来了一阵阵的芳香，直沁人心脾。两人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共吐心语。后来，两人还预定必须看见天际出现流星，对着它为对方默默许个愿，方可各自离去就寝。两人都翘首仰望缀满繁星的天际，静候着流星奇迹般的出现。正是那个不可琢磨的秘密，让华强彻夜难眠！

那晚，他朦胧中带者玲玲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又看见了慈祥的母亲和故园的炊烟！

（四）

从此，华强的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玲玲，就像那一个个难以割舍的炊烟梦！

玲玲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头的披肩秀发，高挑苗条的身材，白皙的肌肤，粲然微笑的面容注定了她生性乐观。她对事物有敏锐的洞察力和预瞻性，把一切困难和坎坷视为乌有。她是院校的校花不说，就学习而言，还是本学院的高才生。

由于她和华强靠得很近，关系极为密切，所有的同学都佩服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的一对，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似的。感情这玩意儿是悄悄地在他们的心中发了芽的，同时也需要对方阳光雨露般的沐浴，才能茁壮成长！因此一旦进入了角色，就不能缺少对方。那种日子，彼此的感受犹如一时不见，就如隔三秋，精神会感到无端的落寞和孤单！

有一个周末，两人相约到西山去旅游。西山离院校足有八里之路，在天气晴明的日子，站在教学楼的顶楼就可以看见山顶的苍松翠柏，还有野炊升腾的炊烟！离了校门，踏着西郊的柏油路，心境如同出笼之鹄般轻快，形影相随似两只眷恋的蝴蝶！到山脚，要绕着石梯拾级而上。坡上，林荫蔽日，鸟儿啁啾穿梭其间。间或空出一片草地，各色的野花夹杂其间，春末的微风带来了扑鼻的芳香，使人心旷神怡！

他们选择了一片空地，歇息后开始生火野炊。一缕缕的炊烟在微风中旋转升腾而上。他们的野炊及其简单，几瓶饮料和啤酒，还有只杀好洗净的鸡。他们要用柴火烤熟这只鸡来共同分享。

两人吃饱喝足，已是夕阳下山时分。玲玲虽然只喝了半瓶啤酒，但脸上已微微泛出红晕，在夕阳的余晖映衬之下更加娇艳动人。他们手挽手的来到坡地的边沿，这时的落日仿佛是红彤彤的的大火球，红艳而注目。在远出葱茏的林子上空，有几分沧海上观日落的感觉。为了这，他们在一棵遒劲的古松下偎依着坐了下来。慢慢地，玲玲倒进了华强的胸前。两人相互抚弄着对方，进入另一个美妙的世界！

下山时分，月亮已经升起。在回校的路上，两人仍然操守着一份对夕阳和炊烟的依恋！

（五）

光阴荏苒，岁月却炊烟般的消逝。转眼，即将告别四年的大学生活。有些事情不容思索也无法主宰，因为时间是一度公平的。

那晚，学校团支部为毕业生筹办了一次大型的联欢晚会，天空中繁星闪烁，娱乐厅里乐曲飞扬！许多人都双双步入舞池当中，随着轻快的舞曲旋转。那些人的灵魂已融入其间，仿佛已经超脱了凡尘俗事。又好象要把今生的浪漫，写满整个舞池！

华强和玲玲也步入其中，他们轻快的舞姿，艳丽的服饰，早已令全场观众为之倾倒一片。玲玲身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加上那一头的披肩秀发，在闪烁的霓虹光彩里十分引人注目。而华强则是灰白色的西装套服，系着一条玫瑰色的花领带，风度翩翩着实迷人！

顷刻，在他们的感觉中已不是人间在跳舞，而是幻化了的一对爱的精灵在天空尽情曼舞！

当娱乐尽兴之后，月影西斜，两人才从幻想中回归现实，回到了各自的住所。那些夜晚，两人重复着相同的一个梦，梦中炊烟缭绕。他们在梦里成亲了，成了比翼双飞的鸳鸯鸟，成了竞相开放的并蒂莲，成了两相依赖的莲理枝！

他们的新婚很幸福，新婚很快乐！

他们的新婚很浪漫，新婚很激情！

（六）

两人相爱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两人的工作去向却成了他们争执的焦点。玲玲的父亲是某市政府要员，对玲玲的工作安排倒是轻易而举，玲玲也只想着这条终南捷径。华强则希望毕业后进入企业单位，靠自己的实力去打造一片天地，也便于驰骋商界，大显身手！

玲玲离校那天，一辆黑色的桑塔拉驶进了校园，把玲玲的行李和人拉走了。华强没有为她送别，也没有为她唱一句骊歌。他一头的雾水，内心充满了疑怀，他痴痴地看着轿车渐行渐远，一直从他的视野中消失。往日风度翩翩的他足足在太阳底下傻乎乎的站了两个时辰。

在他看来，校园里处处弥漫着自己记忆的炊烟。曾经拥有的那份真爱，转眼间就轻云般飞散。从此，两人将天各一方，不知道何日才能重逢！

（七）

华强回到了家中后，因对玲玲的朝思暮想而日渐憔悴，满脑子里都是玲玲的影子晃来晃去，父母每天看着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曾知道其中的原委，父母都为儿子捏着一把汗！

八月的河水开始微微泛涨。多少个黄昏，华强独自一人来到河岸，看着鸟儿嬉戏归巢，心里有许多难以诉说滋味。那时的夕阳已然西沉，天际通红的余光洒遍了整个河面。那些紫红色的柳条儿，虽然不能再在水里弄出一个潋滟的影子，却还要在微风中摆动着妩媚的腰肢！

眼前的河水泛起粼粼的微波，缓缓地流向了下游。除了那对戏水的鸟儿，黄昏的河面特别的宁静，如同那些劳累了一天的村民，在子夜里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袅袅的炊烟从远处升腾，一直飘绕到黄昏的天际！他微微平静地呼吸着这时村野特有的清新，内心稍微恢复了少许的平静。

（八）

触景生情，在故乡的怀抱里，许多往事又炊烟似的呈现在记忆的匣门里，他回想到了童年那欢快的一幕幕。

当年的芳子和自己犹如那些戏水的鸟儿，是小河的潺潺流水陪伴他们走过了那个无忧无虑童年。那是一个流金溢彩的童年，哪里会有性别的分歧，几个小伙伴总是拧在一处。无论是上山掏鸟窝，下地割牛草、猪草，在河里泡凉，还是上学或许放学回家，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流下了一路的欢歌笑语！

华强待芳子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有时难免也隐隐地勾起了华强对芳子的牵挂。芳子今当何处？而此刻的他，想到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的艰辛，真是旧伤愈合又添新愁！

华强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九）

在一个多雾的清晨，华强不听父母的劝阻，毅然离开了村子。华强只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搭乘的是一辆到县城购货的汽车，他顾不了崎岖山路的颠簸，伴随汽笛的鸣叫离开了那片生他养他的贫瘠土地！

不理解他的人们都说他不知是犯了什么傻！放弃了稳定的工作不做，却要去到那陌生的城市独自落花流水般地飘零！这其中也包括他所以的亲人和同学，他们都因为他而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也蕴涵着一个个的关心、遗憾和嘲弄！

陌生的城市就像一个偌大的网，人则是网上的那一缕缕微妙而游历的炊烟。

展转于一条条陌生的街道，仿佛一片兀自旋转在城市秋风里的落叶。华强历尽了无数的艰辛，就在身上的现金将要告急的时候，有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聘用了他，而且还给了他一套小小的住房！

（十）

由于华强的工作出色，几个月后便为公司挽回了不少的损失，得到了老板的器重。可担子也就随之而加重了，在别人羡慕自己的同时，华强又一次次地陷入了沉思当中！

玲玲一别几载，到现在始终还便没有了她的消息，也不知道她的理想实现了没有？在一个个更深人静的夜晚，华强对着窗户的月光、遥想着故园的炊烟难以入眠！他在内心的深处默默地为之祈祷着、祈祷着——

渐渐地，城市的生活节奏流水似的在无形中不断的变更加快，一晃就过了三年！

一个周末的下午，华强为了放松自己，独自来到该市的公园里漫步。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可西方的天空还霍霍燃烧着一片晚霞。林阴下的那些菊花，酒盏似的擎过枝干，绽放在深秋的风里，格外的醉人。

“华强哥”，一句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飘入了耳畔！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对方。

那姑娘洋溢着温馨的神情，跑过来说：“怎么都忘了，我是你的邻居芳子啊！”

这时的华强如梦初醒，于是示意芳子找个椅子坐下，彼此的问起了对方的近况。

（十一）

芳子问及家乡父老，问到了自己的父亲。说自己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家去了，眼睛就微微地露出了红润。

自从离开了家后，芳子也四处奔波辗转，吃尽了不少的苦头。后来积攒了点钱，边打工边到一个培训站学了两年的电脑。几经奔波，最后在该市的一家人寿保险公司找到一份较为固定的职业。

彼此了解到对方情况后，城市的灯火也渐次亮了起来，遥远的天际飘过了几缕炊烟。

那晚，华强邀请芳子到一家豪华宾馆里共进晚餐，他们谈了很多很多。他们彼此安慰对方，谈到了自己的人生，谈到了自己的理想，把那些轻烟似的淡淡忧愁极力地溶注在自己的酒杯里。

打那以后，他们的距离又复活似的从另一个层面拉近了。他们都为对方祈求平安，也因此定下了婚姻这桩终生大事。

（十二）

两年后，他们因有了一个可爱的公子而彼此更加珍爱！

一天晚饭后，华强吃完饭后抱着孩子取乐，随手从饭桌拿起一份报子，看到了一则糖尿病患者因无钱换肾而困惑，因为很难找到同类的血型，他的妻子为之四处求助的消息。他把消息从头到尾看完后，才知道那个妻子就是自己当年的同学玲玲！

那夜，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芳子，他的想法因此也得到了芳子的理解和支持！

第二天清晨，华强秘密地跑进了玲玲丈夫的手术室，为病人捐出了自己宝贵的肾！手术相当的成功，手术室的门打开了，玲玲第一个冲进了病房！

她根本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人为了救活自己的丈夫，捐献出了身体中最宝贵的器官！

“你，你这样做值得吗？”看着面前的华强，玲玲早已泣不成声了！

“虽然我们不能牵手走完人生的最后的一程，就让我的灵魂来帮你实现你未尽的梦！”

玲玲因为他的丈夫早已变了模样，变得形容憔悴，可在华强记忆的炊烟里，玲玲依然是那样的可爱！

（2008、8、2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