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鹤唳

阿竹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2-11 13:48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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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昨天的背影渐渐远去,它把自己的辛勤和积蓄留给了山,留给了水,留给了高远的蓝天,留给了广袤的大地,天地之间色彩斑斓,果实累累,风爽雨润,鹤唳龙吟。

有一个地方,你离她越远越是怀念,你越是想忘记越是挥之不去,这个地方就是熟悉的故乡。她就象一棵盘根错折的古榕树,牢牢地占据着你每一个有梦和无梦的夜晚,包括她的一颦一笑,包括那一片曾经熟悉的白鹤林,以及那一声声渐行渐远的鹤唳……

我的故乡在阳西蒲牌的一个小山村。村子不大,兴旺时也就二百来人。村子不大,但村子有一个很大的后山,那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按村子里老人说,这是建村立寨所具备的一个必须的条件,村子能不能兴旺发达、能不能出人物,就看村子后山大不大、高不高。也许我的祖辈们就是看上这片茂密的树林才选择在这里繁衍生息下来的。林子里密密匝匝地生长着许多树木,大的、小的,有名的、无名的,你挤我拥,其中有五、六棵古樟树最为引人注目,古樟树树身粗大,需要四、五个人手拉手才能完成合抱,估计有好几百年历史了。由于年代久远,有一棵古樟树的树心被虫蛀渐空,树枝横斜地匍匐在地面上,成了我们童年快乐的“马鞍”,成了我们童年纵横驰骋的“沙场”。

树林是一个天然的果园,里面间生着许多野生的果树,有荔枝、龙眼、菠萝、黄皮、石榴,还有山竹子、黄榄、柚子、杨桃等等,一年四季果香不断。有的村民还把吃不了的果子拿到集市上去卖,帮补着拮据的经济,或者送给亲朋好友品尝。树林是一个鸟儿栖居的天地,大而密的林子吸引了很多鸟儿在这里筑巢垒窝,生蛋育儿,生生不息。每天清晨是林子最热闹的时候,各种鸟儿都在展开喉咙快乐地唱着,好象在不甘落后地炫耀着自己美妙的歌声,斑鸠在“咕咕”地呼朋引伴,山雀在“呱呱”地争抢着地盘;而最会卖弄的当数百灵鸟了,这种鸟常常是两只在一起叫,一只在东面,一只在西,遥相呼应,一唱一和,非常有趣,而百灵鸟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模仿别的鸟儿的声音,它模仿几十种鸟的叫声,并且模仿得惟妙惟俏,教人真假难辩。树林还是我们童年的乐园,那时我们整天在树林里转,摘野果,掏鸟蛋,在那里度过了我们童年一段快乐时光。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和伙伴们惊奇地发现,一群白鹤大概有十几只吧,它们悄悄地把家安在树林里的大树上。其实那时我们对这种鸟并不陌生,我们经常会在野外看到它们,只是我们很难看清它的真面目,因为好几次我们试图走近时,它们却早早地飞走了。白鹤,书本上亦谓之鹭鸟,以捕食小鱼、小虾为主。印象中的白鹤有一身雪白的羽毛,细脚伶仃,嘴巴尖而长,成年的白鹤的鹤冠和脚都是红色的,它的顶上有一绺黑色的棕毛,象披着一块黑披风,看上去显得十分抢眼,象一位优雅的绅士。白鹤也就成了我们小时候梦中美丽的精灵,现在它就安家在我们的身边,怎不叫我们几番惊喜。“也许它们是看上我们村子的环境好、粮食丰富吧。”一直在外闯荡的叔父说。他的话不无道理,那时我们的村子四周生态环境好,草绿花红,河道交织,水里鱼儿成群,水鸟出没于芦苇丛中,自然也会吸引白鹤前来栖居。面对这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村里上了八十多岁的、德高望重的黄超伯公也说,白鹤选择我们村,说明我们村好做吃(好做吃,即吃穿不愁)啊,这是我们村的福气,大家要好好善待他们。他的话在村里传开去,也变成了村民的自觉行动,我们小孩也改变了随意掏鸟蛋破坏行为,成了白鹤的义务守护员。

果然,在我们村上下一致的爱护下,白鹤们安心地生活着。也许是受了原先这群白鹤的影响,到第二年又有好群白鹤飞来好几群,估计有几百只;到了第三年时在树林里安营扎寨的白鹤一下子达到了好几千只,或者上万只,它们占据了整个树林,甚至连临近的几丛勒竹都被占领了,其他的鸟类都知难而退,后山也就沦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白鹤王国了。特别是傍晚时分,白鹤们觅食归来,林子顶上一片白色,在晚霞的辉映下,煞是壮观。就连荷锄归来的村民也会停下来,驻足观望。白鹤们有的在树上你争我夺,打斗不已,嘴里不时发出“咕啊”、“咕啊”的声音;有的却在寻找着失散的子女和伴侣,不停的引颈呼唤着,有的在几经周折找到后则相互发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也在不停的“咕啊”、“咕啊”地叫唤着。整个林子里都是一片“咕啊”、“咕啊”的声音,白鹤们都在吵着、闹着,一直到很晚时都未停下来,有时半夜里醒来我偶尔还会听到一两声“咕啊”的叫声。想起苏轼的“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惟见幽人独来往,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词,不知是鹤儿在甜美梦中发出的梦呓,还是初起的霜露将鹤儿冻醒,让鹤儿无法入眠?

白鹤是候鸟,每年春末夏初时候,白鹤就成群地从遥远的南方飞来,在树林里筑巢生蛋,哺育下一代。待幼鹤们羽毛丰满后,又带着幼鹤起程飞回南方,如此循环往复,寒来暑往从未间断。随着树林里栖息的白鹤渐渐增多,白鹤林也名声在外,不少外地人纷纷赶来参观,对白鹤群居的壮观场面大为赞叹,村人为此常引以自豪,对白鹤的爱护之情也更加深厚。特别是在每年的夏季农忙季节,村民需要放水耙田插秧,吸引来了一大群白鹤跟在耙田人背后,争抢着被泥浆搅晕的小鱼、小虾,远远望去,就象一团云彩跟在耙田人背后飘动着,成为一大乡村奇观。当然,也有些人怀着觊觎之心前来捕猎白鹤,但在村民的严密防范之下,那些人只好悻悻地离开了。白鹤也改变了村民的许多习惯,其中有一件趣事就是放鸭,其他地方放鸭都是往水里赶,而我们村放鸭却往山上赶。因为白鹤要哺育幼鹤,经常从田垌里叼回许多鱼虾,幼鹤们互相争抢着,一不小心就掉到地上,有的叼回来的鱼很大,幼鹤又吃不了就吐到地上,所以白鹤林里的地上就到处有鱼从天而降,有的鱼甚至还是活蹦乱跳的,这些鱼虾自然成了鸭子的美味。有些大鱼鸭子也吞不下,就往家里拖,一些村民看见了就从鸭子嘴里抢出来,洗干净自己享用,成为村民一顿免费的晚餐了。

可是,这样人与鹤和谐相处的局面不久却被打破了。随着化肥和农药的大量应用和泛滥,小河里的鱼虾日渐减少,白鹤们赖以生存的环境经受着很大的考验;后来,村民对鹤林的保护意识也日渐淡薄了,有的村民偶尔还捕杀白鹤来吃,外来猎杀者乘虚而入对白鹤进行无情杀戮,以后白鹤见着生人也就远远避开飞走了。特别是在一个飓风来临的夜晚,飓风和暴雨凶猛地横扫着鹤林,白鹤只好从树顶飞到地面上躲避,却成了村民笼中之囚物。那场飓风之后,在鹤林里栖息的白鹤一下子就减少了大半,闹得白鹤惶惶不可终日。到第二年,回来鹤林筑巢的白鹤显得稀稀疏疏了,约有几十只吧。但村民还是不觉醒,越明年白鹤们再也没有回来了,白鹤终于象一缕轻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那年暑假我回到村子,见到空荡荡的白鹤林,疑惑地问:“白鹤怎么不来了?白鹤到哪儿去了?”伯公黄超痛心地说:“天天打,日日捉,鬼都怕啦,谁还敢来!”

之后,我出了社会,期间为着稻粱谋我很少回到村子,那个叫故乡的村子在我的注视下渐行渐远了。有次我到阳西溪头下乡,回来时候正是黄昏时分,经过白土路段时我突然看到一大群白鹤,大概有三十来只吧,它们正在路旁田野里觅食。我不由得停下来站在路边远远地观望着,那一群时常出现在我梦里的白色的精灵。白鹤们还是那样灵动飘逸,还是那样亭亭玉立,我的脑海霎时活跃起来,它们还是当年那群与我朝夕相处的白鹤吗?它们是否还认识我这个曾经的朋友抑或还在记恨着我?它们是否还记得当年那片栖息过的那片白鹤林?二十年了它们是否过得安好……白鹤无语,它们不时地伸长脖子警惕而陌生地打量着我,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旁边的一位在溪头工作的朋友告诉我,这几年由于当地着力保护,生态环境有了根本好转,许多鸟儿都回来了。这些白鹤就是这几年回来的。那它们在哪里栖息,是不是在附近的村子旁。我问。不。它们还是不敢接近人类,它们白天在田野觅食,晚上就飞回附近龙高山歇息。朋友说。我轻轻地哦了一声,高高地扬了扬手,向着那群白鹤长长地吁了一声——那群白鹤立即受惊地飞了起来,低低地长唳了一声,向着远处的大山飞去……我不由得怅然若失。

偶尔回去探视一下,却发觉村子改变了很多,昔日水清沙白、夹岸桃红的小河几乎被淤积成平地,河水浑浊不清,小鱼也不见了踪影;而当年那片热闹、茂密的白鹤林,白鹤当然是没有了,而今变成了一片寂静,偶然听到一两声鸟鸣,却让我感到一丝丝的寒意。加上近年村民不断地挤占着白鹤林来建新居,以及对白鹤林肆意砍伐,只砍不植,白鹤林也就日渐稀疏了。听说,那棵“驼背”的古樟树,在一次猛烈的台风中挣扎着倒下了,把身躯融进了故乡的土地;而另外那五棵古樟树后来却以增加集体经济为由,被村里砍下来卖掉了,只留下几个大树墩。当年与我一起掏鸟蛋、摘野果的伙伴们,有的象我一样把生命之舟划进了异乡的河流里,心里却流淌着对故乡的思念;有的至今还固守在故乡的土地上,有空时把大树墩当作天然的大床躺在上面休息,在打捞和回味着岁月的时光。可未过几年,大树墩又被连根挖起,被人买走运进城里去了。之后,白鹤林就只剩下了记忆……

别了,我的遥远的白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