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爷

带雨的云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2-11 12:04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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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笔流畅,语气通俗,人物性格刻画深入。讲述裁缝师傅秃爷的一生。

秃爷这个人怎么说呢?人家年轻时可是像模像样,小镇上数一数二的,哪个女孩子和他站在一起,别的女孩还酸酸的。

这样,镇子里的人才会叫他“靓仔”的。因为生过一场病,乌黑的头发落了不说,连脾气都变了。邻里们都帮他叫屈:“老天爷,可是个好人啊!”

那年代没有《101》,更不能植发,即便有也没钱,靠做几件衣服维持生计。从此站在他身边的女孩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后来他不许别人叫靓仔。“总不能叫你秃子吧”人家表示为难。“宁愿叫秃子,咱就姓涂又秃,就那么回事,秃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比叫靓仔心安理得!”他是这犟脾气,不这样叫还不满意,还偏偏不肯戴帽子,“遮什么!一身正气加上一头清白——清正廉明”。

靓仔头发落光后爱和人家过不去,你说正,他偏说反,你说黑,他偏说白,你说哪里东西便宜,他便说那东西吃不得。有人图便宜他便说:“不花钱的毒药你也吃吗?”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名字是个代号,叫了秃,不叫还是秃”,又搔搔脑袋说:“靓不能当饭吃,我靠的是一针一线的真功夫!”

他也不在乎女孩疏远自己,他会说“女人是身外之物,不就那点子事嘛,婚姻是福也是祸!”人家说:“老了有儿孙孝敬”,他偏说“孝子孝子,孝敬儿子!”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年轻的靓仔已经年过半百,后生改称他秃爷。

他是镇子里的裁缝师傅,镇里人都请他去家里做衣服;他吃食不讲究,哪怕豆腐青菜也心满意足,邻里们都知道,只是不能没有二两老白干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家境差些的捡块便宜布头,他能够左接右拼帮你的孩子做成一件熨熨帖帖的衣服,花的时间很多,还少要人家的工钱。

他随身带一只小银酒壶。那是他家的祖传,上面有“一醉千愁解,三辈万事足”十个篆字。许多不认识的人因此说他有学问。那是他的宝贝疙瘩,谁也不让碰,他亲手把老白干装进小银壶里,再把小银壶放在烫水里,不多久二两老白干就热呼呼了。他说从来不喝凉酒,凉酒伤肾损肝。

秃爷眯细眼睛,先砸吧几下嘴巴润润嘴唇,大概是做好品味的准备,然后嘴对嘴咝的一声,一股香气扑鼻钻进嘴巴,经过喉咙管顺顺溜溜进肚子,嘴巴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吧唧吧唧声,再捏几粒花生米,咝飒咝飒几下。他喝完老白干便摇头晃脑,哼几句小调闭目养神。

镇子里的人家他都做过,有些不只去一次。只有一叫老牛筋的家里他不肯再去,嫌那人太精灵,给他的面料和里子布,加上扣子一起过秤。

有句老话“裁缝不偷布,老婆没睡裤”,他知道。可“那是什么年代的事哟,他老牛筋也太瞧不起人,别说没有老婆,即便有老婆也决不干那小家子气的事!”所以他总推三阻四再不肯去。

一次老牛筋对他说,亲戚送了瓶四川名产老白干,请秃爷去两天。秃爷抿抿嘴唇,吧唧了两声,想想还是不去。他喜欢看戏曲,看了还能把戏词记牢。他念道:“非是我推三阻四,推三阻四,这事情应难,应难造次!”

他“发明”了一种衣服式样,一年四季都能穿。一件单坎肩是夏日穿,扣上一件坎肩成夹坎肩,春末秋后可以穿,再连上两只袖子,衬上个棉胆,又成了棉袄,寒冬腊月也顶得过去。只是没有人要他做这样的衣服,说划不来。于是成了“样衣”。

秃爷看小报能博闻强记,于是天文地理、农林渔牧、人情风俗,几乎无所不晓,样样说起来头头是道。人家称他“博士”。

“博士”喜欢卖弄。一次竟对简化字评头论足,说许多字简得变了味,如进步的“进”本来是“進”,“走之”里面一个佳,解作“走入佳境”;简化了的“进”字“走之”里面是个“井”,岂不成“走入井去”。

他能言善辩,牛头不对马嘴也能自圆其说,虽说是歪理却歪得颇有趣味。一次聊天,有人说“一句顶一万句”的说法不科学,他却说“领袖说一句话下面立即照办,百姓说一万句能顶这一句吗?”无理中变得有理了。

他善于转文,一次他说许多事情都奇形发展,有人纠正说该叫“畸形”,他立即反驳说:“畸形”是不正常,“奇形”是奇形怪状,他说的就是奇形发展。

秃爷爱慢条斯理的编理由,反正他爱掰乎,怎么也得证明他是对的。毛衣穿反了是有意反穿的,为了证实,第二天便有意反着穿。买东西买贵了,他说便宜没好货。东西不小心砸了便说是有意砸的,老的不去新的不来,人人都用上十年二十年,国家的GDP怎能发展。

有人学顺口溜挖苦他:“他说对便是对,错了也是对;他说不对便不对,对了也是不对。”

他有个绝招,如果有分歧,在门口说完最后一句后突然把门关上,不听你的!门外一声嬉笑:“麻子心眼多,秃子花样全。”

秃爷不幸作古,享年八十有五。他五十岁前和人打赌,说自己过不了五十,六十岁前又打赌说过不了六十,七十岁前还和人家打赌。

每次都输,输了就把宝贝银壶里的老酒拿出来给朋友品尝。他心生如寄、死如归,高寿而殁、无病而终。

入八十后又有一事令人难以置信,把老照片全火化,何必留下被人家当成垃圾扔掉!

他祖上是富贵人家,祖父好赌把家产花光。父亲没有文化,也好赌。他出生那天父亲正输了钱。从前的人给孩子取名因情势而定,见花取花,见水取水,输了钱所以给儿子起名“涂输”。

弥留之际,邻里们帮他改名涂舒,后生们的花圈上写着“涂舒太爷爷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