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是无法言说的痛

一

石雨坐在“良木缘”咖啡屋靠窗台的位置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一边端起手上一杯细白瓷杯盛的香浓咖啡放在唇边慢慢啜饮。

今天是情人节。而石雨此刻等待的“情人”也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是一个刚失恋的女孩子。她要给她一份温暖。她精心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串珍珠项链。因为她说过很喜欢珍珠温润的感觉。她要让她快乐地度过这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而更重要的是，石雨终于决定借今天的情人节告诉这个名叫郁蓝的女孩子一个自己雪藏心底深处多年之久的秘密。那就是她石雨对她郁蓝多年以来炙热的、又是难以言说、无法说出的爱意！

二

石雨素有“假小子”之称。并不是她长得像男人，而是她骨子里透出的那种男孩儿特有的洒脱干练气质。

石雨有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一头短短而飘洒的头发迎风飞舞，额前细碎的斜斜留海时时垂下来挡住她一只眼睛，使她总是以一种歪着脑袋偏着头的姿态注视着你，那只留海后若隐若现的眼睛也就无端地生出几许深邃几许捉摸不定的眼光来。而她在回眸间那潇洒的一甩额发的动作，让人恍惚觉得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一位女子，倒像一位翩翩少年，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洒脱与豪迈。

石雨自己也觉得她没有女孩子那种温柔情愫，没有女孩子那种特有的婀娜多姿、弱柳扶风的肢体语言。她从来都是素面朝天、行走如风。说话干脆、做事麻利。女孩子的娇柔和温良似乎从来与她无缘。

石雨打小就不爱穿裙子，不爱打扮。不像别的女孩子喜欢漂亮花裙、喜欢在辫子上扎大朵鲜艳的蝴蝶结。她现在也只穿没有任何曲线条的休闲上衣和肥大的棉布裤子。裤子上通常前前后后缀满了大大小小的口袋。脚上永远是一双平底休闲皮鞋或者一双阿迪或耐克运动鞋。

小时候，石雨不爱跟小女孩儿玩耍，而是和一群调皮男孩儿在宿舍区宽广的操场上滚铁环、扇陀螺、打游击。她“假小子”之名在那时就已开始“臭名昭著”了。父母看着她也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没办法，这完全是没有来由的，与生俱来的，无法改变的一种性情。

小学到大学，石雨一直有不少异性朋友，她和男同学说话从不脸红，她和他们称兄道弟，他们也不知不觉把她当哥们一样看待。也还是有不少女生喜欢和她玩，觉得她为人直爽，不矫揉造作，也没有女孩子爱搬弄是非的缺点。

然而，不管石雨和多少哥们姐们曾经是好朋友，她最好又最长久的好朋友还是一个与她个性完全相反的、温柔恬静而又不乏热情的女孩子，她就是郁蓝。

三

石雨初见郁蓝，竟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那还是在初中的一节自习课堂上。

班主任突然领着一位背着鲜艳红书包的女孩子进来。班主任向全班介绍：这是新插班的同学郁蓝，请大家热烈欢迎新同学！

雷鸣般的掌声中，石雨在看到郁蓝水仙花般的脸庞上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在微笑时眯成两道美好的半月，然后清脆悦耳的嗓音说一声“谢谢大家”并款款弯腰鞠躬的一霎那，她的心突然莫名被一种从没有过的、说不出来也道不明白的温柔击中！

石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一种柔情？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这一刻被它撩拨得怦怦剧烈跳了两下。

从石雨经常帮郁蓝挤到食堂拥挤不堪的窗口买包子或者面包的那时起，她们便成了好朋友。这种纯洁质朴的友谊一直持续到又同读一所的高中、不同的大学以及现在大学毕业这么些年的光阴。

而石雨从当年对郁蓝那莫名的“怦然心动”到痛苦地觉悟到自己竟已对郁蓝是一种深沉、但又是畸形、不为世俗所容的爱情时，她简直痛苦得无以复加！多少个白天和难以入眠的黑夜，她都在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欲罢不能的爱情中折磨、煎熬……

四

而最初石雨发现她对郁蓝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时，还是在高中。

两人同时参加了校女篮球队。常常在放学时花上一个小时训练。有一天他们球队邀约去学校附近体育馆训练。后天即将有一场和外校的女篮比赛，体育馆灯火通明的室内训练场地，可以比以往训练得晚些，没有天黑看不清的局限。

当同伴都走了，石雨和郁蓝又留下来练了会儿。她们青春矫健的身体在球场上奔跑驰骋跳跃，挥汗如雨。两人最终累得四脚朝天躺在空旷无人的地板上，久久不想爬起来。

石雨转头望着躺在身旁的郁蓝。郁蓝微闭着双眼，长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轻轻扇动，额前汗湿的一绺头发黏在脸颊上，运动衫第一颗扭扣敞开着，露出细长优美、香汗涔涔的脖颈，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张开着，柔软的胸脯一起一伏，像层层叠叠的山峦。

这一刻，石雨便呆住了。她莫名地生出一股冲动，想去亲吻那两片花瓣样的嘴唇。她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而那两片柔软温湿的嘴唇才能给予她甘露般的滋润。

石雨就这样呆呆看了好一会儿。也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想去吻郁蓝的冲动，将这种邪念生生吞到肚子里去消化掉。她悲哀地想，难道说我真的爱上郁蓝了吗？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怎么能去爱一个女人呢？

五

这之后石雨总是尽可能地把这种感情深深压抑、深深埋藏在心底。郁蓝也从没有半点怀疑和觉察，一如既往地和石雨像亲姐妹地相处，什么心事和秘密都与她分享。

大学时石雨和郁蓝不在同一所学校，但还是都在本市相邻很近的两个地方，她们还是一有空就在一起谈天说地或者互吐心事。

无数个温柔的夜晚，石雨和郁蓝背靠背坐在草地上，一边欣赏月亮和星星的美丽，一边诉说各自一切的喜怒哀乐。

石雨问郁蓝，如果心里老是想着一个人，是为什么？

郁蓝歪着头想了想又看看石雨哈哈笑道，好哇，老实交待！爱上哪个帅哥了？

想一个人，难道就一定是爱上谁吗？

当然啦！要不干嘛老想他呀？……快说！快说！到底是谁呀？

没有，随便问问的，你别瞎猜！

……

石雨不能说，也说不出口。这种不能言说的爱沉淀在她的心底，思念已慢慢化成茧，却不知道有没有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六

大二时当郁蓝快乐而幸福地告诉石雨，她恋爱了，她和一个外系同级男生清云正在热恋时，石雨的心立刻像沉入了冰海，绝望的寒冷一度使她窒息。可是，她却必须强颜欢笑，她无力又无助地笑着说，我也为你高兴，郁蓝。

完全不明究里的郁蓝还拉着石雨兴奋地絮絮唠唠讲述她和清云的罗曼史。石雨强作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心上却如一刀刀的刺痛。可是，她不能说，无法说，也许永远也不能说！

石雨也开始尝试去爱上某一个帅气英俊的男生，可是，她悲哀地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帅哥能进驻到她心里去。他们于她，只好像是哥们的友情，决对产生不出爱情来。一些对她有好感的男生，和她接触一些时日后，也更多地当她是好朋友、好哥们。她强硬的外表给男生留下深刻印象，她没有小鸟依人的柔弱，她像女中强人，她像女中豪杰，她无须任何男人的保护。

七

大四毕业前夕的一天，郁蓝哭着跑来找石雨，说清云要和她分手，因为毕业后他将不再留在这座城市，他想无牵无挂、独自一人去远方闯荡事业。

石雨将伤心哭泣的郁蓝轻轻拥在怀里，她轻轻地拍拍郁蓝的背，幽幽地说，郁蓝，别再伤心了，你知道吗，你伤心我比你更伤心；你哭，我比你更想哭！

说着，石雨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下来。长久以来她压抑的情感，强装的坚强，在郁蓝的眼泪面前倾刻崩溃。

什么样的痛都不如这种无法言说的爱带来的痛深。它让你欲罢不能、生不如死。它在你心底生根发芽，一天天茁壮，它漫延生长的枝藤将你的心越缠越紧、层层包裹，你的心便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让你无法呼吸……

晚上郁蓝执意要留在石雨的宿舍睡觉，每回心情不好时她就想和石雨多呆一会儿。石雨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声说话。而郁蓝的话题始终离不开清云。但是石雨觉得清云似乎并不那么爱郁蓝，一毕业他不是就要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吗？

在石雨看来，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她的父亲不就是在她十二岁时和母亲离婚又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吗？她对郁蓝说，你别相信男人。但是，我若是男人就好了，我就可以娶你。

郁蓝被石雨的话逗笑，她说，可惜你不是男人，你要是男人我也一定嫁你！

两人聊到半夜，郁蓝沉沉睡去。石雨躺在她的身边辗转反侧依旧难以入眠。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倾听她浅浅的呼吸声，或者透过窗外射进来的一缕朦胧的月光，凝望她熟睡的脸。她呼吸的气息是温暖的，她熟睡的脸如花朵般绽放，她青春美好的胸脯在她薄薄的棉布睡裙下随着均匀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石雨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发出的突突声。她很想轻轻碰触一下郁蓝的嘴唇，可是她还是压制了这种冲动。她背转身去，一颗眼泪不知不觉滚落在枕头上，枕头上就留下潮湿的一小团。原来爱一个人竟会这样绝望和无助。她想，我该不该告诉郁蓝这一切真相呢？郁蓝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呢？她会感动吗？也会爱我吗？还是会震惊？甚至会不屑于我？

石雨一直在矛盾中苦苦挣扎到天亮。

毕业后清云果真远走高飞了。郁蓝变得沉默寡言，石雨一有时间就陪着她，逗她开心，陪她逛商店。石雨想等郁蓝情绪好点时就告诉她，她对她的这份埋藏多年的感情，不管郁蓝会是接受还是拒绝，总之，石雨不想再隐瞒，她都快疯了，她要一吐为快，哪怕是最坏的结局，她也要赌一把！她再也不要憋闷在心里了！

八

第二年春天到来时，情人节也随之而至。石雨说，郁蓝，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情人节好吗？

郁蓝神秘一笑说，好啊，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惊喜！

是吗？我也会给你一份惊喜的！石雨也回之神秘一笑。

石雨终于看到手捧一束红玫瑰花的郁蓝轻盈的身影出现在“良木缘”门口，她高兴地站起身向她招手，但是她的手很快凝固在空中，笑容也顿时僵持在脸上。

原来郁蓝身后意外地还跟着一个人，他就是远走高飞又从天而降的清云。清云手里也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花。

郁蓝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到石雨身边笑道，石雨，没想到吧？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清云今天才赶回来，而且他说为了我再也不走了！

清云将手里那束红玫瑰递到石雨面前说，祝石雨情人节快乐！也祝你早日找到梦中的白马王子！

石雨接过玫瑰，一大颗晶莹的泪珠就滴落在了玫瑰花瓣上。郁蓝和清云大吃一惊，同时惊呼，石雨，你怎么了？

石雨立刻莞尔一笑，看着郁蓝说，我没什么，郁蓝，我是替你高兴来着！

三人落座。郁蓝从衣服领口内拉出一条珍珠项链高兴地对石雨说，石雨，好看吗？清云送我的！他早就知道我喜欢珍珠！

石雨又吃一惊！她木然地张着嘴。她要送给郁蓝的情人节礼物竟和清云送她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珍珠项链！

天意！天意！石雨心疼痛得说不出话来。

郁蓝又问，好不好看嘛？一脸的幸福张扬在脸上。

好看，好看。石雨喃喃道。

郁蓝想起了什么，说，石雨，你要给我的惊喜是什么呢？说完调皮地左瞧瞧右瞧瞧说，是不是也带男朋友来了？快叫他出来呀？

石雨愣了一秒，立刻顺水推舟笑说，哦，你猜对了，他本来要来的，可临时来不了，我现在就过去找他，改天再带来你们看，你们玩，我先走了！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任由背后传来郁蓝和清云的挽留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九

泪流满面、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的石雨，看着一对对年轻、幸福的情侣从她面前经过，她终于醒悟到，郁蓝根本不需要她的这种畸爱，她也给不了郁蓝想要的幸福，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婚姻，她想要的爱情也决不是她石雨能给予的。

她庆幸还没有向郁蓝表白这些本就不该发生的感情，她也在心里衷心祝福郁蓝和清云幸福。

石雨又摸出那条没有送出的珍珠项链，她细细地看着它发出温润的白光，她想，这条项链自己留着作个纪念吧，它是她和郁蓝携手共同走过的青春岁月的纪念，它是她一段真挚而痛苦的往事回忆的纪念，它还是她曾经爱又无法言说的痛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