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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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叔是么叔公的儿子。三叔刚学走路的那年的某一天在屋门口摔了一跤,么叔公便在屋门口放了一块门槛。门槛不高,刚好可以触到么叔公的膝盖。么叔公把它往门口一放,老想往外走的三叔便不得不趴在门槛上,望着门外正在嬉戏的鸡、鸭、猫、狗,小手则不停地向坐在门槛上织箩筐的么叔公挥动。
么叔公看着对自己张牙舞爪的儿子,嘴角微微地向上扬,露出难得的微笑。偶尔,么叔公还不由自己地腾出一只手来捏捏儿子那红扑扑的小脸,接着,么叔公便慢慢地收拢微笑,又开始不停地织箩筐。
半年后,三叔对门外的那望穿秋水般的目光终于打动了么叔公的“铁石心肠”,么叔公终于把门槛揭开了,三叔便像久困笼中的小鸟般飞向门外的热闹世界。么叔公依然不停地做着他的生计活——织箩筐,只是不再坐在门槛上,而是坐在离小叔玩耍不远的树底下。么叔公仍常常会停下手中的活儿去看玩得不亦乐乎的三叔,嘴角依然会不由地向上扬,露出难得的微笑。
时间像长了翅膀的小小的精灵般在么叔公手中的竹篾间匆匆地飞过,速度快得使么叔公无法像织箩筐般用竹篾把它扎住。转眼间,么叔公在树底下编织了五年的箩筐;而在门外玩耍了五年的三叔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么叔公在三叔七岁的那年把他送到了离家不远的圩上的小学。
三叔上小学后,么叔公又在门口间放上了那块门槛。每天,日出时,么叔公便坐在门槛上织箩筐,目送三叔上学;日落时,么叔公仍旧坐在门槛上织箩筐,等候三叔的归来。期间,么叔公时常会不由自己地向不远处的学校张望,嘴角仍会常常向上扬,露出浅浅的笑。
二
日复日,年复年,转眼三叔小学毕业了,即将要到县城去念初中了。
“爸,我不想念书了,我想以后像你一样织箩筐赚钱!”
“啪!!”
……
么叔公的一巴掌把三叔“拍”到了县城的中学。三叔离家后,么叔公仍旧坐在门槛上织箩筐,偶尔仍会停下来张望,目光就像村前那条公路一样绵延无尽。而每一次张望时,么叔公的嘴角仍和以前一样会向上扬,露出浅浅的笑。
三叔上初中的三年一共回了六次家。每次三叔回来或离去时,么叔公都是坐在门槛上编织着箩筐。么叔公对三叔的回来与离去永远都是只有一个单调的表情,就是那难得的浅浅的一笑。但一向沉默寡言的么叔公每次在小叔离家前都会叮嘱三叔:不要替家里省钱,该花的一定要花。
三叔真的很听么叔公的话——不替家里省钱,且该花的与不该花的都归到了一定要花的帐上。三叔那只写着“爸,钱”两字的电报一封封发到么叔公的手中,么叔公卖箩筐换来的钱则不断地从他的夹衣的腰包里“飞”到三叔的手上。么叔公从未问过三叔钱都怎么花了,仍旧是不停地织箩筐,织的过程中仍旧习惯性地向远方张望,只是在张望的时候慢慢地嘴角已不再向上扬,而是微微地张开双唇叹息,而那叹息声就像么叔公张望远方的目光一样悠远,只是这悠远却怎么也跨不过么叔公与三叔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永远也无法抵达三叔的心间。
三
三叔总算毕业了!三叔这三年的初中生涯究竟学到多少课本的知识无人知晓,但许多课本上学不来的东西,如喝酒、吸烟、赌博等,三叔学得比谁都精通,这可以说是村里村外人人皆知。么叔公坐在门槛上看着小叔流里流气的模样,很多次像三年前一样扬起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右手,但一次又一次缓缓的垂了下来,深深地叹息几声后又开始继续他的编织生活。
三叔回到家时,父子俩各说了一句话:
“我要到外面去打工!”,三叔说。
“去吧!!!”么叔公答。
这是三叔初中毕业回家后和么叔公唯一的一次对话,当时的么叔公却怎么也想不到三叔那句话会是三叔这生对他所说的遗言。
在抵达那所谓的“外面”的第二天深夜里,喝醉了的三叔在一辆货车前倒下后就再也无法起来了。
三叔的骨灰被装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里,么叔公的一个远房亲戚把那盒子带了回来。当那远房亲戚把盒子递给么叔公时,么叔公仍是地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无尽的远方,只是箩筐早已掉在了地上,空闲了的双手不停地交错揉搓着。么叔公的双手伸向那盒子时,一滴滴的血从那被竹篾割得满是伤口的手上滴了下来,那血在那白色的骨灰盒的映衬下是那么地刺眼……
三叔走后,么叔公仍旧坐在门槛上继续他的编织生涯。期间,么叔公依旧会停下来张望,只是张望的过程中再也看不到那浅浅的笑了,目光中所蕴藏着的也不再是希望,而是无尽的凄凉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