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

北海公子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2-08 19:30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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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由一只追逐着的兔子,作者浮想联翩,想到很多!真的只是因为那只兔子吗?还是在怀念什么?

一遍又一遍的述说只因为你还相信这一点:在你脚下的是大地,大地的积雪在你的脚下。如果不是这样,你脚下的还能是什么呢?如果被你踩在脚下的不是雪那就准是冰。不管是什么,它似乎都是一个重要的论据,论证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那就是你还活着,活在这个冰封的大地上,活在这场掠地而起把你封闭于这块冰冷大地的漫天大雪中。

由于那只可恶的兔子,由于对异乎寻常的风力和周围的地形判断错误,你陷进了暴风雪,当你迷迷糊糊从一阵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从正要把你埋葬的风雪中站起身子的时候,既找不到雪地上的踪迹也找不到风雪中的村庄,四下里空空荡荡,只有无边无际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舞。

现在,当你迷迷糊糊从一阵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重新站立在冰雪的大地上,最重要的就是尽快找到那只兔子,在你昏迷之前,你一直在追踪它,在你清醒之后,当然是继续追踪。但它却在你昏迷时失踪了,这使你陷入了困惑之中。第一你不知它究竟逃向何方,第二你不知道那阵昏迷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第三突如其来的风雪掩盖了眼前的一切真实形态,也掩盖了兔子的踪迹,使你完全失去了最初的判断依据,你清醒的认识到眼前的一切都在诱使你犯一个空前的错误,只要你迈出第一步,那么接下来的肯定都是错的。

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那只兔子,因为不管把你抛到这儿,抛到这场暴风雪中的原因是什么,它都是一个重要的论据,而你没有理由怀疑论据的准确性,如果你确信你还活着,你就必须为自己的生存寻找一个遁词和理由,你还活着,你正站立在世界的某个点上,你正在寻找一只兔子,这只兔子就是你生存的全部意义,而这个点就是你生命的中心,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如何才能找到这只逃窜的兔子呢,它正在远离你,越来越远,早就逃出了你的视线。在你再一次看到它之前,它将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就像根本不曾存在过。如何才能找到这只也许根本不曾存在的兔子呢?当然需要做出精确的逻辑判断。而现在尽管你有坚定的意志和充沛的气力却没有逻辑判断的能力。你没有办法逃出逻辑的错误,即使你能逃出这一个,在逃出这一个的同时,也许正在陷入另一个,也许什么也不想更好一些,反正兔子的逻辑不是你的逻辑。你这样一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你决定逆风而行什么也不想,只要一步一步前进就行,要做到的唯一一点就是保持警觉,只要它一进入视线,就立即向它开枪。、

你在这块冰雪大地上一定站立很久了,你看了一下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了,你掏出地图和指南针,大概测定你目前的方位:东京117°北纬40°左右。上一次测出的也是这个方位,这说明你一直都在这一带转游,始终没有走得更远。你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向何处去,你眼睁睁的看着东北部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雪片密密匝匝的从空中飘落下来,那种铅灰色的微光始终也没有变得更暗或者更亮。

很明显,尽管很久以来你都在不停的跋涉着,但你走的肯定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曲线,也许在刚开始时候,你就犯了一个错误,你顺风而行而不是迎面顶着风。是风歪曲了你的路线,如果从地图上看你目前的方位,你就会感觉到那些经线和纬线编织而成的硕大而缜密的落网,它使你想起一句挺有哲理的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罗网之中。事实上,网早就撒下,以天为罗网,鸟也无处逃。这样想来,再也没有比自由更没用的词了,它首先受到了罗网的限制,还受到了来自风和许多外力的限制。就说这面网吧,它不但是你的敌人也是你的法律,他引诱你在一个迷宫中转悠,使你眼中的直线变成曲线而又那么不露形迹,使你根本无法察觉,要是风始终绕着地平线运行,那他就很可能每二十四小时绕着太阳转一个圈子。由于你现在迎面对着风,他把你也转了360°。

你开始考虑时间的感念,最初它象一阵风,你看不见它,但是你能感觉到它,当你真正感觉到它,它便化成了雪,你凝神再看,它们却又变成了冰。时间会在一个神秘的地方消失,而这个神秘的地方就像一个迷宫。它使你徒劳无功的兜着圈子而无法改变它给你制定的路线。即使你能够冲出这个圈子,但冲出本身是否意味着进入另一个更大的圈子,或者另一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圈子呢,你需要做出更多的变换,不断变换你做出的变换,用变换来改变你做出的变换……

你突然又想起了那只兔子,它现在躲在哪里呢?虽然它逃出了你的视线,但它却无法逃出这场暴风雪,而你不能没有它,就像弓矢不能没有靶子,警察不能没有罪犯,你必须找到它,不能让它逃出暴风雪,如果让它逃了,你就会被彻根彻底的抛离。不,决不能让它跑到风雪之外,因为风雪之中才是你和它的宿命,而宿命同人的尊严和价值有关。

什么是尊严,尊严就是生存的理由。而一个人如果离开了人为的价值标准,便没有什么价值可言。换一个角度,如果你生来就是一只兔子,你的全部信息系统,从一开始就迷失了方向,你的梦想和信念对你已没有任何意义,你是否还会这样问自己?当然不会这样。你和兔子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一些极小的目标而活着,你和它仅为自己的猎物而活着,这才使你们变得现实而强大。在暴风雪的大地上,如果没有你现在所拥有的这身异常优良的御寒服,严寒肯定会使你完蛋。但即使你身上的衣服再多一倍,要是没有那只兔子,你又会陷入什么境地呢?兔子也一样,生存的目标决定生存方式,猎物对猎人来说就是他生存的理由。猎物对猎人来说,意味着尊严和价值。

走吧,快去找兔子,决不能在暴风雪中倒下,如果你在雪地里倒下,用不了多久大雪就会把你埋掉,如果你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死去,就必须在你还清醒的时候,让生命一直保持尊严,你站起身子,抖掉一身的疲惫和困惑,终于迈开步子,你把膝盖高高抬起,两臂用力摆动,这样你发现你的青春又回来了,你又重新变得强壮而有力。

其实,没有任何布景能够像这场暴风雪一样为你提供这样精确的背景,他就像铁索桥上的铁锁一样,一环紧扣着一环,没有一个多余的连环背弃和取消其余的连环。甚至你的御寒服,猎枪,地图,指南针也是它的一部分。它们是你全部以往生活的准确复制品,没有一个细节与真实相矛盾,一切都惟妙惟肖,但为什么你只是看到漫天飞雪的冰冻的大地却没有看到人群村庄的迹象呢?这一切会不会是出于一种幻觉或是臆想呢?你根据你感受到的世界,来判断隐藏在感观世界背后的另一个世界。这也许并不等同于真实的世界,但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它也许就是一个影子,或者是影子的影子。

一个影子使你想到了冬妮娅,为什么会是她呢?因为她与你青年时代的一个梦想有关,在那个梦里,你走进了炮火连天的俄罗斯,参加了保卫察里津的战斗,保卫了新生的苏维埃政权,你曾满腔热血,为一个新时代而欢呼,正是在这个梦里你看到了冬妮娅,她穿着厚厚的呢裙,披着白色的纱丽,从漫天风雪的西伯利亚的一个小车站里走了出来,一路走进你十八岁的生命中。你愿意带她走吗,带她去莫斯科,或者去彼得堡。你不能。而她跟着一个资产阶级走了,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她去了哪里?叶诺夫和斯大林同志正等着她呢,还有捷尔任斯基同志。

那只兔子和冬妮娅有关吗?为什么你十八岁以后的生命竟然是一片空白呢?你其实并没有见过这个冬妮娅,对你来说冬妮娅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但她却象一道强光照亮了你十八岁的生命,在没有冬妮娅之前,你还是一个孩子,而你现在差不多已有四十岁了吧;在没有冬妮娅之前,你也有过幸福的少年时代,但十八岁以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如果你能够确定你已走过四十多个春秋,那么问题在于你从十八岁到四十岁的这段记忆哪里去了呢?你的生命似乎在十八岁突然中断,你失去了十八岁后的一切记忆,似乎从那时起,你走上了这片风雪的大地,而冬妮娅却像一只兔子消失在俄罗斯的漫天风雪中。

但记忆中也并非全是空白,你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你朦胧的记得你父亲曾为你选定了医生的职业,但你拒绝了。天知道人们为什么会需要医生,而职业对你来说似乎真的无所谓,因为你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做你想做的,而不做别人要你去做的。关于这些,还是不说为好,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值得一说呢?——是的,除了你的十八岁生日,其他真的不值一提,因为就是在这个日子你认识了冬妮娅并深深的爱上她,尽管你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尽管捷尔任斯基已经召见过她了,尽管这个世界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你热恋的冬妮娅。当然,事情的真相肯定与你的想象大不相同。如果把你的想象引向逻辑的极端,那么你看到的绝不会是事情的真相,而是你的错乱的意识在某种情况下产生的幻想。啊,这个世界也许正是你在沉思状态下看到的一个影子吧。

但幸运的是,对于生命来说,还有比对可能性的推测更重要的东西,还有对生命的信心和信念,要是没有这些你会陷入怎样的境地呢?对自己的信念只要产生一丝怀疑,一种巨大的徒劳感,就会浸透你的整个身心,就像风中飞翔着的风筝,下面的牵线如果对这个纯粹的抽象物感到绝望,它必然会一头栽下来。不!不能对自己产生绝望,要无畏而坚定,要反复祈求直至你的祈求在心中反复祈求它自身,直至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传遍你的全身。不要怕,只要信,而不再有其他。

在漫天的风雪中你反复祈求着无畏和坚定,这是因为你又想起了萨特的话:你无法相信你是勇敢的,这不再使你灰心丧气,因为正好所有相信都不能是完全相信,当然你只能掩饰你是为不信而相信,又是为相信而相信,但是自欺本身的微妙的全部虚无化,不可能由于自身而突然向你展现,他在所有相信的根基上存在。那么它是什么呢,在你相信你是勇敢的时候,你知道你是懦弱的吗,这种坚信会破坏你的相信吗?但是首先你不比懦弱更勇敢,如果应该按自身存在的方式来理解懦弱的话。第二点你不知道你是勇敢的,对你的这样一种看法只能符合着一种相信,因为它超越了纯反思的确定性。第三点,真正说来,自欺不能相信他要相信的东西,恰恰是因为承认了不相信他相信的东西,自欺才成为自欺。那么在他人的眼里你是否显得很可笑呢?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为自己保留了一个信念,但即使信念本身也是自欺。这个世界就这样,每个人都为那些蹩脚的理论搞得遍体鳞伤。

去他妈的!让所有的说教见鬼去吧。你不再相信任何一种哲学。在漫天的风雪中,你首先要使自己变的振作起来,走在漫天的风雪中,一任自己的本能把自己彻头彻尾的交给命运。你把头颅高高的扬起,让自己的面孔始终顶着风,你想唱一块儿歌子,却怎么也想不起词儿。

走吧,走吧,快去找兔子,让面孔始终顶着风,于是你小心的数着步子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每走十五步,就停顿一下,因为在密密匝匝的飞雪之下,十五步恰好是一个能见度,所以每走十五步你就停下来,并且回转身子向四下里注目张望,你就像一条狼行进在漫天的风雪中,你不再对这一片空茫茫的暴风雪的大地畏首畏尾,你打定主意就这样走下去。

终于你又发现它了,你的心又开始了砰砰的狂跳,因为在漫天的风雪中,你终于辨认出了它那娇小的白色的身影在前方的混乱的背景中晃动,你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本领,能从一片叶子窥见其树根,能从色彩的变换看出物体的形态,漫天飞舞的雪片,好像为你织成了一幅感人的画面,你不会让它再一次从你的视线里消失,你开始呼唤冬妮娅的名字,凝视着从眼前飘过的每一片雪。

但是你和它命中注定隔着一个能见度,整整十五步的距离。你知道这十五步,就是你与它的最后距离。你不知道它是否也发现了你,还有更重要的它是否也想走进你的生命中。

“冬妮娅!"你的内心开始了一阵狂呼,你看到的是她吗,哪怕是她的影子,哪怕是她影子的影子,你都会为此而欣喜。为了她,为了一个梦,你会在这块暴风雪的大地上不断的追寻,不断的欢呼,直到生命的终结。冬妮娅!你异常清楚的看到她从西伯利亚的一个小站里走出,独自走进了暴风雪,狂风撕扯着她的纱丽,使她的影子显得那样无助和孤单。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你再一次拿出地图和指南针,你测出当前的方位,仍是东京117°北纬40°。你又看了看表,时间还是下午四点多,你看见它啦,这一切都和开始时一样,不管怎样,它毕竟再一次走进你的视线,你不会再一次让它消失,于是,你把指南针远远的抛入暴风雪中,接着把地图也折叠起来,埋进冰雪里,也许许多世纪以后,在你完蛋了很久以后,它依然会陈留在这里,除了它那斑斑点点的水渍和折痕,一切都完好无损,等待着另一个从虚无中出现的黑魆魆的鬼魂在暴风雪的迷宫中来回转悠。

但是你还活着,活在这块冰封的大地上,活在这场冰封大地的漫天大雪中,你感到一阵风涌来,它们化成了雪,它们又变成了冰,在这雪与冰的变化中你不可能把握它,你知道,一切都没有过去,一切都没有到来,你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现在,于是你把猎枪对准了冬妮娅,你不需要闭上眼睛,便轻轻扣动了扳机,终于你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一声清脆的枪响,把你从可怕的噩梦中唤醒,你睁眼望着家中雪白的墙壁,陷入了一种沉思的状态。这时窗外好像传来了妈妈的声音,“起来吧,今儿就是大年初一了”妈妈,真的是你吗,今天真的是大年初一吗?你仿佛突然回到童年,又回到了妈妈的身边。现在多好啊,现在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