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正月十五，元宵夜。

男人是回来和女人离婚的，这个决定已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半月之久，终于到了今天这个不得不彻底摊牌的境地。

进门的时候闻到饭菜的香味，隐约看到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着。久违的家的味道，男人心里不由得又愧疚犹豫起来。

可是，结婚七年，感情渐淡。生命里又这么正好地出现了那个妖娆可人的肖媛。这是大多数中年男人的硬伤。尽管他知道这是错，但和所有中年外遇的男人一样，他改不了这个错。

“咳咳。”男人尴尬的咳了两声，让女人知道他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已经渐渐的不知道该如何去称呼女人，这个相处了整整七年的枕边人，居然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渐渐失去了她曾经专属过的“亲爱的”、“宝贝”这些称呼。

女人从厨房里出来，见到男人时局促的笑了笑，有些紧张。或许是男人太久没有回家了吧。女人欣喜中夹杂着一些不安，用围裙擦了擦油腻的手。

“做好了一些元宵，你最爱吃的咸馅，给你端出来吧，趁热吃。”女人讨好地用很温柔的语气说。

“玉芬，你知道我回来不是……”

“还是先把元宵吃了吧。”女人不待男人说完，逃避似的转身进了厨房。

桌上，热腾腾的两碗元宵。莹白糯软。肉丁馅。男人的口味。

“唉。”男人舀起一个元宵，叹了口气，说道：“走到今天也非我所愿，晚上回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下……”

“七年前的元宵节，正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呢。”女人忽然说道。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男人有些激动，“可是我已经爱上她了，你还留一个心里没有你的男人在身边做什么。这房子我可以不要，还有车子，财产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赶快把元宵吃了吧，别放凉了。还记得你最爱吃的，就是我做的元宵呢。”女人自顾自说道。

“李玉芬！你！”

“够了！我叫你吃完再说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么？不就是离婚么？不就是要跟那小狐狸精在一起么？不就是想彻彻底底地摆脱我么？吃完再说可以不？我就这点要求！”

男人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说这番话还要拚命克制气愤的女人，觉得有些陌生。

吃毕，女人起身收拾碗筷。

男人在一旁看着，这个已经开始苍老的女人，从20岁开始，便跟了他，一直到25岁结婚，至今已有12年了。她渐渐的，从当日那个天真美丽的女孩长成成熟了的女人，又渐渐的，从成熟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柴米油盐斤斤计较不修边幅的庸俗妇人。

此时的她，头发有些干枯，用一个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穿着长年累月在家穿的宽松棕色线衣，围着沾有大片红色油渍的围裙，双手还残留着面粉白色的痕迹。表情严肃而悲伤。

相比之下，那个妆容精致品位高雅又有点小性感的肖媛是多么有女人味啊。想到这里，男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算是个喜新厌旧的好色之徒。

但是，说到离婚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因为肖媛这么简单。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和女人之间开始有了不断的争吵，为了各种各样的琐碎，为了谁给予谁的多少，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激烈。甚至为了男人今天打什么颜色的领带都可以吵得摔盘子摔碗。直到男人在肖媛那找到了慰藉，他们才从争吵转成冷战，转成了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夜不归宿。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男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人已经出来，从背后环上了他。“老公，忘了肖媛吧，她那种女人不会愿意跟你一辈子的，忘了她，我们重新开始。相信我，忘了她不难的。想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想想你当日对我的海誓山盟，那些承诺，你应该还记得。”

男人脖子上忽然一阵温热，想是女人流了泪。

他有些心软，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但是转念一想，昨晚肖媛还在催促他的离婚手续呢。他咬咬牙，一狠心，把女人环在腰上的手给掰了开。转过身，道：

“玉芬，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感情就是没有感情了，硬是拖着对谁都不好。你还年轻，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

女人怔怔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么？”

“现在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肖媛她……”男人不敢正面回答。

“不要跟我提她！回答我，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爱我了？”女人盯得男人有些发毛。

男人动了动嘴唇，终于憋出了一个字：

“是！”

女人听完愣住了。

旋即痛哭，颠狂，尖叫，咒骂。她开始用力地掐男人的手，疯狂的打男人的胸膛，歇斯底里的拽男人的衣服。像是想拽住这段破碎婚姻最后的尾巴。

“我告诉你，你休想！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离婚！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在一起！你别妄想了！我诅咒你！”

男人任由女人在他身上发泄愤怒，他知道他欠她太多，他知道他只能用这么微不足道的方式偿还。

突然间，女人力道弱了下来。她忽然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怎么了玉芬？”男人吓了一跳，旋即又忽然想起什么：“你药呢？药放哪了？”

女人大口喘着气，吃力的用手往电视橱的方向指。

男人飞奔过去，他知道，女人患有严重的哮喘。

但，就在男人拿到药瓶的那一刻，他竟然，犹豫了。

转过头看女人，她正倒在地上抽搐着。

——“我告诉你，你休想！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离婚！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在一起！你别妄想了！我诅咒你！”——

男人鬼附身般的，放下了药瓶，从女人身旁走过，出去，关上了大门。

男人心里非常的害怕，情绪有些失控。此刻，他已经飞奔了几个路口，走在离家很远的大街上，有些自责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在拚命回想自己是否做得够干净。

“一定不能让警察知道我今天回过家。”这是他脑海里此刻唯一的不断重复的念头。

一个个排查，“指纹和鞋印没关系，因为那是我家。”“就算掉了什么东西也不要紧，毕竟那是我家。”

忽地，男人猛然一惊，吓出一身冷汗。“糟糕！吃元宵的碗！不知道她有没有洗掉！”

他木偶似的转过身，快速地往回走。

一进家门，男人就吓傻了。

女人，她居然，没有躺在地上。

她居然，居然是吊死在天花板上的。

男人彻底惊呆了。

除了一直颤抖着回想之前女人到底是不是哮喘发作倒地之外，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回过神来，他才看到女人的脚下有一张纸条。是女人的笔迹，上面写着这么些字：

“亲爱的：

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感谢你让我看清了你。呵呵，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男人。我居然傻到还想挽回你。我好恨！其实，我并没有哮喘发作。只是想试试你。看看你是否真的心里没有我。结果，真的让我好寒心呀！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依然爱你的。

我知道，你不爱肖媛，只是暂时迷恋她罢了。把她忘了吧，我们，一起把她忘了。

反正，吃过元宵之后，她就不会再存在了。真的，不骗你。

因为，她正在我们的肚子里呢。

爱你的玉芬绝笔”

与客厅一墙之隔的厨房里，血迹斑斑，一些女性尸块被放在案板上，另一些，则已经被做成了一大锅的热腾腾的肉馅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