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者
隐居者,孤独的旅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这故事,我是可以说另一个故事的,或许下一次我可以说另一个故事吧。活着的人,你将会发现他们都是那么相似的。……——贝克特
你注定不会与太阳为邻,因为黄昏已经到来。许多年前你就渴望着这次远行,于是你梦幻般地走出家门走进大山开始了一场爬山涉雪的艰难历程。你的鞋子坏了,粘稠的雪粉象铅模冻结在鞋面上,而天空正飘洒着一种寂静的灰白,象一种无法计算的压力缓慢地降临。在陡峭的山坡上,你翻起大衣的领口,俯视着视野中的风雪群山.
你一直想念的就是这番情景,你曾经模糊地感觉到只有在这里才能够饱览全景,二十八年来,无论什么时候回忆往事,你脑海里浮现的肯定是从这里所望见的景象。现在这片寂静的群山就展现在你的面前,淋漓尽致斑驳不堪就象经历了许多年风雨保留下来的一幅往昔岁月的画卷。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不是你感觉中的那番景物的变化,但是你确信肯定发生过什么,某种意外事件某种震撼了心灵的事件,你说不清到底发生过什么,因此你愿意等待,愿意借助某些细节来唤起确切的情感。
记忆的足迹在卷回的风雪烟波中呈现--那些异常熟悉的蜿蜒的小径,山谷和那些象路标一样挺立在冰里的树。你这会儿站立的陡峭山坡就是二十八年前你从村子里向外远眺时所看到的这座山的第一个标志,你曾对自己说:它多么象一面镜子。
二十八年的岁月已经改变了你,这片土地再也认不出你了,而你也同样抱以冷漠的目光就象最后一次寻访从曾祖父讲的故事里才知道的故乡,只是感到无奈而已,枯燥乏味无聊厌倦。你突然想起父亲那苍老的面孔,这使你感到一肚子的烦恼和不安。
如果在山谷里径直向林场的方向走,你就会快一些离开这座山,大路在山下呈环形延伸。但是一想到要碰到许多伐木工人湿漉漉的面孔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看着漫天大雪掠地而起,拖着灰色的雪柱把天空下的大地和远山的村庄涂抹的一塌糊涂。
一阵愤怒掠过你的心头,你恨自己居然落到了这个污泥陷井,也恨这片土地使你无处藏身使你显的这样僵硬愚蠢。你只想不被任何人看见,也不看见任何人,你只想躲开一切人别无他求。就在你转身的时候,你听到了一声枪响,从眼角里看到有一个东西在移动,你大吃一惊放大了全部感官。
在你左边视野的尽头,一只瘸腿的老狼正越过山谷向这里奔来,它低着头,伸着脖颈看起来象挨了一顿饱揍的狗。
大山从你站立的高处向下倾斜,在你右边视野的尽头重新升起,形成另一个笼罩着阴影的巨大山巅。在你定睛凝视的时候,狼已经跑上了山顶,接着便在山顶的另一面消失了。你对着山顶定定地注视良久,狼在你的脑海留下的可怜相使你不知所措,当粘糊糊密匝匝的大片雪片淅淅沥沥落在你的赤裸的额头上,你的神智又变得清楚起来。远方在一道灰色的网中消失,你感到周围的群山在跳跃雪原在流动,你把大衣裹紧,脖子紧缩在领子里,反身翻越山顶,朝着山下奔跑,你的脚在雪地里吸允着,拍溅着,每跨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足迹。
山的形状像马鞍,舒缓的山脊从山谷悠然而上形成了个带拱顶的环状正面,它像一个孕妇的肚子突出在山边的雪地上,两座被荒野隔开的树林从山顶延伸而下,直达这个环面,邻近的那个林子不过是个幼松林,矮矮的尽是干枯的茅草和松柏的幼苗,另一个林子是树皮斑驳的白桦林,树体长得很高,山谷那边,猎手潜伏着,像一个游荡的鬼魂。
你沿着第一个林子顶端跑去,找不到蔽身之地,只有疏疏落落的没有枝干的松柏的针叶,你弯下身子借着山势挡住风,快步穿过枯萎的茅草地跑到那片白桦林,你冒着使人睁不开眼的风雪冲过林子边缘荆棘构筑的路,选择这片白桦林作为蔽身之地实属下策,但是一阵又猛又密的风雪突如其来,你只能胡乱找个地方,在倾斜的树干下匍匐下来。
你紧紧地抱着双臂,大口的呼吸,你望着暗淡的雪帘,它像浓雾一样灰蒙蒙的倾斜的穿过树枝落入空地。你把自己藏好了,倾听着落雪的声音,雪声犀利,时断时续的传入树林好像要把你封闭在这里,不久,你那身凉飕飕像铅皮一样的大衣就变成了一副紧绷绷暖烘烘的套子,使你渐渐陷入临睡状态,尽管雪粉不断从枝干上滚落在你的脸和颈项上。
你周围的树枝弯垂成一个个锋利的夹角,像钢刀一样闪闪发光,雪粉不断从树枝的尖梢和转接处急匆匆的滚落下来,树皮上的沟沟槽槽都在搏动和闪光,光线在不断的变化,时空在不断的变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你从斑驳的白桦树想象出一副俄罗斯的风景画。有时候你真希望这场雪就这样不停的下下去,每当风雪似乎就要停息的时候,你就不安的谛听着直到风雪又一次迫近为止。只要雪继续下着,对你来说忧虑和烦恼也就暂时停止,你不愿意再次想起你那僵硬的鞋子和愚蠢的大衣以及那个喧闹的村庄。
你突然哆嗦起来,你紧紧的抱紧双臂,要把寒冷驱走,这时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只瘸腿的狼,你想着它怎样跑上山顶,又怎样在天光的映衬之下出现,你尽力的想要驱散这个念头,荒野上看见一只狼是常见的事儿,可是那只狼在天光映衬之下出现的形象却牢牢的留在你的脑海中,它肯定一定跑到你现在正坐着的这座林子上面的山顶上来了,为了弄清自己的思路,你扭转身子,抬头张望着左面的那片林子。
你终于看见它了,但不是在林子的顶部,而是在离你不远处的一颗白桦树的下面,它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盯着你,在暗淡的光线下,被雪淋湿的颈项和肋部闪闪发亮,你转过身子感到头皮发冷,你该怎么办,继续呆在这里还是返回村庄,你无法决断,也许这只狼对你并无恶意,但是一种被监视的想法,还是使你感到十分的不快,你回过头再一次观察狼的动态,它还是站在那里似乎被冻僵了,也许真是一只冻僵的狼,你感到很荒诞,你站起身来走到那棵桦树下想用一种友好的目光和它攀谈,就在这时你听到了第二声清脆的枪响,你看到狼无声的走了不慌不忙穿过林中空地没入茫茫林海就像一条鱼一条泥鳅沉没在黑暗的深处消失在黑黝黝的深渊里,它走了,树林里空冥无声只有纷纷飘落的雪花在树枝上舞蹈闪着幽光。
你急忙退到那颗白桦树的后面,飞快的瞥了一下枪响的地方,接着你跳上斜坡跑开,在你越过荆棘和灌木丛的时候树枝抽打着你,你奔突着绊倒在地.你跌倒的时候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警告你,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不让任何人看见你,也不能让自己看见任何人。你猛然转过身坐起来回头张望着随时准备一眨眼就侧身爬走,刚才突然受到的刺激和这番笨拙的努力使你气喘吁吁。你站起身子怒不可遏,你向四周打量想寻找一件武器,一面尽快地拍掉身上的雪粉和碎叶。很明显,猎手准是发现了你要不就不会向狼放空枪。他是躲在那里开枪的?不管在哪里反正你要尽快离开这座林子不管多大的风多大的雪。既然猎手已经进了林子,那么你重返村庄就是必然的了。你走出林子从一颗老树上折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但立刻又把它扔掉了。你早就思量过,如果向猎手发动袭击,就违背了你的信念。最好的办法是躲开猎手躲开一切人悄悄的返回村庄。
林子向上延伸到一条陡峭的坡道,两侧覆盖着杂七杂八的荆棘,这座山脊周遭全是荆棘,你佝偻着身子躲躲闪闪下山的时候在一棵伞状冠盖的老树下停下来.呈斜状隆起的道路展现在你的面前,在飘然而落的斜面上你感到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慢慢的低下头,慢慢的滑下斜坡蹲伏下来,一阵自怨自艾的羞愧之感袭上心头,你感到猎手一直在注视着你在等候着你,他难道佛眼通天?也许一个人一旦成了猎人就不再是一个人,与此同时你终于发现自己干的那么蠢,躲来躲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见任何人。你尽力想要是换了另一个人,他该怎样离开这里走回家去,这样一想,你反而冷静下来,你不断的向村子的方向撤退,顺着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回家,再也不去想什么愚蠢的远行了。
白桦林发出嗡嗡的声响,雪花又大又沉,但这一次你想象的却不是俄罗斯的风景画而是一幅舞台上的幕布,打开这层幕布,你就会看到自己慢慢移动脚步小心翼翼行走的样子,鞋子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时每刻你都希望能逃避这个声音,在林子边紧靠着一棵树,你停下了脚步.这下好了,夜幕已经降临,你可以恢复你的信心了,可是黑暗并不是最好的保险,要想不碰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冒险在开阔地带暴露自己,最妙的上策是等待。
树林上面的斜坡上,寂静的雪野空冥无人,你抬眼搜索着远处,猎手很可能把你忘了,人们也是进入梦乡的时候了。于是,你站起身来探身张望,就在这时你听到了第三声沉闷的枪响,这声枪响就在近处,你觉得眼前一团火光,就一个后仰跌下了斜坡,你像疯子般跳起来玩命的逃,你跌下斜坡在这条道上跑了很久才停下身子,你喘息着诅咒着,坐在雪地里休息一下发颤的腿,听任落雪把你的头发冻结在前额上,你眼睁睁的望着密匝匝的雪片迅即的飘落,仿佛是看着无数纷纷飘落的幻影,你深深的呼吸,抚慰着受惊的魂魄,你那件大衣的缝口已经破裂,那上面沾满了雪地的污点。
显然,猎手早就在树林里设下了圈套,就像你模模糊糊曾经预感到的一样。你曾想走进大山做一次远行,圈套就是根据这个做成的。你现在澄清了问题,终于明白了关键所在,但是你还是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捡了许多鹅蛋那么大的石块儿,装在大衣口袋里,甩开大步开始向村庄走去。
低凹的山谷环绕整个大山,顺着低地一直往前走兜一个大圈子,你也许能够找到大路,你模糊的记得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处山口,只要到达那里,你就可以进行一场必要的防卫。
山口被一片厚厚的积雪堵住了,灰色的雪片密密的织成了一道无法通过的雪障,你停下来发现有几处积雪稀落的地方,便开始选择路径一步一步的前进。
天色越来越暗,雪片也一片比一片下得更大,像一幅幻觉的画。你开始跑起来,你听到一种声音在随着你一起奔跑,那只瘸了腿的狼在你的身后跟着你一起奔跑。它如果不是直接冲着你来,就可能是为了逃避这场吓人的风雪的。但不管怎样你都必须甩掉它不能让它跟在你的身后。
“站住”你大喝一声,这一声喝燃起了你心中的怒火,予你一股蛮劲,这东西也这样的气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你不再退缩,所有的妙计良策都无法代替面对面的战斗。你紧握石块儿,挺着身子向它走去,你和它疯狂的对视着,彼此都被对方的视线所吞噬。“滚吧”,你高声断喝,挥舞着石块儿径直向它扑去“滚”你绷紧全身的力气,掷出了第一块儿石头,但你确实太虚弱了。你的力道走空,踉踉跄跄摔倒在雪地上,你站起身来再掷,接连着发动攻击,却没有一次击中,这使你感到深深的屈辱,于是你疯狂的掷个不停,直到你的手臂由于这种单调的运动变得麻木起来。在你发动攻击的整个过程中,狼似乎被打懵了,但却一直很巧妙的躲着你,最后你不得不停下来,放松一下濒于崩溃的神经,仿佛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它猛地发出一阵嚎叫,这声音来自黑暗的地底,传遍了山谷和群山。
你意识到另一种危险的邻近,绝望的掷出了手中的石块儿,于是,你感觉到了那种轻微的颤动,就像铅锤下的锻铁发出的那种茫然的声音,这一掷立即奏效,你看到它突然用后腿站了起来,仿佛靠在一堵墙上,迅即倒下了,你大吼一声,又做出了最后一掷,于是你听到了一声玻璃被击碎时发出的那种脆响。石块儿击中了,发着哨音,径直射向那闪着幽光的黑暗的中心,那只狼旋转着身子逃逸了,歪歪斜斜的向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逃去,它嚎叫着发出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号,它爬上了另一座陡峭的山峰,爬的很高很高,看到它摇头晃脑像一只狗一样摇晃着尾巴,有一次竟站起身来用前爪拂拭着受伤的脑袋,你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怜悯,“滚吧”你大声喊着“滚”。
你向村子走去,风雪象刀子割裂你的视觉,使你感到一种冰冷的灼痛,村庄堙没在阴郁的山下似乎还很遥远,但你筋疲力尽,已经顾不上想它了,你木然的走着,在一棵被风雪压断的枯树下跌倒,你回头望了一眼,狼的侧影在黑暗的天光衬托下,凸显在山峰的极颠,它高昂着头,盲目的嚎叫着,群山回荡着黑色的浪潮那是群狼的呼号。
你绝望的走着,深及脚踝的积雪拖拽着你,每跨一步都是从死神手中夺取的胜利。你越过一道又一道的雪障,使劲的把自己从吸允的土地里拔出,你感到空气撕裂了你的肺,你的内部化成了水,你的知觉变成了冰.在最后一段路的尽头,你站下身来回首,那只狼在风雪弥漫的背景中显得那么小。它一动不动的蹲伏在山巅上,终于慢慢的消失了。天色完全黑暗下来,风雪把大地和天空融合在一起,像一幅黑乎乎的泼墨山水,你抬起头来,最后一次俯视那座神秘的山岗,狼已经不见了,山显得凄凉而没有生气,象一座被滚滚的浪涛淹没的岛。
好啊,真他妈的好。村庄其实并不遥远。好啊,真他妈的好。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墙皮斑驳的山村农舍,你想象着铺天盖地的风雪,渴望着在床单一样洁白的雪地上,整个的躺下,让全身沐浴在冰冷的能够医治创伤的雪花下面,忘却所有的烦恼和忧伤。好啊,真他妈的好。在这间墙皮斑驳的村庄农舍,你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身边是一膛温暖的炉火,你竭力保持呼吸均匀,胸部起伏感觉良好,被一股浓烈的陈年老酒和叶子烟的气味腐蚀着,在你背后房梁上,吊着一只深棕色的狼皮,它那倒垂的尾巴弯曲的就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上面沾满了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已经干涸的血。
二十八年前的印象早已被现实的浪涛淹没,逗留在你的大脑皮层之下的也许仅仅是一团混合着恐惧和羞愧的朦胧印象,就像很早以前所经历的那些街头武斗事件,有时候你感到心口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刺戳着神经,你暗自纳闷,它会是什么呢?坐在炉火旁,把一袋子叶子烟统统抽光,把一坛子陈年老酒统统喝尽,于是你又脱下那双僵成铅模的鞋子和那件沾满了污点的大衣,直愣愣地望着房间,望着刚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打碎的窗玻璃,好像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种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