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悲壮而义无反顾。
此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陶元亮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就象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许多年以后,当我站在北京地铁车站的一个出口出神地望着人群中那些美丽而茫然的面孔,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你,想到了易水滩上沉重而单调的浪。
许多年以前,那个昏暗的秋日的下午,白日飘飘欲坠,凄风拉开序幕。一群穿白衣的人来到易水滩上,他们要在这里为你送行。那时候你从一辆白马骖车上走下来,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一个人走到滩头,默默地站在滩上。
你就要动身走了,去秦都咸阳,代表燕国进献督亢图和樊于期的人头。督亢是燕国的丰腴之地,樊于期则是秦国的叛将,是赢政重金缉拿的要犯。有这两件晋见之礼,见嬴政一面应不成什么问题。晋见时,秦舞阳持樊于期头先入,你则持督亢图后进,当嬴政验看樊于期人头时,你展图取匕,然后左手执其袖,右手刺其胸,出使秦国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总的思路早已考虑成熟,但有许多细节却无法料定,也许你根本没有机会展开地图,因为秦王根本就不会让你上殿,也许匕首在殿下就被发现,在大殿之下,你和秦舞阳就被大卫禁军砍成肉酱,但燕国确实没有别的机会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找到一个机会,抱着必死的决心找机会,不怕没机会。
你独自一人站在滩头,极目远眺着北方的天空,你看到一个巨大的雁阵在乌云下面盘旋,他们衬托着动荡的天空,呼喊着尖叫着就像一群老鼠在打架。你倾听着雁群发出的尖锐嘈杂的声音,不由地想起以往的岁月。你想起父祖先辈的悲惨往事。想起和云兮、斯妤的分手。想起榆次的盖聂和邯郸的鲁勾践。你喜好博棋论剑,但博棋论剑不过消遣而已。一旦这些家伙论起输赢,动了真怒你便选择默默的走开,这在他们的眼中当然是胆怯和懦弱。也许你活得确实没有尊严,但你不屑于争执也不屑于洗涮自己。你整日都在默默的读书和思考,你的心在流血在燃烧,这颗燃烧的心当然不是为了赢棋也不是为了胜剑。
“考槃在涧硕人以宽,独寐寤言永天不谖”。你想起和田光、狗屠及高渐离在龙门酒楼对酒当歌的情景:田光把酒高歌,国有桃,其实之郁,心之忧也,我歌且谣,不知我也,谓我士也骄。你接过田光斛中酒,边饮边唱,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高涧离击筑高唱,国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狗屠打板高歌,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们唱完放声大笑,相视以望又放声大哭。你们边喝边唱,边唱边哭直到围观的人群都走光了。就在那天晚上田光告诉你太子丹找了三个刺客要到咸阳刺秦王,但这三个人却无一人可用,夏扶血勇之人发怒时面红耳赤,宋意脉勇之人发怒时面青耳黄,秦舞阳骨勇之人发怒时面色惨白,这三个人怒形于色,只怕是尚未站立在秦廷之上就被发现意图,怎能成大事。非要有一个神勇之人喜怒不形于色有勇有谋智勇兼备才行。当今秦强燕弱,以兵胜以谋胜以力胜均不可取,唯有以勇胜。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位曹沫那样的神勇之人,象当年劫持齐桓公那样劫持秦王,逼他退兵关内,退还六国的土地。田光见你沉默无语只好接着说:我之所以没有让太子丹登门相请,是担心你一口回绝,因此你不要把此事当做燕丹之请,就当做我的托付吧,舍得七尺之躯奋力一搏,如果成功便可以扭转时局,万一不济也无愧天地。你沉默良久:即是朋友所托,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田光大喜,老弟答应此事,无异同意赴死。你慷慨仗义我也不会独活,只有以死相报,也让世人知道我的节操。话刚说完田光便横剑自刎,鲜血顺着剑刃喷洒而出。他就这样走了,走得这样决绝高旷又是这样委婉低调,就像出门前的一声告别。他用永远的沉默,表达了一个忠贞的承诺和一个无言的嘱托。他知道你根本不会答应太子丹的请求,但如果是他以死来求,你便再也无法推脱,太子丹不能死,只好他替太子丹死了。同时他用他的死告诉你,生命就是一个使命。这真是一种书生意气,执著的近于迂腐却又使你感到温暖。正是这种书生意气感动了你的心灵,既然如此何必死守着生命呢?既然人生就是一场戏,为什么不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呢?
你独自站在易水滩上,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听到了一阵混乱的音乐,拖着一些你完全清楚而又无法理顺的记忆向远方飘去,模模糊糊的尾声象一声拉长的呼喊。在世界的那一边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那是樊于期的声音。你想起樊于期自吻的那个晚上,你给他讲的那个幼子复仇的故事,樊于期听完你的故事,若有所思。我想要将军项上人头,太子丹让我西去咸阳,刺杀秦王,万事具备,只缺觐见之礼,如果能够得到将军的人头,秦王一定会召见我,等我入宫觐见秦王,趁机把藏在将军头颅内的匕首取出,左手执其袖,右手刺其胸,将军的大仇得报,太子丹的耻辱可雪。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樊于期流泪顿首:我与嬴政不共戴天,能与其共死,此生无憾。大呼一声横剑自吻。就象一阵风,象阳光下的影子一样消失了,樊于期走到了存在之外,再也不会回来了。……
易水滩上香烟缭绕,为了祭祀路神,太子丹正率领白衣的人群焚香祷祝,他们在为你而祷祝,但你却感到一阵困惑。在太子丹的宾客里,有许多你并不认识,他们也并不认识你。他们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一个即将死于异乡的流浪者送葬,却不知道他是谁。从他们的脸上,你看到了怜悯,但他们不知道怜悯是一张向两面观望的脸,一面朝着恐惧,另一面却朝着庆幸,怜悯别人,庆幸自己。你真的希望他们是冷漠而不是怜悯,因为生命是一场必须死亡的游戏,既是终点,也是起点。田光和樊于期不正是用死亡来表现一种自由的精神吗……你尊敬田光先生,尽管你认识他时他就已经很老了,但不管他的腰有多弯,他的意志却始终高扬,遗憾的是你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面孔,那是一幅非常苍老模糊的面孔,但正是这样一副面孔通过没有时间概念的情感空间向你隐现,诉说着精神的不死,意志的永恒。但从另一方面看,自由的精神又有何用?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自由的,许多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自由,他们象猪一样生,象狗一样活。看着一个自由的人就象看到一个疯子。他们早就失去了真实的自我却唯独不能丢掉对死亡的恐惧。贪生的人不会有自尊,怕死的人就不会有自由。那么太子丹呢,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为什么,你觉得你和他决非同类。这次去咸阳,你本想等一位朋友和他同行,你已经派人去找他了,只要耐心等待几天,他肯定会来。但急躁难耐的太子丹却等不及了,他莫明其妙地怀疑你动摇惧悔了,如果你再不启程,他就要派乳臭未干的秦舞阳先行上路。这种毫无头脑和气急败坏的话语对于你真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侮辱,当然引起了你的呵斥。但它却刺伤了你充满尊严的内心,也扰乱了你的计划。你是从不轻易发怒的,你对太子丹燃起的愤懑的怒火是因为他侮辱了你的人格,亵渎了你把他引为知音的情谊。于是你再也不愿意呆下去了,再也不愿呆在那座有着繁华台榭和众多美姬的小花园里,片刻都不愿停留。也许命中注定你不能与你的朋友同行,也许命中注定你和秦舞阳魂断咸阳宫。
你站在易水滩上,沐浴着黯淡的秋日阳光,想用那微弱的光辉照亮你身体内部的黑暗,照亮那条通向你内心深处的自由之路。一阵秋风掠过,一阵缓慢袭来的寒冷,一阵令人惆怅的厌倦。你低头观望着卷着旋涡的混浊的水流,在水的倒影中看着自己随风飘拂的宽大的衣冠和饱经岁月沧桑的黯黄色的脸。水被搅动时发出的微弱的响声拨动着你的心弦,象耳语一样,象梦中听到的铃铛声一样。你是自由的,你也是孤独的,在自由之外,是永无尽头的虚无,在永无尽头的虚无之外,注定是永无尽头的孤独。不错,每个人都在一场戏中,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中。你如果要做一个自由的人,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勇气把自由赋予你的生命,而只有真正的大彻大悟者才能够做到这一点。你能吗?
“自由”,你的嘴角发出一阵微笑,把胳膊交叉环抱在胸前,忧郁的眼睛透露出一缕美丽的哀愁。你突然觉的整个世界都变的毫无时间的界限,你自己的情绪也变的飘忽起来,你突然觉得自己也长着两副面孔,在向自由的两边张望着。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诱惑,你感到自己的心灵又一次被一个自言自语的声音所扰乱,它总是在你沉思的时候在你的耳边出现,你知道只要改变一下思路你就能够推翻你所决定的一切,但是,你对樊于期和田光的承诺和允诺呢?一股大浪悄悄地向你涌来,缓慢但却无情地要把你淹没,你当然想找到一个漂亮的遁词,那是一棵救命的稻草。人真是一种无以名壮的东西,人之所以叫人就是因其如此吧?但是不行,你不能承认那个遁词,既然你已经允诺你就必须贱诺。那个遁词如果被自己戳穿,你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其实每一次选择都是最后的选择,每一种选择都是对生命和死亡的选择。凡是成熟的一切都渴望着死去,而只有不成熟的才希望活下去。
被乌云遮蔽的黯淡的阳光微微地照亮着灰朦朦的水面,一片片摇曳的芦苇点缀着灰朦朦的地平线。当你充满困惑地打量着这些焚香祷祝的白衣人,你突然把他们同那些在龙门酒店唏嘘和嘲笑你的那些人联系起来了,也把你自己同他们联系起来了,是的,你们都一样,你同他们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你们都在寻找一个遁词,寻找一个漂亮的而其实丑陋无比的遁词,而高踞于咸阳宫对天下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却不需要这样的遁词,对于他来说,生命就是使命,他要
灭六国,一统天下。为什么要终结他的使命呢?天降大任于斯人,他是天生自由的。不,你决不能容忍由一个人主宰的天下,你不能容忍这群跪着的羔羊任其宰割,无论如何你都要拼死一搏,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你自己。你看着这群欲嚎无泪的白衣人,心里充满了悲伤,他们为你送葬,他们又何尝不是为自己送葬,为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和时代送葬?
而死神就在眼前。
太子丹和宾客们祭完了路神,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喧嚷。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一排排雁阵飞过易水,一声声尖叫凄厉缠绵,它们是在向你告别吗?它们将飞到温暖的南方渡过寒冷的冬天,等待着明年春暖鱼化时再飞回水草肥美的北方草原,而你却再也看不到它们了。雁群渐渐地远去,雁群的尖叫声也慢慢地沉下来,沉重地压在你的心头。你恍然觉得已是很久远的事了,因为那些声音非常的阴郁,是从某个荒凉腐败的港湾反射回来的嘈杂的回音。这多象一个梦啊,你突然觉得这些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飞来的雁群也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但什么是真实的呢?什么样的存在才是真实的存在呢?有一点是明确的,你必须用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来报答天下人,不为什么,只是为了一个曾经的允诺。
你平静地走向人群,接过太子丹递过来的那斛酒,还没有说话,猛然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两个白衣白帽,浑身孝服的人奔驰而来。“荆兄为大义而去,我二人虽不能以身相随,但应用超尘拔俗的礼节前来饯别,让易水作证,也为易水作证。”狗屠撕开衣衫,取出他亲手调制的狗肉,高渐离则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羊皮酒馕。你一手接过狗屠递过的狗肉大嚼几口,一手接过高渐离的酒馕猛灌一气。这时,高渐离取过带来的筑忘情地击打起来,狗屠也操起羌管呜呜地吹着。你的情绪被点燃,扔掉酒馕,操起打板,一边击打一边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筑声,管声,板声由清而浊,形成一种混响,悲壮激越,苍凉高昂,似有暴风骤雨充塞天地之间,又如金戈铁马征战沙场荒滩。你以泪洗面,高声歌唱:易水寒兮热血腾,赴高义兮报衷情。探虎穴兮入蛟宫,昂天嘘气兮成白虹。云为我送行兮雪为我飘零,易水为鉴兮后世扬我名。歌声堵住了咽喉,你感到脸上发烧整个身心被一种永恒的力量所占据。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一阵急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洒着一种悲伤的情绪。走吧,快走吧,咸阳宫,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一个永恒的终点。
你拉起秦舞阳,登上白马骖车,向白衣的人群挥手告别。你让秦舞阳驾车急弛,马车在漫天的风雪里向着咸阳的方向奔弛而去。在奔驰的马车上,你感到你是自由的……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你在出发时留下的千古绝唱,多少年来感动了多少人的心。现在,当我站在北京地铁车站的一个出口出神地望着人群中那些美丽而茫然的面孔,为什么会想起这首你唱过的歌子呢?是啊,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我能来北京旅行,为什么不能到易水为你送行呢?于是我走出地铁车站,径奔北京西站。我来了,来的太晚了,晚了两千年,也让你等了两千年。是的,如果还有一丝勇气,如果还有一点人的尊严,那还等什么
呢?——现在出发!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