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阎王”
人物刻画细致,语言朴实,情节尚好,期待精彩!
柳大这人心狠手辣,没有一点人性。别说是人性,就连羊性、狗性也没有。凭他做过的那些事,村人给他起了“柳大阎王”这个绰号,那是一点也不冤枉的。
回想起来,谁都不会忘记,王四家的羊挣脱了牵绳,钻过栅栏啃了他几棵白菜,按理说,东西两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啃也就啃了,那毕竟是个哑巴畜生,大不了把羊送回去,对主人交代几句也就算了。而他却默不作声,径直把羊拽到老榆树下,绳头从一人多高的树桠间穿过,两手狠命地一叫力,只见那羊四蹄蹬空,喉咙里只干叫一声就命归西天了。王四觉得没有这么做事的,前来讨个说法,他却堆起一脸横肉,射出两道寒光,一口一个:“它该死!是它该死!”除此之外,多一个字也不说。王四再有理,再生气,却也拿他没了办法。
三蔫儿家的大黄狗来与他的猪争食,本来一嗓子就可以喝走,他却不声不响转回屋,身后藏了一把镐头出来,装作没事一般走到近前,照准那狗的脑门冷不防地一击,大黄狗连一口食还没咽下就一命呜呼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没用上一个时辰,他一边嚼着狗肉,一边还不停地解恨:“让你吃,你吃我,我就吃你!”偏偏三蔫儿那小子又是一副软骨头,寻狗寻到他家,看见大黄狗的皮血淋淋地披在墙头上,连个放屁也没敢弄放,只在院外打了半天转转,楞是没敢着他的面。
对哑巴牲口是这样,对人他又何尝不是呢?东院弟弟家的狗子偷偷翻过墙头,摘了他一根黄瓜,猫儿一样地藏在架下吃,冷不丁的感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一回头,如见妖魔,“妈呀”一声,脸上顿时没了人色,还没等缓过神来逃掉,如同有个霹雷在耳边炸开,顿感眼前金星飞舞,嘴巴火辣辣地疼痛。狗子就为尝个鲜,惊得足足躺了一个礼拜。
本来两院只隔一道矮墙,这院放个屁,那院就得捂鼻子,正是因为这件事,兄弟俩从此结了怨恨,互不往来,形同路人。至于王四和三蔫儿他们,更恨不得他早早死了。死了,就是再托生个小鬼儿,也比这活阎王强。
日子是不经人混的,阎王爷也有老的一天,何况柳大。
柳大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的硬朗,特别是一场重病之后,他瘦得脱了原相,简直就如两根竹竿支起一个西瓜,让人看了更加害怕。
那天晌午,他硬是撑起身子,拄着拐棍走进副食店,拎了两瓶烧酒和一只烧鸡出来。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弟弟屋里。弟弟既惊奇又疑惑,多年就没了兄弟情意,哥哥今天主动上门,唱的是哪出戏呢?
柳大在炕沿边只坐了半个屁股,喘匀了气,慢吞吞地求弟弟去请王四和三蔫儿几个人来。
弟弟看着哥哥的面相,感觉不大对头,没有多问,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王四和三蔫儿几个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见他今日又是酒,又是肉,特别是脸上居然没了以往的凶相,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心中纳闷。
围坐在一起后,柳大一脸的愧色,先是自己倒满一杯一饮而尽,才说:“先自罚一杯!”
见这情景,大家都想探个究竟,却又不敢多问:“柳大……大哥,你这是干啥?”
背后都叫惯了绰号,冷丁逢了面,一时还难以改口。
“唉!我老了,老了以后才明白一个理儿呀!”柳大的语气从来没有过的温和。“我这个人恶毒,自个也知道,一辈子没做过啥好事,你们恨我,那是应该的,是我对不住你们,没当面叫‘柳大阎王’,是给我留着面子呢……”
“啥恨不恨的,都一个村住着,仇还能记得过来吗?”王四本是善良厚道之人,又端了人家的酒杯,别说撕破脸皮,就是一句难听的也说不出来。
“我没说的,一条狗算个啥哩,再养一条,能看家就行呗。”三蔫儿脸上红朴朴的,天生就是一幅笑模样。
“我今天找你们来呀,就是想和你们老哥几个喝上一顿酒,说说心里话儿,热闹上一场……”
几个人悟出一些。
“大哥,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陈谷子烂芝麻,还翻出来干啥?”弟弟也说。
“是呀,别说那些不乐呵的事儿了,柳大哥,我们陪你喝酒!”王四给柳大满上酒杯。
柳大慢慢地喝,慢慢地说。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和人坐在一起喝酒,头一次和人聊得这样热乎。
“狗子还没放假吗?老也见不着,这心里还挺想的。”
“大学里不比中学,要到暑期才能回来呢,你也不要记挂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家。”
没有再作声,沉闷中,两颗浑浊的泪珠滚落下来。
那天,柳大说了一辈子最多最暖的一次话,他醉了。傍晚的时候,是弟弟送他回屋睡下的。
不过,他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出殡那天,村里人还是都去了,给他烧了不少纸钱,也见他的老相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