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壶
老实巴交的六叔竟然挖出了文物?村长怎么对待?比村长更大的官呢?六叔的无私奉献得到什么回报呢?令人啼笑皆非的情节发展引人关注……
说来也巧,六叔那天在后园子里挖菜窖,挖到齐腰深光景,锹头从土里掀出一个东西来,去掉泥巴,用水冲净,才看明白,原来是只陶壶。六叔不但是个精细人,也是满屯子出了名的小抠儿,没舍得扔,就做起了夜壶。
用起夜壶,虽说早送晚取,随身跟了一股子臊气,但六叔起夜从此不用出门,既方便省事又得心应手,特别是独自在那漆黑幽静之时,听到壶里发出一种富有磁性的响声,心里生出说不出的爽快。
而就在那天傍晚,六叔去西烟囱后提夜壶时,太阳正卡在西山尖上,火烧云格外的鲜亮,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夜壶居然透出几分古气,六叔的一对儿小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了几下,心里画起了魂儿。凑近了仔细再看,夜壶的表层虽已脱落班驳,但仍可见一些花纹,什么图案呢?他端详了一遍又一遍,死活没弄明白。不过,自己是个目不识丁的瞪眼瞎,越是看不明白的东西,说不准就越会有些来历。他这样揣摩着,不觉间心头就乱了阵脚,抱起夜壶就往村委会跑。
进了村委会,也没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夜壶放到了办公桌上,等不得喘匀了气就说:“村长,你、你快看,宝贝!它是个宝贝!”
六叔本是个蔫巴人,平日里闲溜达,见了左右邻居都没话,见了村长就如耗子撞见猫,心里发慌,绕着走,至于村委会,就是死拉活拽也不会来的。但这个惊奇的发现,让他兴奋得竟然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自己和村长之间的距离有多大。
刚吃过晚饭的村长正沏好一杯茶,点上一枝烟,两只小腿伸到桌上,亮着油光光的肚皮,看见六叔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以为壶里装了什么东西要送给他,也就收了腿站起身,凑近壶嘴往里细瞧,谁知一股臊气瞬间扑入鼻孔,身子立时向后一闪:“老六,你给我弄的什么景?”
六叔怀里揣着一团火,心被煎烤着,见村长向后躲闪身,怕他没了兴趣,就拉住他的手:“我是往里撒了尿,但这真是个宝贝,你瞧,往细了瞧……”六叔指尖抚拭着壶上的花纹,眼盯着村长的脸。“看出它是个宝贝来没有?”
“去去去,少跟我扯淡,我可没闲工夫陪你!”
六叔“嘿嘿”地笑起,一边挠着头皮一边思考着说:“听老一辈讲,早先大辽国在咱这儿扎过营盘,也着实兴通了几年,领头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兀术,这个东西,说不准就是那个兀术的……”
六叔说着,在村长的对面坐下来,摸起桌上的香烟,夹在嘴角,点燃后香香地吸了一口,觉着自己的话还没有说透,就又补上一句:“他用的夜壶。”
“去去去,你懂几个问题,人家金兀术是大元帅,想当年,那也是披金挂银统领千军万马风风光光的,据说……”村长本想接着展开话题,训导一番,然而却见六叔拿起了自己的香烟,大模大样地抽起来,心里就不痛快了。在村里,向来都是别人给自己敬烟满酒,说话点头哈腰,还没见有人敢这样没规没矩的,于是心里不快,想往下发挥的心情就此打消了,拧鼻皱眉,口气变得厉声:“娘个球儿,跟我装起人五人六的,立马给我拿走,不然算你无理取闹,我处理你!”
原想也不过是拿来看一看,村长认可了这不是一般的壶,就上交到国家,反正搁在自己手里一辈子也是个夜壶。见村长脸色突变,竟然骂起娘来,六叔顿觉头皮发麻,后背发凉,烟再也抽不出味道,开始的那股子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好抱起夜壶,耷拉着脑袋回家。
当晚,六叔没再用夜壶,而是用衣服包起来,第二天早一放亮,背在背上搭车进了城。几经打听,几经周折,找到了县文物管理站。
接待六叔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那人戴上眼镜,把壶左瞧右瞧,之后又拿起放大镜在上面瞧了一遍,又瞧一遍,半天才摘下眼镜,对六叔点点头:“这壶应该有些价值。”
“真的?”六叔的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真——真能像你说的那样?”
“据史料记载,你们那个村确是辽国驻扎过的兵营,也曾在附近发现了遗迹,从壶的质地材质及做工方面看,应该是那个年代的。”
中年人的脸上现出几分肯定,六叔悬着的心似乎落了地,接着又讲起了自己的看法。
这回中年人却笑了笑:“是不是文物,这得需要专家来共同探讨确认,至于是不是金兀术用过的夜壶,却无从考证……”
一直聊到中午,中年人要留他吃饭,六叔百般推脱:“不饿不饿,不吃不吃,这比吃饭还饱哩!”
中年人把六叔送到门口,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之后又说:“等专家鉴定之后,一定把结果通知你。”
回来的路上,六叔没有搭车,而是一路小跑。晚饭破了例,喝了二两烧酒。
开始的几天,六叔在期盼着,期盼城里突然来了人找他,期盼偶然间乡邮员在后面喊他“六叔,你的信——”。可是一天天过去,连放屁的动静也没有。日子一久,六叔也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转眼快入秋,一天下午,六叔闲着没事,正蹲在墙根里正晒太阳,远看一辆吉普车从村头驶来,屁股后扯着一路黄尘,一群孩子一路吵嚷追随。
六叔站起身,趿拉着鞋想躲得远一点,没料吉普车恰好停在了自己跟前,楞怔的工夫,车上的人已经下来了,最前面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对着六叔亲切地笑:“你好啊,还认得我吗?”
六叔思忖一下,也就想起来了,他是文物管理站的,就是上次接待自己的那个人。这时,一个随行的年轻人上前介绍说:“这是我们魏科长。”
啊!他竟然是科长?那么大的官,怎么没一点架子?上次和他说了半天的话,一点都没看出来!六叔正这么琢磨着,魏科长伸过手来,要与他握手。身前身后已经围了不少人,六叔还是头一次经这样的阵势,紧张得一时不知伸哪只手。
“右手!”村长突然分开众人,挤到前面喝道,村长一脸尘土,是与孩子们一道跟着车屁股追随来的。
魏科长握住六叔的手:“你送去的壶经过专家鉴定,是个很有价值的文物,你为我们的课题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得感谢你呀。”魏科长说着,将一个红包塞在六叔手里,六叔兴奋得手发颤,脸颊也在抽动。“你挖出文物能无偿献给国家,值得表扬啊,经我们研究决定,在研究经费里拿出一部分给你发奖金……”
顿时,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直到魏科长一行人走后,六叔的门口还有人在唧唧喳喳地议论不停。
“六叔抖起来了,放屁崩破了裤裆,算是出大气儿喽!”
“其实六叔就是人老实,话语少,哑巴吃饺子,人家心里有数儿。”
六叔在赞扬和羡慕声中回了屋,把红包放到一边,并没数里边有多少钱。自己虽然没钱,但钱好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露了一回脸,这叫风光,打这往后,还有谁能小瞧咱呢?。
等门前的人门渐渐散去,他已弄好了饭菜,又一次捏起酒盅,兴奋地自语道:“今个再喝他二两!别介,三两!”
六叔盘腿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夹一口菜,呷一口酒,鼻孔里哼出小曲儿。不知不觉,三两酒也快下去了。
就在这时,村长来了,身后还跟了几个人。
这一回,不像已往,六叔看了他一眼,没动窝儿,也没动声色,故意矜持着,等村长先说话。
村长站在地中央,还是先说了话:“你的壶是怎么挖出来的?”
六叔用眼角瞥了他一下,不慌不忙地又呷了一口酒,之后才回答:“用锹挖出来的。”
“废话,我还不知道用锹挖出来的,我是问干什么挖出来的?”
“挖菜窖啊。”
“窖在哪?”
“后园子。”
村长转身吩咐后面的人:“走!去后园子!”
六叔这时才注意到,他们每个人各自手里都拎了锹镐,一时被弄得懵了头,慌忙放下酒盅,跟着去了后园子:“你、你们要干啥?”
“我告诉你老六,咱们这儿过去是辽国的营盘,得有好多的珍贵文物,说不定还会有个鸳鸯壶呢?”村长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也不拿正眼看六叔,手很有气势地一挥。“挖!”
那伙人各执铁镐,在后园里分散摆开阵势,六叔见势不好,急忙上前阻拦。村长并不理会:“文物是国家的,保护国家文物是我一村之长的责任,你们只管给我挖,挖地三尺,翻个底朝天也不能漏掉,工钱村上出!”
六叔气急了,但又扳不过村长,嘶哑的声音:“我的园子呀——,我的菜呀——”
后园子被翻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什么。六叔望着满园子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土坑,身子瘫软下来,如一摊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