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列老太”的不了情缘

带雨的云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2-04 14:50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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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天资聪慧能吃苦耐劳的知识女性,一个得天独厚,年轻轻“破格”提升副科长,20岁踏仕途的马列主义老太太在爱情上却很不顺。这是因为时代的纷扰,经济,观念,差别,相遇,宿命。很多造就爱情的羁绊,横亘路途。

姨妈已入古稀。她这辈子官运亨通、一帆风顺;从副科长到副厅长,如同登泰山那样一级级往上攀登。

姨妈天资聪慧又能吃苦耐劳,另一个机关缺女性,尤其匮乏知识女性的机遇;于是得天独厚,年轻轻便“破格”提升副科长,20岁踏入仕途。

事业上的心满意足不是靠走后门,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干出来、斗出来的。羡慕的眼光望着她,多不容易,尤其一个女人。

她退休后博得的尊敬一如既往。当然她没有察觉,有人擦肩而过后悄悄的,非褒非贬的念叨这几个字:“马列老太!”

父亲是烈士的遗腹子;从小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母亲视如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母亲让她穿男式衣裤,培养成干练好强,有些娇气傲气甚至“骄横跋扈”。

她脸蛋清秀,肤色白皙,身材丰满。然而在朔风呼啸的土地上长大,外圆内方,略有些男性化。她的感情之路比仕途艰难许多。心仪的同学同事不少,却没人敢挨近,一次有人在楼梯口碰着她的胸脯竟挨了一记耳光。

有一天她忽然天旋地转,一青年热心的送她回单位。真巧,他们在同一个大院上班。从此常来常往;“张生崔莺莺一见钟情”。

他很有分寸,以柔克刚,终于把她的棱角磨去,使她坠入爱河成了他的“小绵羊”。不料正“春风风人、春雨雨人”的幸福时刻,突然狂风暴雨袭来,他们的绵绵情丝被风吹雨打去。

他成了“右派分子”,她也挨一篇篇大字报。尤其得她一记耳光的人更是墨迹酣畅,批判她“资产阶级思想,和阶级敌人打得火热”,大字报上一串串炸弹一般的惊叹号,和铁钩一般的问号。

领导找她谈话,语重心长的提醒她要爱护政治生命。她横下一条心主动要求下放。“忽儿恶浪平地起,棒打鸳鸯两分离!”

从此失去联系。她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可怜风月债,怎偿还?十年后和一领导干部结良缘,脑子里还是他的影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疲于奔命拼搏上进。

丈夫不能忍受冷漠,另处寻花它地问柳,最终劳燕分飞。法院劝她丈夫:“她是个党的好干部”。丈夫很坚决:“我需要的是妻子”。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经受住考验,决不能“琵琶别抱”。十年后,说服自己和老同学结“秦晋之好”。不料仍然旧情难忘,再次投入事业拼搏。她的“二任”非常压抑,忍受不了冷漠,又十年后撒手人寰。

“文君新寡”后她常常顾影自怜,叹“单丝不线、缺月难圆”。有人牵线搭桥,一个不合她身份,一个是她部下,一个胸无大志……

命运循“十”的整数轨迹;二十初恋偏遭“棒打鸳鸯两分离”;三十踏婚育路,四十荆分钗剖;五十重组、六十“文君新寡”。人生多舛,灰飞烟灭,从此她再也不期待新的故事。

不料新故事寻上门来了。偶然知道他已调回原单位,妻子去世。她又燃起希望的火种。他们“热线”中回忆当年:“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五十年离索!”

他滚动带轮子的旅行箱上门了,她按捺不住激动,接纳了他,决定还五十年的情缘债,再续琴瑟、琵琶重抱。决心再也不能失去,“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更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七个日日夜夜关门闭户,如同久旱逢甘雨。有人说当一年官会增加一分官气——她没有。有人说她像个“马列老太”——她不像。还是当年的活泼开朗,当年的“小绵羊”。他“暗喜春江依旧”。

七天后第一次走出房门。一出门就有人老远厅长厅长的叫,有人三步并两步迎上问候,她时不时的招手示意、颔首微笑,把他介绍给部下。知道他是厅长的老朋友,他们格外热情……

海水碧蓝、波涛不惊,海浪线由远而近翻滚过来,变成一条条美丽的白色浪花。树木草地回青转绿、百鸟争鸣、百花赛艳、处处缤纷。

春色没有带来新的灵感,花香之中没有更醉,鸟鸣声中不能更晕。一声声问候如同猛击一掌把她惊醒,她重新记起自己。

她时时立得挺直,迈着方步、背着手,望天空不语,似乎要驾驭大自然,不许云彩流动,制止海水翻滚,不让草地回青转绿,失去了那七个日日夜夜的激情。

一路上一言不发。到家便开始数落;怪他没一点身份,还责备他的话太多,口无遮拦,不注意维护她的身份。更怪他脑子里缺乏政治,接路人塞给的传单,和一女孩久久握手不放。

她三申五令以后少出门、少说话、少握手,小道消息不许搭腔,不许对女孩热情,不许接传单,要他记得“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

她真的成“马列老太”,爱沉思、唠叨、指点、教导。还交代他“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要听,该笑时笑,不该笑时不能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许说,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该搭腔的搭腔,不该搭腔的不能搭腔。她忽然变得冷静、矜持、理性、严厉。他从梦中惊醒:

皓齿白,黛眉轻,眼眸明。一弯明月照绿汀,几含情!平地忽生风浪,乍晴乍雨乍阴。赫然不是一路人,令人惊!

他又想起李铁梅的唱词:“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子子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她成了李铁梅,撑起胳膊昂着脖子,朗朗高唱入云霄。

处处莫衷一是,他决定离开。已经几乎“散架”,拨手机要外孙接他回家。

他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吟了一首“三句半”:

她的要求太过高,油盐柴米锅碗瓢,丈夫保姆一人包——吃不消!

见人说话要用脑,不许东扯西叨叨,看见女孩远远逃——太难熬!

人多不准凑热闹,信口开河更不好,马列原则要记牢——难做到!

耳提面命太多了,清规戒律一大套,日久精神会垮掉——快快逃!

电话铃声骤起,他望了来电显示,没拿起话筒,怕又续鼓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