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小米

再过几天就到大发的儿子结婚的日子了，这一年下来，城里整改线路再加上电力紧张，村子里停电频发。大喜的日子，黑灯瞎火的算怎么回事？妻子嘱咐坐在炕头吸闷烟的丈夫，“你去到二顺家转一遭吧！说些好话，送过两条好烟去。”

二顺在电管站工作，和大发是同学。这些年改革开放，农村的工、副业发展迅速，工厂多了，电成了宝贝。二顺也就成了管电的太上皇——电老虎。他富得冒了油，盖了洋房，买了小车，整天摇晃晃的让人们簇拥着进了东家拽西家，把城里的饭店吃了个遍、吃了个够！现在每天驱车到八十里地外的地方吃野味，你不伺候好我，说给你拉闸就拉闸！二顺发了自然就不把穷得叮当响的大发放在眼里，见了面，大发讨好、谄媚地递上支烟，二顺都懒得接，怕弄脏了他的口。

二顺拿起儿子吸剩的半盒香烟放在兜里，进了里屋，拎起半袋放置了二年没舍得吃的小米就走。嘴了嘟囔着，“电又不是他家的，凭啥给他送礼！”妻子愣怔地看着古怪的丈夫出了屋，她说：“你干啥去！”她知道那些小米买时是新鲜好吃的，大发一直舍不得吃，但现在已长了虫，而大发仍拿它当宝贝。她拗不过大发，她想，这吝啬的大发只能把事情搞砸。而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能出头露面的。

“二顺弟在家吗？”

听到喊声，二顺慌忙从皇宫里蹦出来，看到有人送东西，两眼就眯成了一条缝。

“是大发哥呀！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他顺势拽了一把大发的手，上了台阶。

“快屋里请！”

进了大客厅，大发腾地将半带子米摔在茶几上，那足有三十多斤米，直压得茶几呲牙咧嘴当着主人的面也不敢叫出声来。大发哆哆嗦嗦掏出那半盒烟，当看到二顺已将名牌香烟递到眼前时，手又放了回去。

“发哥呀！带啥东西，有事尽管说，咱们这关系……”

“顺弟呀！这不眼瞅着我那崽子要结婚了吗，您就大发慈悲多给两天电，我一家子都会感恩戴德的！啊！”

“我明白了，顺便我可要喝你的喜酒里！”

“那我不多坐了。”

“你慢走啊！”

大发觉得多说一句话就是对他的惩罚，他非常不自在，他呆不惯这皇宫，觉得这里面杀气腾腾，危机四伏。二顺瞅着那半袋子米，他觉得没有那宝贵时间和这种下等人磨牙。

媳妇好不容易娶到了家，那电犹如八旬老人蹒跚的脚步挨到了晚八点，忽闪停了。坐在一起唠家常，喜庆气氛意犹未尽的老年人走了，闹新房的年轻人在一片唏嘘、哀叹声中也渐渐散去。新娘忽闪着一对兴奋的双眼，伴着蜡烛的余光，心里怦怦跳着，静等着新婚缠绵的时刻。而丈夫已喝醉了酒，梦游他乡。过道上已没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杂乱的脚步声，大门上已看不到两颗大红灯笼那鲜艳的色彩，两杆旗儿在风里呼啦、呼啦寂寞的飘。

西屋里大发两口子在炕头沉寂、低吟，守着的两杯茶水早已没有半点热气。大发狠狠瞪着一根蜡烛像是面对仇人，歇斯底里吼道：“二顺太不是东西！”因为他给他许了愿，一定将电送到明天。村子里迷信，新婚之夜应该灯火辉煌，预兆新郎、新娘吉祥如意，家业兴旺。

时间又过了月余，二顺上五年纪的小儿子小东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原来班主任老师将他的课桌调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小东近视眼，个子又比较矮小，这样的环境学习怎能跟得上！

二顺一反常态地出现在大发家里，肩上背了一袋小米，进了屋，腾地一声放在炕头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发哥呀！我知道你日子拮据，我太疏忽了！有事招呼一声，你顺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大发自打二顺进了屋，见了他的反常举动，闷在那里一直咿呀不出个屁来。倒是他妻子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受宠若惊。

二顺走后，大发不思茶饭，晚上睡觉辗转反侧理不出个头绪。他隐约觉得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二顺。二顺是皇上，哪有皇上给子民送礼的份，二顺是万人之上的，应深居皇宫，那能给臣民请安、拜礼。自己家里有磨糁子的副业，那小机子一转，也能挣个油盐酱醋钱。这电老虎得罪不得，他时刻等着他给自己施恩、降雨。

第二天晚上，他偷偷地将二顺背来的小米送了回去，这一送让二顺的小儿子小东看见了，“好家伙！你竟敢让我们班主任的父亲给你送礼，简直吃了豹子胆！”在小学生眼里，老师的字眼是神圣的，是不容侵犯和玷污的。

这一消息，让小东的同桌知道了，又慢慢传到了学校里。好你个小芳，你不安心工作，还施展送礼这一卑鄙伎俩。你不就是想往城里调吗？你嫌农村穷，看不起农村的孩子，你不也是农村生的吗？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吗！原来，二顺的表哥在县教育局工作，人们搞误会了。

二顺知道把事情办糟了，他的心里像秋天的落叶那样凄凉、凌乱。他瞅着屋角那一袋子米，那是大发第一次送来的霉米，他不过换了包装，又在上面加了些新米，刚好五十斤一袋。他的心里像无数个蚂蚁在咬，让他“热血沸腾”，他要亲自出马澄清事实，为小芳老师挽回荣誉损失。他下了狠心这回要装一回孙子了，要不这样，小儿子的学习成绩如何东山再起！如何圆儿子的大学梦，自己又如何能当上博士生的爸爸！

他没有经过约请，信步走进学校大办公室里，当着全体老师的面，发表了一番热情激昂的讲话，内容如下：

“老师们，你们好！我是给你们报喜来了。在你们辛勤的园丁里我发现了‘千里马’。我不是伯乐，但我觉得她确实是‘千里马’。她不光文化素质高，而且道德修养也高；让我们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佩服她，她就是小芳老师！她上有一个哥哥，下还有两个弟弟，她们家的经济状况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她还心系灾区，心系边远的贫困地区的人民，她鼓励父亲捐款、捐粮。我家的那一袋米就是她让父亲大发捐的。在去城里的路上，大发的自行车瘪了气，放在了正好我路过的车上。怎奈，我喝醉了小酒，忘记了捐粮，转了一圈又将小米拉了回来。相比之下，我的觉悟是怎么低，思想多么丑陋，行为多么恶劣；我差点让小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了自己的灵魂。我决定，这次在小芳老师的带动和影响下，向灾区捐款500元……”

一向抠得有名的二顺一提起这个数字还是赢来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很快，二顺的小儿子的学习成绩又恢复到从前水平（全班第二名）他的座位又挪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

然而，二顺却病了，躺在家里一连几天都不起床，也不知是为装孙子生气，还是为那500元钱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