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常常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从而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我去南面的一个城市学习,暂且叫A城吧,这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这个事情对于我,即惊喜又担忧,但担忧大于惊喜,因为记性不太好,往往会忘记路线,大半是怕自己丢了自己。但我还是很隆重地装扮了行头,由于很少出远门,我的家人也忙得够戗,多半也是担心。先是从驻地车站出发,中转一站方可坐上直达列车。这城离我的家有800多里,大概。说是南面,其实也属“北方”的范畴。时值深冬,风景凄清,寒气逼人。由于一人,加上往日的“固步自封”;忽然感到有些孤独与念起贫居的温暖来。不过须依然前往,中途有一餐,时间很短;整个路程,青早出发,也就是下午4点多就到了。在A城的车站里,旅客拥挤不堪,一派熙熙攘攘的样子;由于神情慌乱,竟听不懂他们的些许交谈;我的任务是寻找学习地点。此时一个骑摩托戴钢盔的先生嘎然停在了我的面前;我于是更惊慌起来,以为自己肯定犯了当地的规律;看他的行头确象一名警察。
“朋友!要得。”他立即冲着我叫唤,但很难听到他在唧咕什么。
“你是外地人吧?要得!不贵的,我送你………的士。”在稀里糊涂里竟也明白了一些。原来是摩的;不过他已知道我是外地人,更加坚定了不和他买卖的决心。决心寻找一个脚力车夫,且年龄在50岁以上的;因为他们大多是艰辛的人,更懂得真诚;其实追究起来我的心理,主要是防止受到欺骗。
“不要得!我家就在前面……”我立即对他明确了我的观点,扮出镇定自若的面孔。他可能不耐烦和我纠缠,也许是为了前面一个顾客,他一加油门,后面立即吐出一串黑烟,消失在人海里。
那一股黑烟使我舒服起来,不在装出回家的那种扭捏姿势来的了;此时果然来了一位脚力老者。大概60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下面掩盖着一张黑黢黢的面孔,牙齿也所剩无几,暗无精彩的眼神深嵌在额头下面;一双干瘪黝黑的手没有一点动感,僵持地向我挥手:
“……”也许由于年长,更全是本地方言,我一句也没有听懂;但我们还是可以沟通的,知道彼此想做什么。
我努力告诉他要去的地方,同时痛快的掏出10元钱,示意他可以吗!?他很诚恳也很认真地挥了挥手;这一举动竟勾起了我的酸楚,是怜悯、是同情,我也不晓得。立即又加一张,他却依然诚恳而认真的点了点头;总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诚恳和认真,让人看了十二分的满意和信任,此时我一颗不安的心也静了下来,且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的确走了好长一个时辰,才来到目的地,我也虔诚而面带微笑向他道谢,此时那木纳的表情没有过多的光彩,却隐现神色慌张的情态。在慌乱中,使劲蹬了一下车子踏板,嘎吱嘎吱地向前方走去;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顺着来时的方向前去了。
经过一番周折,寻到了学校安排的宿舍。里面已经住宿了大概和我同一个目的的“同仁”,进去之后,自然一阵寒暄。他告诉我:他的家离这很近,不足百里。在寒暄中,也是来到这个城市目前是我唯一可以向他表述的故事,也自然说了出来。他不无惊讶地说:“哎呀!其实只须8元钱,我就是的。”
“走了很长一段路那!还绕了许多弯子的,我都绕晕的了。”我似乎在作辩解。
“你不要再说了——你上当了!”他急不可耐的打断我的话,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是的,……也许吧!”我无奈的苦笑起来。此时,孤独、懊恼、凄凉、懒散的心情一股脑地袭上我的心头。我的意兴也因此而索然,颇后悔此行的了,但对领导的厚爱还是要感激的。
我来的时候是星期六,学校不安排饭食,那位同仁很抱歉地说:“有饭局!”拱一拱手悄然离去;我立即也拱了一下手说:“请走好!”
此时更加孤独、更加清凉、竟生出忧愁的由头了。住的是个老楼房,窗外只有泽痕斑驳的墙壁,上面帖着枯死的霉苔;外面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神,而且又飘起了雪花。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想到了“斟酌”一点的想法,虽然不可以真正消除此时的孤独与忧愁,但也可以有暂时麻醉的效应的;于是更坚定了“斟酌”的想法。随手带了纸和笔,预备画上来回路线,来弥补一下记忆的缺陷;便锁上房门,攀下楼梯向街上走去。风雪似乎有溅强的劲头,手不得不缩进袖子里,紧紧地攥着纸和笔。天很快暗了起来,星星点点的路灯无精打采释放着它的光辉,路有些滑,须得小心。在蹒跚中依然向前走;此时,对面也蹒跚地走来一个流浪者,由于天色暗淡,互相是不容易看到相貌的,我把头尽量索进衣领里,来抵御寒冷。当我们檫肩而过之后,他还回过头来“安慰”一番,站在那里瞧着我的背影,人有“贵贱”之分,不过糟糕的心情是不因人而异的;“物以稀为贵”,我的心颤动了一下,此时竟颤出一股热流;也就是他,给此时的我带出一丝欣慰;但我依然向前走去,并下定决心,不在回头张望了;隐隐的高傲和不由的自私已经占据了我整个心头。我画了路线,但又不愿走远,前面临街面有一个“苏北辣菜馆”的招牌。我虽然不能太吃辣,但更讨厌他们这里的甜食,自然决定就在这里拉。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在越来越大风雪中显得寂寞而孤单。从外面往里看,只透出一点荧荧的光。然而我终于跨上了那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攀上了二楼。
“老板!弄两个菜,再来半斤二锅头!”我突然叫了起来。接着便上来一个小伙,不过很客气,欣然答应并去准备去了。这二楼后面有一个窗户,我便自然地走了过去;在窗下的一个桌子旁坐下了。楼上空无一人,桌位是任我选择的;在此可以眺望外面的风雪。窗外是一个很大的破院落;此时,地面上雪积了一层,竟把这个院落映得有些明亮起来拉。清晰的看到,枯草被掩盖在薄薄的雪下面,却还倔强地昂起头。令人惊奇的是:几枝老梅竟斗雪开放,仿佛毫不为深冬为意。一座倒塌的房子边,还有一株为我不熟悉的花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几朵红花来,咄咄逼人;愤怒而且傲慢,好象来给我显示了蔑视的神情似的。此时另有一番境意:忽又看到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晶莹有光,引发出一种独特的感情……….
“先生,酒菜来了——”小伙懒懒地说着,却不失客气;放下杯、筷、半斤瓶装二锅头。我转脸向饭桌,于是排好器具,斟出酒来,此时忽又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有如家中的空荡;客中的温馨;此情十分独特,便游出一点舒服的感觉了。带着一丝的清愁,然后很舒服地呷了一口酒。酒味很纯正,菜味也烧的十分好;可惜辣酱依然太淡薄,本来A城人是不吃辣的;我这个畏辣者,看到这些菜,居然也产生了傲视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罢,这虽然说是饭店,却毫无饭店气;我已经喝了足足二两的,消耗了一些时辰,而我以外还是“空空如也”。不由的张望着外面的那破落的院子,孤独感又悄悄袭上心头,但又不愿意有别的客人上来。偶而听得楼梯脚步声响,便不由就些许烦恼,待看到还是那小伙,才又有些安心的。酒度数太高,所以我用的是小杯。接着品,这样又喝了两杯。忽然又听到楼梯在响动,会是有客人上来了吧!?自问!脚步比那小伙要缓得多,感觉他走完楼梯的时候,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同时也就吃惊地站了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往日的同学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同学的话。那上来的分明是我初中时的同学,面貌居然很有些改变,轮廓还是有的,一见还是认识的,独有行动变得格外沉缓;很不像当年的精神与敏捷,头脑相当灵活,并精于“世故”的孙鹏了。
“啊,孙鹏——是你吗?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里……”我局促不安的说。
“啊啊,是你,我也万没想到……”他有些力气不足地说,眉宇间还沉淀着往日的神情。
我邀请他同坐,他略有迟疑之后,但还是欣然坐下了。于此时对我来讲却是另一番心情,的确增加了我的疑惑。细看他相貌,竟是乱蓬蓬的须发,由于顶部头发稀疏,四周的尽量往上拉;苍白的长方形脸,然而衰瘦且黑了;一双细软白净的手也粗糙了许多。精神尽量沉静,但却更加恍惚;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但当他环顾四周的时候,却依然可以窥视到他年少时代以及后来考上“学府”,特别是在为他“金榜题名”而祝贺的场面上,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但此时都被深深的隐匿起来了,只是昙花一现。那时他是高傲的,我们是谁也不可以的。他的父亲是乡的党委书记、母亲在粮管所做出纳。在那个年代,特别是在农村的乡镇是何等的风光;孙鹏也是少有的俊男,条件独特而丰厚;我们上初中的时候,他是极有优越感的,体现在每一个行为中。象我这个无名小卒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追究起他的考上“学府”,我为什么能参加“祝贺”的原因——因为我也“有幸”参加了工作,在那时来讲也就脱离了农村,也许他把我和他划为“同类”了。不过他当时和我碰杯时,我及早站起来等碰;我高兴的举了过去,两只杯子还有些距离,他便连人带杯微笑着移向了下一位。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多年了吧。你不是在徐州的吗?怎么到这里………?”
“不!一直在这里。一个风扇厂做技术员;哪里还有用风扇的,都是空调喽,哎!半下岗状态。我父亲去世了,母亲和我住在一起。”他沉静的说,“不过,我回家接母亲的时候,打听过你,听说你不错的。”
“不不!哪里……若不是……命运使然;还是你可以的!”我不知所措且稀里糊涂答到。
“你现在做点什么了吗?”我接着问。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忽然问我:“你是可以的,大家都说你好……?”神情依然暗淡。
“不不!我和你不是一个样的,你是有学问的………”我也谦虚,其实也是实事求是地一面回答,一面叫那小伙再上些酒和菜。
我问他:“这个酒可以吗?”
他似乎早已认可似的,连声说:“可以的,可以的!”
在这之前,除了那次“祝贺”,是没有在一起喝过酒的;以至于后来又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于是我诚恳的问他:“你想吃什么?”他哈着身子、脸红红的说:
“什么都可以的!”
我一般不喜欢点菜的,于是让那小伙自作主张;又上来四样菜:盐煮花生、冻猪踢、一盘豆腐干、还要一个大菜,不过却有些甜味。
“人是多么可笑,很难预料……”他一手持着烟,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向着我说。“山和山到不一块去,人总是可以相遇的;你看我们的缘分。就像两只苍蝇从一个地点噌地飞走了,过了一些时候不知怎么又聚在一起,吃同一块食物;便以为这实在可笑,可不料我们又在一起的了。
“是啊!不就是绕点圈子吗。”我只是附和着说。
“你今天怎么有兴到这里来?”我随便的问。
“这也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没事的,但我还是可以和你谈谈的。”
那小伙托上来新要的酒菜,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菜的香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下的雪也越来越大了。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了,吐了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
“我回了一趟老家,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尴尬的事情,也是我母亲让我去做的。你知道的,我在乡里家属院住的时候,我家邻居是银行主任的家。他的女儿朱敏你也是知道的!还有我们俩的事情;我母亲非要把她亲手做的一件夹袄让我送给他,看起来是要了却一个心愿似的。”
“听说你上高中时,你们两家父母不都是很乐意吗!为什么没有成为“夫妻”的?中间出了什么问题的?”我立即打断他的话问,很是疑惑;此时我也很不象刚见面时那样拘束恐惧了,胆子居然有些大起来。
他有点激动了,眼圈也红红的说:“是啊,一切还得从头开始说:你是知道的,当时我们的事情简直是美谈。确切地告诉你,我和朱敏都有那个意思,我们的家长也暗暗庆幸。不客气的说,朱敏当时是公认的校花,成绩也还是不错的;这使得我的母亲紧紧地盯住她的;以至于我们两家的关系特好。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母亲出差,回来都要给朱敏买一些衣服的,包括我的姐姐也不一定有。有一年的夏天,我的父亲因公去了一趟北京,去时,我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朱敏买一套上好的裙子的;可是由于父亲的粗心居然忘记的了;为此我的母亲和我父亲大闹一番,她和我父亲大闹这是我很少见过的,到我父亲去世为止。为此我父亲也自责好长一段时间的;也就是那年的深秋,朱敏的妈妈从一个偏远的村子的联中调回了乡驻地中学,也许是父亲为了弥补过失的缘故。后来朱敏的父亲带着她到我们家,似乎象是答谢!我母亲怜爱地围着她转;因为是邻居,所以没有穿太多衣服;我母亲立即许愿,要给她做一件上好的夹袄,其实她老人家的手工是相当可以的。在另一旁,我们的父亲是沉稳坐定,进行着沉默地交谈,俨然一幅默契的沟通;不过时间不长,他们爷俩就回家的了。为了给朱敏做夹袄,我母亲着实准备了一番,但终于没有做出来……”
“为什么那!?”我更加疑惑了。
“……”我的表情和着他心情,不过心头却腾起一股凉意;嘴里却有声响,又没有词蹦出来。
他连续喝了两杯,拼命地吸几口烟;也怪,好象烟气尽往心绪不佳的人眼里飘似的,以至于他泪流满面地说:“后来,我考取了,她却没有……我母亲又反对我们的事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接着说:
“由于我母亲的反目,朱敏时常受着她父亲的冷落:说她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不过她母亲却搂着她哭了几场。最近一些时候,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总是不安的;有时自言自语,有时流泪;于是终于说出了这个想法:我拾撮了一件夹袄,你回家,想尽办法捎给‘敏儿’。你见到她,不管什么状况,你都要让她收下。这时我母亲已经似乎难过地说不出话了,不过我却生不出来同情她老人家的情绪来;只是应了一声,便去准备的了。”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它压弯了一枝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依然笔挺的伸着,便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鲜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多半是灰暗,隐隐的透出一丝亮光;一只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地面又全盖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发出饥饿凄惨的叫声。
“你不知道,我可是比先前更怕见人的;同时我也深知自己之虚荣,连自己也感觉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去见朱敏的!于是我只能去寻老王头了。”
“老王头!他还在啊?”我不自觉的问。
“是啊!他身体还可以,对于你们几个他还可以记起的!”他回答了我。
这一时又勾起了我的回忆:那个上学的时代,我们几个学生是经常可以从老王头那里得到开水喝的。他虽然给乡政府看门,但离我们学校很近,那时生活条件不好,特别是冬天,能得到一瓶开水是很好的了,伙房只有到看开饭时才供开水,其实也是馏汤水。在课余的时间,我们经常围着他唯一煤球炉取暖,象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么亲热。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楚。
“你也是知道的,老王头始终信奉:‘龙生龙、凤生凤’的。他早已不在乡政府看门的了;径直去了他住在后街的老屋。你说怎么着,我去了他果然在,只是腰弯了下去,不过没有拄桂的。眼睛也凹了进去,可能一只眼睛像是失明似的!很是浑浊。看起来他住的是唯一的土墙屋的,在那个后街。我依然大叫:老王头!他却怔怔地站在原处,没有任何反映,只是坚强地看着;我兴奋地自我介绍:我是大鹏啊!这是老王头先前对我的‘尊称’;此时他反映迂缓但有着迅速状况,把伸出的手又索了回去。立即像寻找什么似的,在尽量转动自己的身体,要不是我扶着,有一下子就会摔到的。最终还是用颤稳稳的手吃力的给我挪来一把椅子。他的口词已经不太清晰了,不过还是可以听明白的。他确实有些激动和不知所措地说:孙书记确是个大好人!他首先提到了我父亲。也许是年老,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我不会有这个感觉的:我的心也为之心酸,眼睛也潮的了,但还是坚强的抵住了。依然兴奋而高傲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接着说:你和孙书记一样都是有出息的人!……你们爷们都有大本事……。虽然是冬季,此时我的脸上却有细细的汗珠;依然大声说:哪有的!当时的心情认为:这一切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我母亲让我办的事情才重要。我试探着问:你知道小敏的状况吗?这也是老王头对朱敏的称呼。他抬了一下那只不浑浊的眼睛的眼皮,冷的看了我一下,很快又耷拉下来说:她几年前就随她丈夫去了外地;她经常来看我的。临走的前几天,把她家旧衣裳给我了一大包裹,主要是棉衣……。这个时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不过内心却泛起了深处的一丝欣慰:一是,了却了我见她的尴尬的局面,比见老王头更艰难的;二是,可以骗一骗我的母亲,告诉她老人家:小敏很好的,且还时常想起你。我看了一眼老王头直呼:大爷!这是别人让我捎给小敏的一件夹袄,麻烦你老人家有机会给她;此时也不管他以后能不能见到朱敏的了;说完,没等他有任何反映,转身逃出了他的家。”
说到这里,他像如释重负似的,猛喝了两杯酒;把快要燃完没来得及吸的一小截烟,狠吸了几口,接着丢在脚下,用力踩灭了。出于礼节,我也喝了两杯,吸了几口烟;不过我的烟卷没有丢在脚下踩灭;因为它还有一些长度。我也‘一反常态’,用平和的语气说他:
“我实在料不到你现在的状况;你是见不得苦头的,其实你的本身是有好因素的……”
说到这里,却又犹豫起来了:你也不过如此而已,还不如奉承几句,也许会留下一个好的印象的。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哪里受过什么苦啊,所以才坚强不起来,于是就一蹶不振的……”
他说着,把眼睛尽量往上看;好象依然依恋往日的光景似的,做出了一个极力回忆的姿态。我不由的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时无话可说。这时楼梯上一阵乱响,又拥上几个酒客来:当头的一个是个秃头,精神极好;二个是个长脸,中间镶着个红鼻子,精神不见得多佳;以后榔榔跄跄追上来几个,静极的空气突然搅动起来。为了躲避无谓的是非,我看了孙鹏一眼,此时他也正在看我;于是我叫来服务小伙来结帐。
“我看你肯定有办法光大的……时世难料,最关键的是坚强!”我一边准备走,一边弥补刚才的“一反常态”,鼓励着说。
他却没有说什么!这时小伙送上帐来,交给我;他也没有刚才的谦虚,看了我一眼,听凭我的付帐。
接着便是起身下楼,在近楼梯时,他停住了脚步,让我走在了前面。来到酒馆门口,此时,雪已经很厚了,我们分手的时候自然一阵寒暄。一阵寒风吹来,似乎在提示我们风雪越来越猛了。于是,我们握了一下手,他便转身走开了。我掏出来时画的路线图来,也转身准备回我的寄宿的地方。放眼望去,大雪已经淹没了我来时的脚印,此时也只能在A城再踩出一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