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如梦

万言一字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1-29 21:39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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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恩怨背后多少心酸和泪水,只是兮荷的冷酷下隐藏的怨恨男人怎么看不见?半生如梦,纠葛的难道只是两个人的情吗?半生过去,再见的凄凉还是难掩心存的珍惜……

四六年年末的街道冷冷清清,萧索寒风吹过,瑟瑟发冷。路上行人不多,些许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混乱的年代,浮生如梦。

钟勖存头戴黑色帽子,一身黑色呢质大衣,戎马出身,眉间自是气宇不凡。女儿钟思媛一身素雅装扮,乖巧地跟在后面。

“爹爹真不知道邀请咱们的是哪位?”

“不知道。信上只说是故人。”

“即是故人,爹爹怎么猜不出是谁?”

“呵呵,你爹戎马半生,故人多了去了。单凭这信上寥寥数字,怎么猜得出来。”钟勖存的笑看着女儿,满眼慈爱。“你不要不依不饶地问了,爹爹真的不知。咱们去了,自然就会知道。”

钟勖存手里捏着几日前收到的那封信,心底总有种不安。信上写道“故人相邀,携妻女同来”。看笔迹,狂草飞就,行迹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钟勖存只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到底是谁。邀他带了妻儿一起前往,既然说是故人,又为何不知他的夫人早在18年前已经过世?钟勖存随着东北军在战场里驰骋了多年,打退了日本人,他便卸甲归田,带了女儿隐居。期间甚少与人来往。突然冒出一位“故人”,钟勖存满腹的疑问。

庆熙路108号,高高耸起的院墙,足以遮挡院内的一切。墙壁上有爬山虎残留的藤蔓,像是岁月斑驳于墙上的一道道伤痕。偶尔有探出高墙的梧桐树枝,没有夏秋时节繁复的树叶,还依然沉重地耷落在高墙上。灰色的铁门紧紧地闭着,颇是沉闷。

“就是这里了。媛儿,敲门。”钟勖存嘱咐女儿。

应门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小丫头。“是钟先生、钟小姐吧!我家夫人恭候多时了。请进!”那小丫头幽幽地口气,面无表情,没有半丝开门迎客的喜气。

钟勖存一听,这小丫头满口地道的北方口音,又说是她家夫人相邀,这“故人”到底是谁,更是怀疑。

“请问,你家主人贵姓?”

“姓沈。”

“北方人?”

“我家主人祖籍在东北。”

“祖籍东北,那不是和咱们一样。爹爹,看来真的是他乡遇故知了。”钟思媛很是欣喜。

钟勖存领女儿随那小丫头进来,院子里仅有一幢灰白色的西式小楼,样式普通。庭院不是很大,却被一个水池占去大半部分。池塘水浅,密密麻麻,很多荷花残茎。钟勖存想这院子夏日荷花盛开时,风景该是很别致的,只是此时寒冬残败的景象太过凄冷。

绕过池塘,进到小楼里,钟勖存父女只觉得昏暗。这里本有很大的落地窗,却都紧闭着窗帘,阳光照射不进来,只是透过窗帘有一层黄晕。厅室内家具,都是藕荷色,昏沉中显得更加暗淡。空空荡荡的房子,只有墙角的老钟在摇摆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不能下楼。还烦请两位直接上楼!”小丫头依旧面无表情。

光线昏暗,钟勖存仔细看看楼梯,右手扶了扶手,跟那小丫头一起上楼。钟思媛的皮鞋踩得木楼梯上嗒嗒作响,在这空荡沉闷的小楼里显得异样。思媛觉得好生压抑,长吐一口气,踮起脚尖轻轻走。钟勖存听思媛叹气,回头冲他无奈地笑笑。

上到二楼,临楼梯的一面墙上挂满照片。隐约看出都是女子,光线太暗看不清模样。小丫头走进正对楼梯的扇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药味袭了出来。透过房门,只看到房内一片昏暗。那小丫头摆了个“请”的手势,钟勖存看看身旁疑惑无奈的女儿思媛,舒缓一口气,摘下帽子,走进房间。

一样的窗门紧闭,一样的藕荷色家具,一样的昏暗沉闷。卧房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床,一位妇人躺在床上,还有一位年纪更大些的老妇人站在床边,两人怔怔地盯着钟勖存父女。

“钟勖存,是你吗?”躺床上的妇人有气无力地问,声音好似来自地狱。

“正是在下。夫人邀我父女前来一见。不知夫人是……”钟勖存感觉的一种寒意,他周身发冷。

“不记得吗?钟勖存。”那妇人一声冷笑,急咳不止。床边站着的老妇,急忙端水伺候。稍作停息,那妇人对身旁的老妇人说:“容妈,拉开窗帘,让他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是谁?”又是一阵喘息。容妈顺从地拉开窗帘,阳关照了进来,刺眼,所有人都闭眼躲避。

钟勖存仔细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妇人,她头发稀疏,脸色苍白,削瘦地面庞一对眼睛突兀着,满是愤怒。钟勖存满是疑惑,那人的眉目分明很熟悉。

“看得清吗?想起不来吗?看到院子里满池的荷花残茎都没想起我来?也是,我这将死之人,这副模样,谁能认得出来?”那妇人冷笑不止。

钟勖存想着。东北、沈姓人家、满池荷……“兮荷?难道,你是兮荷?”钟勖存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和多年前沈兮荷联系起来。二十年前的沈兮荷,能文能武,红装戎装,活泼可爱,时髦开放……

“这位是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沈兮荷问,口气竟然有几分关切。

“小女思媛。”转头对女儿说,“过来见过夫人。”

钟思媛本来就觉得这宅子压抑,见沈兮荷病卧在床上心里有几分畏惧,但是爹爹嘱咐了,不好不听。上前一步跟沈兮荷行礼,问好。

“有十八了吧!思媛,哪两个字?”沈兮荷半支起身子。

“田心思,女爰媛。”

“不好,‘媛’字太媚,该起个素雅的名字。”沈兮荷蹙着眉头,对钟勖存颇为不满地说,“亏你念了那么多书。”

“有什么不好。我爹爹取这个名字,是为了遥寄对我过世娘亲的相思之情……”钟思媛替她爹解释说。

“月华,就是婵娟之意。婵娟就是媛了。思媛,就是思念你妻子月华咯。钟勖存,你好一片深情厚谊!”沈兮荷讽刺地笑着。

思媛还想再说,钟勖存打断她,说不得无礼。转又问沈兮荷,邀她父女前来究竟为了什么?

沈兮荷诡异一笑,说:“你我十八年前一别再无联系,如今邀请你来,自然是为了旧怨。”

钟勖存低头叹气,“都这么多年了,再提还有价值吗?”

“有。我费尽心机苦熬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报复你。现在我快死了,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沈兮荷喘息着。

“到底怎么回事儿,爹?”钟思媛一旁迷惑不解。

“孩子,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愿意听听一个垂死之人的话吗?”沈兮荷将干若枯柴的手伸向钟思媛,钟思媛不知所措看向钟勖存,钟勖存不置可否,看向窗外。

“钟沈两家是世交,我和你爹自小青梅竹马。当年我们是有婚约的,你爹还曾经起誓,一生只爱我一个,绝不变心,绝不纳妾。是吧,钟勖存?”沈兮荷抬头看看站在窗边的钟勖存,他依然自顾自地看着窗外。

沈兮荷转回头看着钟思媛继续说:“后来钟勖存在战场上重伤。一个叫月华的丫头和她老爹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救了他,给他治伤。钟勖存伤好了没几日,月华爹不行了,临终要他照顾月华一世。已是你带着月华回关外,当时你说要纳月华为妾,以后让月华喊我姐姐,你是这么说的吧,钟勖存!”

窗边,钟勖存叹口气说,“月华一家带我有恩,我发过誓,要照顾她。”

“你也曾发誓一生只娶我一个。”沈兮荷嘲笑地说。“当年你一去不归,不知死活。我跑遍军营,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消息。我以为你死了,伤心欲绝几次为你寻短见,结果一天你突然回来了,带着个女人说要娶她,你让我怎想?”

“我几次求你你都不见,还匆匆嫁给你爹的副官。我能怎么办?”钟勖存转身直视沈兮荷。

“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副官?”沈兮荷愤恨地看着钟勖存。“你带着月华回来的那天,我自己一个人跑出家门。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碰上两个酒鬼,被人糟蹋。”沈兮荷的脸上满是绝望,身旁的容妈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容妈找到我时,我伤痕累累。后来我怀孕,爹啪家丑,急急将我嫁了。”沈兮荷看着钟勖存吃惊的表情,脸上浮上意思快意。“你别这么惊讶,事情还没完。十个月以后我在医院产下一个女婴,那是易帜第二年后的六月,有什么特别吗?”

“我出生在那年六月。”钟思媛幽幽地说,有些怕,不知道这个女人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是,你出生在那年六月。钟勖存的女儿也出生在那年六月。我当时在医院看着,看着月华生下个女儿,又看着月华被蒙着白布推出来,看着你钟勖存痛苦欲绝。我想这是上天给你们的惩罚吧,但是我的惩罚还没完。”

“你做了什么?”钟勖存瞪着沈兮荷。

“没做什么,我就是让容妈趁着月华刚死、你们乱哄哄哭作一团的时候,偷偷把两个婴儿给换了换。”沈兮荷得意地说,看着钟勖存震惊地表情,痛快地笑起来。

钟思媛在旁边惊呆了。钟勖存怔怔地说:“兮荷,你胡说吧。”

“胡说,我怎么会胡说,你看看这个。”沈兮荷微笑着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包,此刻她一扫病象,精神百倍享受着钟勖存的痛苦。钟勖存接过来打开,一把长命锁,正面刻着两尾金龙,后面刻有钟勖存和月华的名字。孩子刚出生时,钟勖存亲手给女儿带上,后来不见了,都以为是月华出事后不小心丢了。钟勖存拿着长命锁双手颤抖,嘶吼着问沈兮荷:“孩子呢?孩子呢?”

“死了,我亲手掐死她的。我恨你们,所以我亲手杀了她。”沈兮荷痛快地笑着。“难受吧。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掐死,还替仇人养了十八年女儿。”

“我杀了你!”钟勖存声嘶力竭地喊着,想要扑向沈兮荷,手脚却不听使唤,抽搐倒地。愣在一旁地钟思媛缓过神来,哭喊着“爹爹,爹爹……”

沈兮荷躺在宽大的床上,一番折腾早没了气力。她看着人们匆匆闯进房来,抬起瘫倒在地的钟勖存,又匆匆出去。钟思媛哭着跟随着那些人,临出房门,回过头来对沈兮荷说:“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沈兮荷一声苦笑,眼泪夺眶而出,又止不住咳嗽起来。

老容妈在旁边擦着泪,“小姐,你何必呢。你对那孩子不是挺好的嘛!何苦说自己掐死了孩子,让自己的女儿也恨你。”

“我快死了,我只是想在临死前,报复钟勖存,看他难受……”沈兮荷有些哽咽,“思媛,很漂亮对不对?”

“恩,漂亮、漂亮,像小姐年轻时候。”

“恩。还有,小小姐。别告诉他钟勖存的事儿,就让她以为我是她亲妈。我带她不算好,想起她亲爹亲娘的时候总不给她好脸子看,不算虐待吧。”沈兮荷费力地抬起头,询问着容妈。

“小姐带那孩子挺好的,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还费心调教她念书。不然小小姐怎么能到南京去读书呢!”

“容妈,小小姐快从南京回来了吧。”

“快了。发电报说跟学校请了假,这两天就能回来。”

“那我,等她回来……”

钟勖存半倚在窗前,呆望着窗外的萧条。钟思媛进来,轻声说,沈兮荷前两天过世了。钟勖存没做任何回应,眼前闪过许多人,好似还在昨天,再回首却是匆匆半生已过,物是人非,一切都像是恍然一梦。

冬天依然凄冷,北风吹来,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