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者的闹剧

言身寸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1-26 13:36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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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法者存在的意义本身是消除暴力,而决非以暴制暴。作为国家赋予特殊权利的执法者,有没有考虑到执法程序存在问题?执法者公正的形象何在?

这是一个不真也不假的故事。法权较量的现实使人困惑,执法违法的界线难以辨别。说理、论法、还是讲权,敬请读者自解其说。

“放开我!放开我!不然,我要告你们非法绑架。--”一声声叫喊,随着尖厉的警笛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惊醒了酣睡者的美梦。呼叫声,在灰蒙蒙的穹苍中回荡;警笛声,在山城小镇的街头巷尾留下了长长的余音。一场执法者的闹剧便拉开了序幕。

睁开惺忪的双眼,见时针正指向凌晨四点。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还笼罩在黑幕下,环城小河在无声无息地向北流去。湘南的盛夏,暑气逼人,午夜过后,大地上的热气才稍稍退去,紧张一天的人们带着浑身燥热,困在似烘过的床上,辗转难眠。电风扇快速地旋转,也难以驱赶掉屋内的热气,被炎热折磨得热汗淋淋的人们,刚进入甜蜜的梦乡。

山城祥和,人们熟睡,大街小巷消声匿迹。唯有这街头巷尾的医院内,灰昏的路灯映着苍白的墙壁,偶尔有一两个值班护士出入病房。

一刻钟前,“嘟嘟嘟”几声刺耳的警车鸣叫催开了医院的大门,两道刺目的灯光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车刚停住,从车上跳下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法警,风急火燎地径直向后栋病房走去。值班护士睁大双眼,诧异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预感到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不出所料,法警走进的病房,住着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大爷,因骨折卧床不起已近一月,陪护老人过夜的是他的大儿子胡能。说起这胡能,貌不惊人,长相平平。既无魁武让人敬慕的身材,又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金睛火眼。一米六八的个儿,配上那古铜色的方脸,让人一看,十有八九认为是一个老实巴结的农民哥儿。而知底细的人都知道:胡能却不是平庸之辈,十余年的军营生活,自己勤学苦练,英勇善战,谱写了人生辉煌的一页——对越自卫战中,冲锋陷阵,杀敌数十,右手受伤,荣立二等功。转业地方,受命于夷县公安局长,又成了山乡的一名盾牌卫士——围剿车匪路霸通宵达旦;追捕杀人逃犯夜以继日。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社会的安宁,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逢年过节,不是在值班室里,就是在办案途中,很少同家人团聚。老父跌伤入院许多天了,好不容易抽空来陪他老人家一夜。谁知天未亮,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胡能借着灰白的灯光,看清来人身着法警制服。正要问,来人中一位相熟的法警指着胡能向为首的法警介绍:“这就是公安局胡能局长。”又指指那法警告诉胡能:“这是市法院法警大队长尤冲同志,是来找你弟弟的。”胡能一听,忙抱歉地说:“尤队长,真对不起,我弟弟不在这里。”“怎么不在这里?我们到过他家,他儿子说在这里。”尤队长有点不烦地说。“确实不在,不信,你们去问护士。”“他到哪里去了?”尤队长大声地斥问。胡能一看这架势,一者怕伤痛体弱的老父亲,不知底细,听到什么,急坏了身子;更重要的怕吵醒病人,影响他们休息,连忙说:“这是病房,尤队长,有什么事,请到外面去讲。”大伙儿一听,便涌出病房,来到院中的空坪里。尤队长几个人,你一言他一语,定要胡能交出人来。胡能再三解释:“今晚我在陪护,我弟弟确实没来,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一法警听胡能这么一说,不由得火冒三丈,一拳向胡能的胸膛打去,并气势汹汹地说:“不交人,把你抓起来!”胡能本是行伍出身,缺少温顺和忍让,嗓门自然高八度,“我是公安局长,县人民代表,你们凭什么抓我!”“拿证件来!”“证件在家里,你们可以去问县委、政府。”“什么鸡巴局长,跟我们走!”边说边去拖胡能。胡能也不示弱:“跟你们走,你们是什么人?拿证件来!”一法警得意洋洋地指指自己的制服,拍拍手枪,神气地说:“这就是证件!”“制服和手枪能证明你们的身份,那我也有这个。”说着便掀开衣角,拍拍自己的手枪。谁知这下捅了马蜂窝,那机灵的法警跳到胡能的身后,使出格斗的高招来,将胡能的双手抓住往后一翻;又一个伸出铁拳,左一拳,右一拳,打得胡能一个趔趄,险些儿跌到;另一个法警还不解恨,朝着胡能的大腿又是几脚,嘴里骂道:“你不老实,还想开枪,捆绑起来。”于是五六个人,拉拉扯扯,抓手抬脚,好不容易才把胡能塞进了警车。胡能的两只皮凉鞋在挣扎中掉在空坪里。此时,吵闹声引来了数名睡眼朦胧的护士、病人和医生。一看有人被抓,正在不知所措。一法警走过来威胁地训斥:“不准去报告,谁泄露机密就找谁负责。”说完钻进警车,车子便风驰电掣般地冲出了医院。呆立的人们惊愕了一会儿,带着不解和种种猜测,陆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医院的空坪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雄鸡报晓,东方吐白,人们又开始新的一天的生活。“公安局长抓走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传遍了山城的大街小巷,震惊了全县的黎民百姓。

警车在柏油公路上快速前进,路边的房屋、树木、山峰、田野一闪而过。沿途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催人早起。略带凉意的晨风迎面扑来,使人心旷神怡。忙乎了大半夜的法警们,疲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尤队长更是乐不可言,嘴里不断地吐着烟圈,乳白色的烟雾弥漫到车厢的每一个角落,迟迟不愿消失。

“谁说强龙压不倒地头蛇?今天,威风的县公安局长也是我手下一员败将,成了阶下囚,看你的弟弟还能逍遥法外吗!”尤冲一边悠然自得地吸着白沙烟,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胡能,不由得想起那个什分棘手的案子来。

原来这是一起矿产纠纷案。夷县虽然是穷乡僻壤,贫困山区,但不计其数的深山里埋藏着大量的矿石。不知从何人开始,农民们自发地钻进地下,拼命地挖掘锰矿、锑矿什么的,而且确实有少数老板转眼间成了暴发户,源源不断的矿沙,换来了齐崭崭的“工农兵”,一辆辆“嘉陵”、“南方125”驶进了山村小镇,昔日望尘莫及的吉普车、桑塔纳也威风地停在这些老板们高大的楼房前。金钱的诱惑,成百上千的民工爬滚在毫无安全保障的潮湿的矿井下。因而,流血事故时有发生,寻衅斗殴无处不有,矿井转手买卖也是常事。胡能的胞弟胡理一年前,见邵县的唐某在夷县一深山开采的矿井,久不出矿,意欲转卖,在他人牵线下,便花了两万余元钱买下这矿井,并办好了签约及矿井权属转让手续,然后组织民工开采。也是时来运转,不到月余,竟发现了大量矿石。眼看大把大把的人民币将流进腰包,谁料原矿主唐某闻讯带人前来索要矿井,并强行开采。胡理岂是等闲之辈,你说打,他决不会说半个不字;你拿棍,他就会操刀。所以,唐某这一闹,犹如火上加油。他回地方一呼叫,几十个人一上阵,一场群众性的流血斗殴事件便在矿山发生了。双方数人受伤,然而胡理占有地利优势,唐某败退了。无法只好状告胡理,几经周转,市法院受理此案,对胡理进行行政拘留。而胡理自认为有理,说市法院处理判决不公。于是传讯不去,密抓逃遁。据查这胡理也确是有点霸道,书读不得几句,性情粗暴,有时背着其兄骄横乡里,常与三流九教往来,交际甚广。况且市法院的人又不认识他,自然抓不着他。这回尤冲带人深夜由市法院出发,凌晨一点赶到胡理家,又不见其人,盘问其妻,还受了抢白。一气之下,将其妻以妨碍公务之由,也执行行政拘留送往市法院。尔后,从其小儿口中得知胡理到山城来了,哪知人又不知去向。

尤冲越想越气,怨恨起眼前这个“囚犯”来。要不你是局长,你弟弟哪有这么放肆;要不你这保护伞,撑他的腰,他能躲得了初一,还能逃得了十五。这回你该知道我们的厉害!俗话说,走了和尙走不了庙。看你这个局长怎么办。不交出你弟弟来,休怪我们无情。尤冲想到得意处,不觉得喜在眉头笑在心里。

蜷缩一角的胡能,此时也确实有几分狼狈不堪。反铐着双手,蓬头赤脚,额上青筋暴露,嘴唇发紫。他眼冒金花,欲哭无泪。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触犯了哪条法?他记得被五、六个人抬上车后,捉手抓脚,强把他双手反到背后,带上了令人心寒的冰冷的铁镣。他挣扎,他怒吼,都无济于事。

车轮滚滚,两小时后,警车驶上了国道线上。胡能实在挺不住了,在部队受伤的手,钻心的痛,手指麻木,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手指开始由红润变紫。他不得不哀求法警,松松手铐。可是,谁也不理他。有的甚至轻蔑地瞧他一眼,有的不屑一顾,有的望着车外谈笑风生。可怜胡能,虚汗淋淋,心跳加剧,浑身颤栗。充满泪水的双眼,望着车外闪过的房屋,知道离市区还有百余里。时间在一分一秒地移动,痛苦一次比一次剧烈,胡能的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昔日,自己多少次坐着警车,指挥干警们舍生忘死地追捕逃犯,押送罪犯。而今,自己却不明不白地成了罪犯,难道自己妨碍公务吗?不!我弟弟确实不在医院;难道犯了包庇罪吗?也不,我并不知道法警要抓捕他,况且也没有得到要我方协助、配合行动的指令。胡能痛苦地思来想去,内心一次又一次地审视自己。这是为什么?我们都是执法者,岂能把严肃的法律视为儿戏。胡能想到伤心处,屈辱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这个四十开外的硬汉子眼中,直往下滚。“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位年轻的法警看着这个不是罪犯的罪犯,是良心的发现,还是出于怜悯,在胡能声泪俱下的乞求下,在离市区还不到三十里的小镇上,买了一双拖鞋丢给了他,并宽容地松开了手铐。胡能望着手腕上深深的手铐痕迹,对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市法院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十几个身着公安、法院等不同制服的领导们,正在进行一场唇枪舌战,展开了一次法与权的较量。

夷县公安局的毛副局长振振有词地说:“胡能局长的被抓,说明了我们执法者的法纪观念不强,其弟行政拘留,怎能张冠李戴,以李代桃。就是一般的百姓,也只能一人犯法一人当,何况胡能同志还是一县的公安局长,县人民代表。我认为:尤冲队长的行为已不是一般的违纪,而是一种违法。我国宪法第四十七条规定:‘公民的人身自由和住宅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法院决定或者人民检察院批准,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所以严格地说,把胡能同志抓到市法院,途中捆绑几小时,这是对胡能同志的人身侵犯,直接责任人已构成非法拘禁罪。”

“我们拘留其弟,屡传不到,不就是因为他有这么个老兄吗?我们去问他,他态度生硬,还想动傢伙,不是妨碍公务吗?”执行大队长愤愤不平地说。

“你说他妨碍公务,请问,当时他弟弟在医院吗?是他阻止你们抓人,还是他放走了人?”

“县级以上的地方的人民代表,非经本级人民代表常务委员会同意,不受逮捕或审判。如因是现行犯被拘留,执行拘留的机关必须立即报请该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批准。胡能同志是我县的县人大代表,请问:你们报告了哪一级人大常务委员会。”夷县人大领导提出了质问。

“当时我们来不及报告。--”

争论正在激烈地进行。突然法院大院涌进三、四十个风尘仆仆的干警,要求法院领导解释非法绑架之事,放出人质,并严肃处理违法者。法院里一片紧张气氛。有几个法警旋即把大门关闭,似有关门打狗之势。干警们不由得异常愤怒,双方便争吵起来,有几个还缠在一起,拳脚并使,弓张弩发,形势十分严峻。因为,不论公安干警还是法院法警,他们均带有手枪,一旦有人失去理智,那么一场惨重的流血时件,便会震惊三湘四水,后果就不堪设想。此时,市公安局长闻讯赶来做工作,也关在门外。市领导为防止事态的扩大,立即命令双方停止争吵,组织大家回单位,并答应一定严肃地公正地处理。

干警的介入,不仅增加了事情的复杂性,而且为违法者开脱罪责无形地创造条件。这些干警来自夷县。原来当天上午八点过后,公安局、县政法委、县委、县政府、县人大陆续得到“胡能局长被市法院抓走”的报告,觉得这事不同一般,便迅速地组织公安、政法、人大等领导前往市里了解情况。不到半天,全县的乡镇村落,家喻户晓,议论纷纷。

上班的干警惊闻局长被抓,有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飞快地来到医院,探问了当时情况,不觉义愤填膺。“这是非法绑架!”一语似生水滴入油锅里,干警们热血沸腾。“快!解救局长去。”在局的几十个干警,便忙乘车急往市区驶去,沿途的几个派出所也闻知局长被抓,又目睹局里的警车呼啸而去,也尾随追去。这么一来,一辆连一辆,不觉便聚集了三、四十人较为壮观的队伍。

干警们本想来评理要人的,想不到市法院指责他们寻衅闹事,上门打架,并似有所准备。当干警们一进法院,关门的关门,拍照的拍照,挥拳的,辩理的,大有决一雌雄之势。

然而,干警们虽觉得市法院欺人太甚,但一听领导要认真地查处这事,便信赖地返回夷县。

可是,公正地处理却是那么不容易。

九十年代的人们都知道,“关系学”已深得人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蛛网相连。尤冲脑瓜子灵活,“关系学”一点就通,他能从县里的一般政法干部,一跃进入市法院,坐上执行大队长的宝座,不是英明的伯乐之功,实为关系网的强大威力。眼看这宝货即将丢人现眼,培植者们只得采取挽救措施。委派有关人员,翻来覆去说服胡能,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什么捆绑虽不对,但事出有因。再说,你手下的干警聚众来市法院闹事,非同小可,也要严肃处理。好厉害的一着,胡能本不善辩,这一软硬兼施,心里纵有万般苦,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愤愤地回家生闷气。

是权大还是法大?人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