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泪（外章）

他就在我怀中，一杯接一杯地痛饮。苦闷堆满眉峰，眼中有说不清的忧郁。四面的楚歌，和着啸啸风声而来，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闪出，划过脸庞，滴到我手上。我的王，是这垓下的圆月引来你的乡思，还是那四面的楚歌牵起你的愁肠？

风吹过帐篷，好生凄冷。我把他拥得更紧，不想让这刺骨的寒风再刺伤他早已冰凉的心。我的王你后悔了吗？鸿门之上的仁慈，咸阳城中的淫奢，屠城杀戮时的暴虐，居功自傲时的狂妄……他们是这么评价的吧，后悔了吗我的王？

他问，虞姬，孤是不是真的错了？万千不该杀，孤都杀了；一个不该留，故偏偏放他死里逃生。

月到中天，光华满地，透射着凄惘。

我的王，不必多想，你的身体依然强悍，你的威风不减当年，你上马挥刀依然盖世无敌，你的霸道从未改变，擂鼓上阵，妾依然会送你出战；脱下战袍，你依然是对妾身百般疼惜的夫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存，我知道，这一刻他是相信的，他一向相信我。他说平生两大最爱，征战和美人。他一生徘徊在我和乌骓之间。上马自有盖世的豪情，下马亦是脉脉柔情。

围困垓下，跟随他的将士已经不多，死的死，散的散。而今帐外弥散的楚歌之声，又引来将士的哀嚎遍野，不知又有多少人即将逃窜。

我的王，不必多虑。我斟一杯浊酒，轻轻地给他。他一饮而尽，蹙眉更紧，我的心也随着隐隐作痛。早已习惯美酒佳肴的他，饮这浊酒，怕是不惯了吧！我撩起水袖，为他拭去嘴角的酒痕。手背触碰到他沉重的鼻息，这意气风发、狂笑苍穹的楚霸王，而今也会如此沉闷无语。妾身的心，真的好疼！

我的王，不要忧愁。一切还不是定局。您还是盖世的英雄，且待明日杀出重围，回到江东整顿兵马，再来中原重整河山。

他抬头，怔怔地望着我。眼神间，恍惚着怀疑与信任。我把手臂环过他的肩头，温柔以对。不是吗？成王败寇，那是男人的定论。对我虞姬，项羽只是我的夫君。昔时的尊贵，抑或而今的落魄被困，都动摇不了我跟随他的心。我只是个女人，女人要的不是江山、不是权位，女人要的只是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

帐外的楚歌之声随风传来，将士的哀嚎一浪高过一浪。他的眼神再次彷徨。

他轻唤我的名字。告诉我，明日一早，他用他仅存的800将士，与敌军来场血战。战死沙场已是心甘情愿。他说，孤的爱妃，你且骑了乌骓朝乌江方向奔去。他说，他的将士英勇无敌，托得住敌军，他要让我平安回江东。他说，我的平安，是他最大的牵念！

积攒了太久的泪水，溃堤泛滥。我再也止不住忧伤。这是怎样的男子，重重包围只中，不向自己如何脱身，还一心担忧一个女人的安危。我是怎样的女子，怎配他西楚霸王如此挚爱。

乌骓，是大王挚爱的坐骑，更随大王征战数载。没有乌骓，大王如何应战？我泣不成声，泪流满面，仰望这痴情的男子，已是满心的知足。大王能为虞姬做些微考虑，虞姬已是满心欢喜。

我的王，我轻巧起身，水袖一闪。

我的王，再歌一曲吧，容虞姬为您跳支舞。

没有宫廷优雅的乐师，少了脂粉锦衣的装扮，我亦能舞得动人。满天的月光流转是最好的布景，野风瑟瑟鸣啸是最好的琴音，不施粉黛虞姬依然美艳俏丽，素衣风尘亦可舞出华彩流云。我的王，虞姬为你舞一段千古情缘，您可要仔细地看。

起手、摆头、圆转、挥袖，我跳得惬意，我的王看得痴迷。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幽幽地唱着。

奈若何？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我的王，可否借剑一用？他对我从不防备，知我绝无害他之心。我从不欺骗他，他一直相信我。他将剑抛了过来，要我为他好好舞上一段。

我缓缓抽剑出鞘，寒光一闪。好锋利的剑，好锋利的剑光。就是这把剑，跟着他驰骋沙场，成就一番霸业。就是这把剑，明日还要陪着他杀敌突围。就是这把剑，今夜就用这把剑了结了的性命，断了他的后顾。

我把剑舞得刚柔并济，舞得妙舞神扬。精彩处，引剑向喉，一柱鲜红划出美丽的弧线，散落一地，如同玫红绽开。倒入他怀中，血流不止，生命终将化作一片蝶红。

他问我为何这样，他问我怎也要弃他于不顾。

抚摸他沧桑的脸颊，我用尽力气说，“骑上乌骓，回江东，不要为妾所累。”

他仰天长叹，满目的泪水恣意放纵开来。我的王，不要哭，你是虞姬心中永远的英雄，不要哭。我伸手想逝去他脸上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垓下的十五，月圆地让人生怜！洒下的霜华，银白惬意。我就长眠在着月光里，在他的怀中，永远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