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眼泪
命运多桀的孩子刚刚建立起来的小小的自信被摧毁后,便消失了……其实,他怎么会没有自尊呢?忍耐也许就是想获得小朋友们的亲近?幸福是什么?每个人都会想到很多吧!
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迁延不愈,为了能静心养病,他带了很多书,来到祖母的老宅。当时祖母已经去世,留下两间半旧的砖房,哥嫂住在较大的一间,他就在小屋。白天吃完药,他爱到院里的葡萄架下看书,葡萄茎密密地缠绕铝合金架子,形成一个绿色的小屋,坐在藤椅上伸手就可以触到葡萄,可惜这种葡萄的品种不好,果实只有小手指甲盖大小,他尝过一粒,又酸有涩,他尽量避看它们,免得腮腺分泌过盛。夏天的太阳很毒,但坐在这绿色的小屋里,光线只有班驳的影,完全没有热的忧虑,感觉很惬意。这里便是他的世外桃源。
一天,他在葡萄架下看书,忽然院子外传来怪异的哭声。他寻声而出,一群孩子正推搡一个略高一点的孩子,那个孩子浑身是土,显然是摔倒了才爬起来。孩子的模样极丑,典型的弱智儿童的特征——双眼无神,头发稀疏,好象头上的疙瘩还流着脓水。这让他联想到阿Q引以自豪的癞疮。他的侄子壮壮是孩子王,正准备命令其他的孩子发起更大的攻势,他连忙喝止:“壮壮,不要欺负人,快回来。”壮壮很淘气,但一听叔叔的话,还是收敛了嚣张气焰,一个手势,孩子们鸣金收兵,怏怏离去。
回到家,他问:“刚才那个小孩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他是傻子,从农村来的。”壮壮面露鄙夷,“总在裤兜子里拉屎撒尿,一身臭味。他是个大傻子。”
“不许欺负人家。”他责备壮壮,同时感到悲哀,为什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都会歧视弱者?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影响到天真无邪的孩子?孩子之间尚且有歧视和欺凌,何况现实的社会呢?
除了买药,平时他很少出门,也很少与人交流。有几次,他买药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个病孩子,孤独地坐在巷口的石坛上,目光散漫游离,就象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久而久之,病孩子仿佛就是这条小巷的标志物了。
他在街坊邻居的闲聊中听说,这个病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一直与外婆相依为命,但外婆撒手人寰后,无人照看,便寄居在远亲家了。孩子身世可怜,命运多舛,智商低,而且有癫痫的毛病,也许这些顽疾将伴其终身。有人说:“养着吧,好歹是条命,小猫小够还要吃呢。”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人们无法把怜悯之心分割成无数的碎片,然后分发出去。在病中他与书为友,渐渐淡化了对可怜孩子的印象。
阅古书头昏脑涨,他就到胡同里看孩子们玩游戏。壮壮是永远的皇帝,孩子们各封诸侯。病孩子自告奋勇想做没人愿意做的信使,两国交战不杀信使,但往往难逃掉脑袋的厄运。壮壮和其他孩子商量以后,答应了病孩子的请求。他真替病孩子高兴,毕竟孩子们开始接纳病孩子了。他欣赏壮壮君临天下的威仪,更欣赏病孩子认真的态度,作为使者,期期艾艾,呆讷笨拙,但除了恭敬有礼外,似乎还有一种不甘受辱的尊严。这使他想到书中的故事:苏武出使匈奴,面对卫律的威逼利诱和李陵的劝降,义正言辞,不为所动。他暗暗笑自己,怎么拿一个弱智儿和民族英雄相提并论呢?孩子们生龙活虎,玩得热火朝天,就象拍电影一样,他简直看入迷了。
游戏突然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开始有孩子抱怨使者是叛徒,续而拉扯病孩子,他刚要阻止,其中一个孩子,抡起巴掌打到病孩子的脸上。病孩顿时呆怔了,眼圈里噙着晶莹的泪,嘴里含着“乌拉乌拉”的怪声。终于两行滚圆滚圆的泪珠划落下来,像晶莹剔透的珍珠,像酸涩的葡萄粒,是羞辱?是愤怒?是无力的抗议?“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尘土浮动,剧烈地抽搐起来,泪痕粘满尘土,黑黑的两道,犹如命运与苦难之间的等号。孩子们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几天后,他出门买药。来回都没看见病孩子。巷口的石坛孤零零地忍受阳光的照射,他一摸,很烫手。他的心一紧,病孩子怎么会在上面稳如坐佛呢?从此以后,他再没有见到病孩子,有人说病孩子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在大江边发现病孩子的尸体,还有人说在外地看见过病孩子,依然是无神的双眼,稀疏的头发,头上的疙瘩还流着脓水。
葡萄熟了,他摘了一串大口嚼起来,虽然又酸又涩,但是一点也不苦,他感觉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