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霸王

只剩下一川衰草了，风吹过，黄沙滚滚，营帐被掀起了一角，凄怆的泪逐渐变成虞美人的朱砂痣。城的下面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的两岸相距只有十几米，虞姬轻轻荡涤着项羽的长衫，又把他的内衣反复地搓了搓。一想到，昨晚上的温存，虞姬的脸幸福地红了。打了几个月的仗，项羽到了晚上头一歪就睡着了。男人睡着的时候，就梦到往昔的从容。而女人的，一旦失眠了，想的东西可就多了，往事、近事，左事、右事，任何简单的事情逢到女人失眠，就会复杂得让你几乎不相信……可是，昨晚，项羽居然让虞姬一晚上翻云覆雨地幸福得要死。当男人在身边打起鼾，当外面的楚歌升起时，虞姬把脸贴在男人的怀中，眼泪流出来了。

小河到城中有五十米，秋天的庄稼长得很盛，黄豆微微发出清香。虞姬端着洗好的衣裳，踏着路边的野菊花，蚂蚱偶尔蹦到了她的脚面上，痒痒的。虞姬脑中只想她的男人。如果不是打仗，他们夫妻俩在江东老家，种着地，养着猪，凭丈夫这么能干，小日子过得不会差。而男人的心思谁能知道呢？男人总喜欢把自己的位置定得高，不管是否切合实际，只要定了，连命也愿意搭上。有士兵喊了声：“夫人”，顺手把衣盆接了过去。虞姬掸掉身上的尘土，把头发理了理，走进帐中。

夜黑了。白天属于男人的，夜晚属于女人的。白天雄壮，夜晚婉约。帐房中，一只红蜡烛呼呼滴油，“淌满了古铜高柄烛台的浮雕的碟子”。项羽嘴里嚼着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打仗几个月来，项羽的胡子没有刮，很长了；脸被日光晒得很黑。眼睛一直是亮着的，在烛光的影子中，发出一点精神来。“米九石，玉蜀黍八袋，在粮十袋。虞姬”项羽说，“我们还能够支持两天”。两天后，事情也许悄悄起了变化呢。假如敌人也缺粮食，假如我们的援兵两天内赶到垓下，假如刘邦生病死亡……哈哈，等着好消息吧！！

女人都喜欢这样自信的男人！记得当初还是小姑娘的时候，那时的虞姬还是不叫虞姬，她叫虞妹。是家中的最小的女孩子。她最喜欢她大哥乐观自信的样子。乐观的男人，多温暖人啊。因此，当媒人来家提亲时，虞妹就暗暗地把未来的郎君和大哥做了比较。男人只要能放声大笑，做丈夫肯定是合格的。会笑是项羽的拿手的本领。后来，虞妹就成了虞姬。

项羽停止了吃花生，有手摩挲着那把宝剑。外面的风更大了，斜月冷插在营房后外的树枝上。虞姬将外套披在了男人的身上，项羽紧紧抱住了虞姬，很暖的胸抵住了外面的风。

外面隐约得传来飘渺的歌声，像起伏的浪一样，从远渐近，从淡渐浓。“又是那首〈罗敷姐〉，歌声一响，离家的老兵的泪珠纷披而下。家乡的月，家乡的柳，家乡的老母亲的手……刹那都是泪。

远处的营房的烛光时明时暗，项羽打起了鼾。虞姬一个人走在军营中，干草的清香盈盈，时而枣子从枝头掉下来，也像泪珠。站在了望台，向西北眺望，星星点点的灯光是敌人的营帐。风吹紧了，虞姬打了冷颤。

项羽的鼾声很大，或许晚上喝了点酒，被子蹬落在地。远处又断续传来《哭长城》的调子，虞姬能清晰听到营外的兵在抽噎。

还是睡不着，她也想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的项羽除了大声笑之外，特爱帮助别人，力气大，帮住人从来不藏力气。村子里的老少爷们都喜欢他。农村杀了鸡，剥了狗的，都会给项羽送了腿什么的。虞姬为自己嫁了这样的好男人感到自豪。虞姬还记得三天回门，项羽的文静的样子，好书生气。男人什么时候变的？男人往往在结婚后，就变了。结婚前的男人其实就是毛孩子。

虞姬想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有些困了。项羽醒来的时候，看到虞姬的红红的眼睛，微微一笑：“没事的，困难会过去的”。侍卫送来了早点，一个煮的红薯和一碗麻雀煲的汤，淮北平原好吃的东西没有，麻雀用弹弓一天就能射几百个。项羽这些天吃的肉食就是麻雀了。

吃完早餐，项羽伸伸懒腰。虞姬猛抬头看到了他头上几丝白发。才四十岁的人啊。老得这么快啊。项羽蹒跚地走出了帐房，虞姬看到了他的腿部受伤之后，有些瘸。英雄的结局都是这样么？可是为什么都会这样呢？

一想到丈夫，虞姬顿时黯然神伤。虞姬走在垓下的城边，恍惚间在漫山遍野的飘忽中，看到了一座又座坟墓。敌人的营中正在练兵，嘶哑的叫声，扎住了风的口，风声竟小了很多了。练兵之后，就是大规模的围攻了。虞姬在城中整整走了一天，满目凄惶回到帐中，男人坐在椅子上吃花生，眉头锁得像拳头。“粮食不多了，刚才听说一个战士被饿死了”，项羽说话都有了哭声。谁见过男人落泪了？虞姬第一次见到了。男人的泪水是绝望的象征，没有眼泪就没有悲伤，丈夫的心，只有妻子是懂得。

虞姬的脑子满是那满野的坟墓，坟墓的枯草在冷风中摇。蜡烛的光有些摇晃。又是那彻骨的思乡的曲子，帐外的老兵抽噎声音很大。坟墓、家乡，枯草、歌声……虞姬倒了一晚白开水，轻轻递上。

那晚，很久、很久，项羽才合上了眼。虞姬走出帐外，又想到了白日看到的坟墓。人什么时候才没有烦恼？人在到了坟墓之中再也没有了烦恼。想到了这些，虞姬竟然十分轻松得咽了口吐沫子。

项羽睡香了。枕边上湿润一片，是他的泪水。虞姬躺在男人的身边，有手擦去男人的泪痕。有爱的男人才有泪，男人惦记着女人，舍不得心爱的人，才会联想失败会给所爱的人带来巨大的痛苦。男人如果没有了爱，那他肯定就没有痛苦。绝望中的男人最有力量啊。

虞姬的脑子中还是那些错落有致的坟墓。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没有声息在刀光中倒了下去。幽幽的喘息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男人向敌军冲去，男人的乌骓马扬起的狼烟迷倒了秋色苍茫的田野。

天亮了，项羽痛苦得天都裂了。一声呐喊，苍穹流泪。还有什么牵挂呢？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不挂念自己的了。项羽抱着爱妾的尸体，向北策马加鞭。跟着马后的是楚兵的脚步和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