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

一场突入其来的经济危机毁灭性的击垮了她苦心经营起来的小被服厂。工人放假，订单减少。高价购进的原料一摞摞的堆在原料房，一包包加工好的成品也堆在成品库，往日热闹的加工场面变的冷冷清清。从没有的焦躁困惑着她：当年创业也没有现在这般艰难。此时，她的老公来电话说他右脚跑鞋的鞋舌掉了，让她陪他一块去修鞋。她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怒火，皱着眉头冲着电话大喊：“鞋舌掉下来我给你缝上，这么冷的天儿，哪个傻瓜修鞋匠会在雪地里挨冻，等着挣你这两毛钱？”“你不是馋羊杂了么？正好带你去买！”他笑嘻嘻的也冲她喊。

也罢！把这烦心事儿抛到脑后，出去消散一下烦闷的心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拍拍那件红色羽绒服上的灰尘，抹了抹黑色的高筒皮靴，戴上很时尚的绒线帽，缩着脖子走出那清冷的车间，迅速的钻进那辆刚停在门口的红色捷达车。“辙，想的怎么样了？”他一边问一边发动车子，迎着飘飘雪花向北面那个叫胜利路的小市场奔去。“唉！没有辙！经济危机这般厉害！搞的我脑子一团乱麻喔……”她心烦意乱的说。“慢慢儿来！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许，到市场上逛逛会对你有帮助。”他依然是笑。

这场洋洋洒洒的雪，使柏油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简直成了车子们的滑冰场。一不留神，不同种类的大车小车就会在公路上“噼里啪啦”惊险地相互亲吻。她胆颤心惊的坐在车里，紧紧地抱着前车座：“跟玩杂技似的，修什么鞋？”“闭上嘴巴”！他轻轻呵斥她。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好不再言语，虽然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正在冰天雪地里旺旺的烧着。

好不容易将车子开到了那个市场。他把车子停好，敞开车门，让她下来。她将帽子使劲的往耳下拉了拉，用眼睛看着这个依然热闹的地场儿。没有想到，这么恶劣的天气，那些小摊小贩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坚守自己的岗位，南腔北调抑扬顿挫的吆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个带着红围脖的胖女人，在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老汤旁用粗大的嗓门拉着长音喊：“羊－－－汤——羊——杂！刚出锅的羊汤羊杂儿！”被她这一吆喝，真的有三两个小青年儿争着抢着买她的羊杂。那股膳呼呼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孔里，诱惑着她。她情不自禁的向那个胖女人走去。

“先修修鞋吧”。他拉着她东瞧西望的找寻着修鞋铺。她则有点鄙夷的嗤笑他：“先买羊杂吧，这天谁出来？”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哪个傻瓜会在这个鬼天气里呆在雪地里修鞋。他则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的拉着她往向阳的一个旮旯里小跑，虽然，她惧怕脚底下那层已经结冰的雪。

这是一个用蓝色篷布遮挡起来的简易的棚子。一个磨的油亮的长方形案板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铁家什：钻子、剪子、锥子、平挫、利刀……一架修鞋专用的缝纫机高高的筑在雪地里，缝纫机的线上落满了一层很细很细的雪，也或许是霜凝结成的冰儿。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坐在棚子里面，正在聚精会神的看一本不知名的书。“这样的天儿不在家呆着暖和，出来受这份儿罪！还情调高雅的看什么书？！”她心里愤愤地想骂人。

“师傅！我修鞋！”他打断了“男人”看书的思绪。

“喔！请稍等。”“男人”往书里夹了一根缝鞋用的线绳，好像是要记住页码。又把书认真的放在地下一个旧了的蓝色帆布包中。

“哪里有问题？”“男人”整理整理戴在耳朵上的暖耳，接过他递过来的鞋。

“鞋舌头儿掉了！能缝吗？”

“能也！小事情啊。天儿好冷吧？”

“是呀！”

“把脚赶紧穿上棉拖鞋，不要冻坏喔。”“男人”用大剪子向他跟前推了推黑红色的棉拖。他听话的将右脚伸了进去。

“是暖和！”

“是白色的鞋，要换根线。”“男人”使劲俯下身子想把扔在地上的放线的小木盒拾起。这一俯身让她惊讶的呆在雪里！“男人”的背后露出了轮椅的靠背！“男人”坐着轮椅在冰天雪地里修鞋！她顾不得拍打满身的雪花，赶紧向前把那个线盒拾起递给“男人”。

“谢谢大姐。”一声“大姐”让她仔细的打量眼前的这个修鞋匠：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腿上覆盖着一床红色的小棉被。戴着暖耳、一副金边的眼镜后面是一双透着锐意的眼镜，稍厚的嘴唇上有一抹黑黑的胡须，腮边挂着浅浅的微笑。这是一张棱角有加的脸！这是个下半身不能动弹的“男人”。她心里的那股火渐渐被这个“男人”的言行熄灭掉了。原来，眼中的这个“男人”是个帅气的小伙儿。

“兄弟，这么冷的天儿，干嘛还来这里呢？”

“呵呵。也想在家歇歇啊。可前天有位老阿姨把几双鞋子放在这里修。说昨个儿修好了再来拿，我等到天黑她也没有来。今天，我担心她来找不到我……这冰天雪地的，老人一个人下楼上楼多不易。”

“或许，她不急着穿。你也认真的大点儿。”她有点心疼这个“男人”。

“你不知道，这个阿姨是一个人住。孩子在青岛，去年孙子也跟她儿子去青岛上学了。孙子穿下来的一些鞋子还铮新，老人舍不得扔，就收拾干净捐给灾区的孩子了。这几双也没有什么大毛病，跟大哥的鞋一样，鞋舌松了、扣眼外的包铁掉了。阿姨拿来修好了，要送给楼下一个孩子的……再说，我家里人多太乱，自己想多安静的学点东西也没有地方。在这里正好。呵呵，今天就是天冷，我平日都是这样，有活儿就修鞋，没活儿就看书。”小伙子将缝纫机上的线换下，将针头对准鞋舌，摇着缝纫机的手摇把，仔细的把他的鞋缝好。她真想问一下眼前这个小伙子为什么会致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她想：人呐！有个健康积极的心态比啥都重要！有颗爱心就是一个健全的人！

“多少钱？”他问道。

“算了吧，下回再收。”小伙儿边整理工具边说。

“那怎么行？这大冷的天儿。”她不会让一个呆在雪地里修鞋的善良小伙儿干忙碌。她记得兜里有几块零钱，赶紧拿来出来，递给小伙子。

“呵呵，不要这么多，给5毛吧。”

“哪有五毛，就一块的。”

“那我找不开，下回再说吧。”

“找不开就算了，下回我来修鞋再说。”她拉着他跑开了。身后留下小伙子的呼喊声。

路上，她笑微微的倚在他的身旁，说：“我想出点子了。”

“是么？！啥点子？”

“嘿嘿！咱呀，把那些积压在库房里的货全部贴上咱厂的慰问标语，捐给灾区！让那里的兄弟姐妹们暖和和的过个好年！”

雪，仍再下。路，依旧滑。但她，却不再害怕，不再焦虑——因为那雪地里的修鞋匠，因为修鞋匠口中的老阿姨，因为灾区的亲人，因为……新的一年马上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