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副厂长为了扶正,不惜采取色、贿来拉拢厂长上钩,然而他的算盘打错了,厂长不吃这一套,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嘴脸。现实生活中不乏这些人。欣赏,期待更好!
方钢32岁担任副厂长,成为当时集团公司最年轻的处级干部。那时,方钢陶醉于人们歆羡和嫉妒的目光里,确认自己超拔于平凡之上,就像辽阔无垠的草原上庞大的羊群簇拥着一匹高大健硕的骏马。清晨,他去雾霭氤氲的松林间放歌,欣赏百鸟向阳光羽毛炫耀彩衣,感受晨曦用温暖的肢体语言抚慰万物逆旅;夜晚,他凝望深邃的苍穹,银河似嫦娥舒广袖飘飘拂拂,星星亦如调皮的孩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张着粉唇呢喃着,悦人心目;梦中,一条充满鲜花和掌声的阳光大道在脚下延伸,诱人迅跑;工作,他周身洋溢着勃勃的活力,激情似火,不知疲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美好一点点淡褪,忧郁不断加深。有人说,仕途是百米跑道,运动员前五十米冲在前面,不一定就会第一个抵达终点,如果你没有后劲,后五十米会有很多人超越你,你反倒会落伍于后。此言不谬,方钢的仕途经历对此做了很好的诠释。十二年间换了四任厂长,方钢依旧是副厂长,仿佛他命中注定是将才而非帅才,必伏隐于帅才的影子里。每一次调换厂长,都使他悸动不安,落寞怅惘,心绪败坏。
第一任厂长卸职时他35岁,虽然他信心十足,跃跃欲试,但他没能接替上,依然是副厂长,不过,他倒没有过分的伤感,毕竟自己还年轻,当副厂长的时间还不长嘛。
第二任厂长卸职时他37岁,他自信以自己的业绩、能力、资历,非己莫属,他上上下下做了很多工作,结果却让他沮丧,大权旁落,他的心空游弋着挥之不去的阴翳。
第三任厂长卸职时他40岁,他以为瓜熟蒂落,无论横攀还是竖比,他都占尽优势,然而,出乎意料,他得势没得分,依旧坐在副职的位子上,这使他产生了强烈的不满情绪,少言寡语,工作懈怠。
第四任厂长卸职时他已44岁,他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否则他真担心自己会疯掉。每次更换厂长,他都感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暗处总有人在讥讽、坏笑,这是他特别在意的。一位车间主任提醒他: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移动,既跑又送,提拔重用。他穿梭于领导的办公室和住宅之间,每见一位领导他都非常诚恳近乎哀求地请领导帮忙,然后,硬往领导手里塞大大的红包,让他不解的是,领导都是一副面孔,安慰,婉绝,他知道自己又没戏了。
夜很深了,方钢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下床到客厅吸烟。妻子一觉醒来,见他在客厅吸烟,知道他心情不好,便去安慰他说,接不上厂长就接不上,咱也没损失啥,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穿衣穿布的,吃菜吃素的,当官当副的,厂长就是操心的活儿,全厂2000多名职工哪个都不是好剃的头,你觉得副厂长不如意,有多少人挖空心思脑袋削个尖想当呀!方钢幽幽地说,现在不是当不当厂长的问题,我总觉得每次换厂长好像我的威信就下降一大截,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瞅着我,这次再不成功,我这个当了十二年的副厂长还不让人耻笑死吗?妻子说,那是你的错觉,事实并非如此,你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新任厂长力群,年方37岁,思想前卫,工作雷厉风行,许多干部跟不上他的工作节奏,为此没少被他批评,而且他批评人不讲场合,嘴也特别黑。一次,因为方钢工作拖沓,力群当着十几个干部工人的面,拉长脸把方钢训斥了一顿,方钢本来心积怨气,便不加思索地顶撞道,你也太霸道啦!力群见副职敢在众人面前驳斥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把硬梆梆的狠话辟头盖脑砸向方钢,方钢被砸得眼冒金星,但不再反唇相讥。见方钢甘拜下风,力群一甩袖子,丢下句“我看有些干部应该挪挪位子啦”,扬长而去。众人耷拉着头尴尬地走开。方钢眼里放射着凶光死死地盯着力群的背影,咬牙切齿。
时间追溯到一年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晓春当上了厂招待所所长。虽然,厂招待所是厂办公室下属的科级单位,但是,领导却十分重视,因为这是厂领导的“小金库”,也是厂对外交往的窗口。晓春能够当上所长,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门路和实力。能坐在所长的位置上,晓春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当然是他的表姐夫方钢。因此,晓春对方钢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这天,方钢问晓春,新厂长来了,你打算怎样开展工作?这可是个极其敏感极其复杂的地方,弄好了,你还有发展,弄不好,你在仕途上就走到了尽头,还有可能在仕途上走下坡路。不要总想到当所长给你带来的诸多好处,要多想想困难和问题。
晓春信心十足地说,人啊!不吃馒头蒸口气,我一定严格要求自己,凡事以身作则,时时处处从工作出发,把一切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干出点成绩,决不给姐夫丢脸,决不让人小瞧自己。
方钢点点头又摇摇头,僵硬地笑了笑说,你说的没错,但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牢牢抓住主要矛盾。晓春有些疑惑,问方钢:姐夫,什么是主要矛盾呢?方钢说,现在掌握你命运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力厂长,一个是李书记,关键是力厂长,能让他俩满意,你就算把工作做好了。当然,协调、平衡好其他方面的关系,比如,与厂副职的关系,也很重要。晓春用询问的口气说,让他们满意还不是要体现在自己的工作上?方钢用眼睛剜了一下晓春,作老谋深算状,说你知道力群的爱好、脾气、秉性和内心世界吗?不知道吧!你得用心去揣摩。有些时候,由于多种原因,领导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但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举动,你都要读懂,心领神会,把领导想办但无法表达出来的那层意思,体现在你恰到好处的服务上。这里的关键是“恰到好处”,也就是“度”吧,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自作聪明不行,会好心办错事,呆板木讷也不行,圆满不了领导的心事。拿捏之精准,全靠历练和较高的智力商数。
晓春额头汗津津的,说有这么大的学问呀!真复杂,我还真没想这么多。方钢嗔怪道,没想这么多能行吗?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我再点拨你一下,力厂长、李书记每次来招待所公干或休息,你都要安排豪华套房,现在负责套房的那个女服务员不行,呆头呆脑的,长相一般,年纪偏大,你应该选个自己信得过,绝对和你一条心的漂亮、勤快、善解人意但不张扬的小姐来为领导服务。当然,我倒不是让你把领导拉下水,这是服务质量和档次问题。不过,美好的东西谁不喜欢?
力群每次到招待所,总有一位面容姣好、皮肤白皙、身材颀秀的女服务员围前围后伺候。他叫阿芝,28岁,是新招来的临时工。力群招待完客人,总要回套房休息一会儿,阿芝就不声不响的倒水端茶,然后,礼貌地退出房间,在门外候着。有时,力群喝高了,阿芝就忙着沏茶,给力群解酒,还把冷水浸泡过的毛巾递给力群,力群把毛巾敷在额头上,感觉到很爽。一次,力群喝醉酒被人搀扶着躺在床上,高浓度的酒精烧心,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弄得西服满是褶皱,约略过了二十分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脱去西服,然后倒头又睡了。待他醒来时,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见阿芝在摆弄他的西服,脸就沉了下去,说你怎么能随便动我的衣服。阿芝怯生生地说,我见西服满是褶皱,便去干洗店帮你熨平,我什么也没做。说话间,阿芝把西服捧给力群。力群望着挺阔的西装,阴沉的脸舒展了,友好地说,谢谢你了,不过,下不为例。阿芝说,知道了。让力群对阿芝有好感的,是那次力群醉如烂泥,污秽物呕吐一地,屋内散发着刺鼻的辛辣臭味,阿芝却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快速地清理着垃圾,倒进马桶,然后,打开后窗换气。力群醒来后,报以歉意的微笑。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力群和颜悦色地主动与阿芝聊天,在聊天中力群得知阿芝丈夫在外地工作,夫妻俩两地分居,一直努力想调回本市,但都没成功。力群说,那调到咱厂吧,咱厂正缺像他那样的大学生。阿芝感动得声音颤抖,千恩万谢。接触的时间长了,阿芝觉得力群虽为一厂之长,但没有架子,人很善良很随和,便心生敬意,因为丈夫调转的事儿,还去过力群的办公室。
三个月后,阿芝的丈夫调到了厂生产技术科工作。
力群在招待所套房审阅年度生产计划,阿芝拎着一网兜水果进来,把水果清洗干净后,码放在果盘里,端到力群办公桌上,然后,出去了。力群忙了一会儿,伸手拿个苹果,但没找到水果刀,于是,离开办公桌,推开房门,准备让阿芝把水果刀拿来。阿芝没在门外,力群一抬眼,看到不远的房间处,有两个女服务员在诡秘地谈论着什么,这两位女服务员抬头正巧碰着力群的目光,然后,很慌张的样子低下了头。力群回到房间内站在打开的窗户前,想着心事。忽然,他在窗玻璃反映的光里看见阿芝拎着水果刀急匆匆的向房间走来,身后那两位女服务员对她和力群的房间指指点点。力群回到座位,打电话叫晓春到他房间来一趟。阿芝走后,晓春赶到。晓春诚慌诚恐站在力群办公桌前。力群说,你坐下吧。晓春说,厂长,您有事找我吗?力群说,是这样,以后你给我派个男服务生,年纪要小,要机灵勤快的。说完,力群看了看晓春,又补充解释说,女服务员不方便。
一次,上级领导把力群找去,先问了一下力群的工作情况,力群客观作答,领导对他的工作表示满意。然后,领导话峰一转,说作为领导干部要牢记三句话,叫作:政治上跟党走,经济上莫伸手,生活上别出丑。力群摸不准领导究竟要说什么,急速回想自己任厂长以来的大事小情,在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后,坦荡地说,我自认为自己任厂长这段时间把握的还是比较好的,不过,因为脾气不好,也难免会得罪人。领导宽厚地笑笑说,有人写信反映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当然,我是不相信的。力群唰地站了起来,说纯粹是陷害!领导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急躁,坐下来慢慢说。力群盯住领导的脸,缓缓坐下。领导说,你想想有没有让人误解的地方。力群恍然大悟,把“招待所问题”详细地说了一遍。听罢,领导爽朗的笑了,说你啥问题没有,说清楚了就好,现在无聊之人大有人在,你以后注意就是了。
力群暗暗查了一下招待所的人际关系情况,心里有数了。在一次全厂干部会上,力群讲了班子团结问题,讲了廉洁自律问题,讲了作风建设问题。力群表情严肃,越讲越激动,竟说出:有人提醒我说,你身边有白脸狼,要处处小心,这还用你说吗?散会后,大家交头接耳,方钢独自走开,额头汗涔涔的。
有三位车间主任曾是方钢力荐提拔起来的,与方钢交往甚密。一个星期日的中午,四人喝罢酒,一同回到方钢的办公室。方钢把门关上,回到座位,神秘地对三位车间主任说,力群要开杀戒撤换一批干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路人皆知,恐怕你们三位乌纱帽难保呀!三位车间主任慌了神,让方钢给拿个主意。方钢慢悠悠地说,办法只有一个,不知你们是否同意。三位急切地说我们听大哥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方钢正色道,这件事儿,无论到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不得外传,只能烂在咱四个肚子里。三位鸡啄碎米般说,那是自然的,谁违背诺言,谁就遭五雷轰顶!方钢底气十足地说,好!你们若想保留住位子,就必须送银子。三位赶紧问,得送多少合适呢?方钢说,听我的,你们每人送一万。一位车间主任说,送一万倒可以,问题是他要不收呢?方钢开导说,哪有猫不吃腥的,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呀。方钢又进一步安排:明天下午两点,力群肯定在办公室,小马先去送礼,隔两小时后,小黄再去,再隔一个小时,小张去。记住,他可能会推辞,你们把钱塞到他办公桌就离开。
隔了两天,方钢把三位主任逐个请到家中,个别谈话。小马和小黄把钱送出去了,小张没送出去,因为小张正在掏钱的当口,有人敲厂长的门,厂长把他推出去了。据小马和小黄介绍,力群好像真的不喜欢他们送钱,都是他们硬塞进厂长办公桌的书堆里,撒腿就跑了。方钢说,假装而已。
又过了两天,区检察院反贪局长接到市院批转来的举报信,到厂办案。力群热情地接待了反贪局长一行人。反贪局长单独和力群谈话,说本来我们应该先调查其他当事人,最后找你谈,但考虑到你是厂长,又对我们院给予过多方面的支持,所以,我就先与你谈谈。然后,把举报信的内容详细地说了一遍。听完举报信的内容,力群面色铁青,强压怒气,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力群说,刚才,也就是三个小前吧,我把厂纪委书记、厂办主任叫来,把钱给了他们,让他们替我把钱退回去。当时,我坚决拒收,被迫收下后,因工作太忙,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应该尽快把钱退回去,所以——反贪局长说,这样最好不过,我真替你捏把汗呀!我们再找其他当事人和你们的纪委书记、厂办主任核实核实。
经过调查,力群说的话句句属实。
早晨开完生产调度会后,力群把小马、小黄、小张逐个找到他的办公室,一个一个地谈话。力群压抑着愤怒,让他们讲出幕后指使人,说如果你们不说实情,我就撤销你们的车间主任职务。无奈,三人道出了实情,说得一模一样。之后,力群反锁上门,把方钢对自己的陷害一五一十地写进信里,并请求上级领导把方钢”掘“出去,否则自己自动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