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梦见泰坦尼
全文多次出现“血腥”,给人以一种悲凉的感觉。渗入肌肤,痛楚,无处不在。结束一场麻木不仁的幻觉,可以不那么绝望地明白孤单一人。
他独自走上船头的甲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船已驶离他熟悉的城市。他要到北方去,他想了很久,终于下决心要去的那座城市,在北方的海边。他要找到她。她的气息、冰凉的肌肤,指尖划过他身体时无名的战栗,让他挥之不去。
沈妍的不辞而别,掏空了他的世界。
他要找到她。那座陌生的海边城市,有水、沙滩还有路边棕榈散发的真实气息。妍告诉他,她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她爱光脚走在松软的沙滩上,闻海风的味道。
每次说这些,妍总是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身体。他感到痛,仿佛有股血液顺着妍的指尖流向他的五脏肌肤。
从那一刻起,只要看见红色,他就会轻微地战栗。那是一种无名的快感,他陶醉并且幸福。
而妍的不辞而别,令他夜夜困守在战栗中。一种死亡的战栗。
他要找到她。他知道,没有她手指的轻抚,他会在战栗中死去。
前方已看不见海平线,船就要驶到茫茫无际的海上。黑夜的海上,是巨大的空洞。
那座北方的城市,在黑夜里,遥远而渺茫。他的寻找没有方向。妍走了,没留下住址。
第一次见到妍,他感觉她是一个冰凉的女孩,轻微的话音里游离着一丝凉意。
“陈子路。”
“是的。”
“跟我来吧。”
妍的目光未在他脸上停留,就径直转身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不敢靠她太近。
“先到我这里填几张表格,完了我会带你去销售部。他们会告诉你做什么。”说话的时候,妍没有回头。“我是李总的秘书,人事方面的事由我管,劳动合同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他在听妍的话,体验那种凉凉的感觉,没有回答。
“听见我说话了吗?”妍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冰凉的目光里,他止不住战栗了一下。
“知道了。”他避开那股凉意,回答。
“那好,走吧。”
他跳槽,因为林素妮,和他同居了三年的女友。
陈子路和林素妮都来自偏远的乡村。大学四年,他们走到了一起。命运,还是前世姻缘。很多次,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在黑暗中悄悄问自己。他们的爱情是平淡的。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该从何时算开始,更多的时候,他们彼此依靠。
四年,他们做得最多的事,是在校园的小河边,找一处僻静的角落,彼此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林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
这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让他们迷茫和无助。
“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当他们坐在一起无语时,林常这样问他。
他总是用沉默应对。
每当这个时候,林就不会再追问。她用唇轻轻贴一下他无动于衷的脸颊。他把林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里,直到她说出痛了。
他也痛,不是爱的痛。是一种忧怨和迷惘的痛。没有血色,是熟睡中,感觉血被抽干,濒临死亡边缘的痛。
这样的痛,持续到他和林分手的那一刻。林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他痛了。他听见眼泪砸在心上的巨大声响,看见心上那眼深不可测的洞,泪和血混搅着翻腾。
心痛的时候,世界是空白的。
“我会跟他走。我不想过这种没有保障的日子。他能给我想要的平静和安宁,我只想平安地过完这辈子,我没有其它奢求。”
他木然。霎那间,他感觉自己是罪人,十恶不赦。
“我没钱,不能给你想要的。”他自言自语。
“你努力了,我知道。可是,我们不属于这里,这座城市不需要我们。未来在哪里,你我都不知道。放我走,欠你的,我一辈子都记着。”
“你走吧,你什么都不欠我。”
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林到他们租下的城郊公寓,她和陈子路住了三年的小屋。
屋里有些凌乱。陈半靠在床边抽烟,他在等她。林想把杂乱的屋子收拾一下,他止住了她。
“不用了,我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林停止动作,背对着他。静默中,林听见香烟烧灼空气的嘶鸣。
“把你的东西拿走吧。”陈子路语调沉静。他看着她的背影,眼前一阵昏眩。彼此间的依靠,在无声中坍塌。
“没什么东西。其实,我只想再看看这里。”顿了一下,她又说。“看看你。”
死一样的静寂。
陈子路看见林的肩膀抽搐了一下。他闻到血腥的味道,残酷但却温暖。
林转过身,泪流满面。“你骂我吧,这样我会好受。”她突然低下头。陈子路看见泪水落在地板上的形状,是碎的。爱和恨也碎了。
他向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林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他握着。这是他们之间的语言,以前无话的时候,他们总是重复这样的语言,那是在校园,这样的动作是两个人之间的依靠。
同居的日子里,每次做爱,陈总是把林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听她呻吟,直到结束。这是他们唯一的交流。
毕业后,陈子路不停地尝试新的工作,他只想多赚些钱,他知道,林想有一个安定的家,她不要颠沛的生活。
繁华的背后,是挣扎和抗争。对于他们这样的外来者,公平是一种奢侈的念头。
他愈加沉默。他们之间的交流,仅剩一个保持了多年的动作。掌心里的手指,是他攥住的唯一真实。
海风夹着夜色卷过来,陈子路又闻到血腥的气味。他抓住身边的栏杆,暖暖的血腥会让他跌倒。
掌心里冰凉,一如那个秋日的午后,林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的一个下午。她第一次没有喊痛。当他送林出门时,他看见离开掌心的手指惨白的形状,孤独地枯萎着。
她走了,临走,他们失去了注视的力量。直到现在,陈子路都记不起她临走时的模样,他的空白一如手指的状态。
黑暗中,陈子路摊开手掌。他看见林的指纹印在他的掌心里,一条白色的伤口,散发着暖暖的血腥。他痛。
“再要我一次吧。”林把那只握着手指的手掌拉到胸前。“要我,就一次。”
那个秋日的午后,在他们同居了三年的屋顶下,他第一次看到她眼底湿润的绝望。那一刻,没有忧伤。
他进入林的身体,用尽一生的力量。她平静地闭上双眼,让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灼出伤口。欲望的花暖暖地绽放在秋日明媚的午后,那么木然,那么从容。
当他把自己的所有注入林的身体时,他知道,爱恨忧怨已深深植进林的体内。用尽一生,他无法洗清骨子里的罪孽。
而此时,他出发去寻找的,是一个叫妍的女子。一个海边长大的女子,一个同样散发暖暖血腥味的女子,一个不真实的女子,就像船行的海上,那座遥远的海边城市,是黑夜的幻觉。海上,他看不见远方。
妍是幻觉吗。黑暗中,陈子路问自己。难道无数个黑暗的夜晚,依附他的冰凉肌肤,也是不真实的。和妍在一起的夜晚,是冰凉的,一如她细若凉丝的语音,游离在尘世之外。他们置身现实,远离尘嚣。是妍牵引他离开了封闭、落寞的生活。离开林的日子那么久,他第一次感觉世界还是清凉的。凉凉的温馨,刮开了他肌肤上重重的厚痂。
他引起妍的注目,是在一次退单事件发生后。一批木制品,被外方检出不良品,老板因此赔上了将近一个月的盈利。他还记得那次晨会,李总的咆哮几乎刺穿每个人的耳膜。会议室的人,一个一个被他骂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是老板自酿的苦果,他自己咽下去。
事情没完没了。老板不肯就此罢手,他要别人为他承担后果。
过了午饭时间,会议室的空气愈发凝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是陈子路在冻结的气氛中站起来。“李总,这里没人错,把少数不良品夹在合格品中打包,是因为你的暗示。”说话的时候,他眼光平视,表情沉静。
空气一下被撕开了。
“好,没错。”李总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子路,僵了许久,嘴里迸出几个字。突然,他冲到陈子路的面前,几近声嘶力竭地叫道:“那就是你错啦。”
他没动。直到李总大步离开。
妍跟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直到妍的身影消失。那目光,凉凉地落在他心上,似一根手指,有血的味道。木然的他,心跳加速。有一刻,他短暂地昏眩。
是因为妍的坚持,他最终留在公司。
他被派去处理那批货物。
“就你一个人去。”老板的命令。
此后的很多天,陈子路夜夜工作到深夜,有时是凌晨。他愿意这么做,肢体的劳累,使他可以忘却掌心的痛。
最后一天,他从仓库回到办公室,已将近零点。陈子路坐进椅子里的时候,身体下是不着边际的虚空。打开电脑,他放起了张国荣的那首老歌《有谁共鸣》。他听不懂广东话,只是喜欢那种沉静的旋律,还有歌词。现在的他,没有依靠,没有共鸣,甚至感觉不到痛。
窗外,是空空的夜。他沉在音乐的水底,任音符洗刷他锈蚀的肌肤。他的生活原来是空。
当他肆意地沉在水底,旋律的凉意撩起了他的一丝隐痛。凉凉的痛,象一根手指缓慢划过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
妍站在他的面前,目光透着凉意,似水,流进他的眼底。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我拿药,看见办公室有人,就过来了。”
“谁的药。”
“李总,他醉了。”
陈子路无言以对。
“为什么帮着我说话,我无所谓去留。”
“你说了真实的话,那需要勇气。”
他笑了,冷冷的。现在的他,不需要勇气来支撑。
“不是勇气,我没有。”
“至少,你是真实的。”
“我不要真实。”
他们不再说话。陈子路不敢看她,他怕看见妍眼里的水光,冰凉的暗涌,会把他埋葬。
“你走吧,老板在等你。”
“你也走吧,累了,该休息了。”
他看着妍离去的背影。她眼里的水光,带走了他今夜的空白。
他只能在冰凉的水中沉沦。
海风吹过来,钻进陈子路的肌肤。同样的冰凉和血腥,把他一个人抛在夜航的海上,他沉溺于这种冰凉。
妍是老板养着的女人,这是他从别人的谈话中听到的。对此,他无动于衷。妍是老板的情妇,这个事实和他沉溺其中的冰凉毫不相干。就像前方的海上,那座海边的城市与他相隔着永远的距离。而他正驶向那里,一个水一样冰凉的女子,把他的宿命引向黑夜的海上,引向一座陌生的海边城市。
黑夜的海上,他走向船头。四周,风割破空气的声音,就像妍贴在他耳边说话,惨烈而遥远,一道道伤口,在黑夜中绽放。
妍告诉他,她做过夜总会的坐台小姐,是李总把她带离那个地方。那个男人给她钱,给了她一份安宁,还给了她一份工作,让她有了短暂的满足。她心甘情愿跟着他,只是一种回报。
“你也有故事。”妍曾问过他。
“不知道,我是空的。”
“我能感觉出来,一个人痛得深了,才会感觉空洞。”妍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他身上滑行。无数条划出的伤口里,泛出幸福的血腥。
和林的故事,陈子路没有告诉妍。妍从不追问。
白天在公司,他保持着一贯的肃穆。他们从不交流,哪怕是用眼神的方式相互问候。他们是沉在水底的宿命,现实中,他们无法正常呼吸。妍的男人一个月回一次香港,那里有他的妻子和孩子。那个男人离开的时间,才是他们自由呼吸的空间。
妍喜欢黑夜,就像他不喜欢白天的喧闹。他们整夜呆在屋子里,即使是白天,也要拉上窗帘。他们在黑暗中说话,在黑暗中做爱。他们不需要光,不需要太阳,不需要白天。白天的世界,早已支离破碎。白天看得见的伤口,只有在黑暗中缝补,在看不见的时候愈合。
“哎,外面风大,回舱里休息吧。”有船员对陈子路喊。
“噢,知道了,我看看月亮,一会进去。”
那名船员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两双眼睛对视着,片刻的停顿后,那名船员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陈子路这才发现,甲板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抬头望向茫茫的天际。幽深、空洞的天幕,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他孤立在船头,周围是无边的空旷。
今晚没有月亮,耳边的私语,原是孤独在唱歌。妍,今晚你孤独吗,黑夜的海上,一个人的寻找地老天荒。海上,夜航船拖曳出一条伤口,指向北方的城市。陈子路知道,伤口的终点,是爱的深渊。
“今晚没有月亮。”妍拉开窗帘。天是黑的,远处是迷离的灯光。“知道吗,我们是被抛弃的。”
妍站在窗前,语音和玻璃一样冰凉。
陈子路慢慢地靠近她,贴在她的背上。“让这个世界把我抛弃吧,只要有你。”
“我们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妍冰凉的语丝抽打在陈子路的心上,他闻到血液涌出心脏的血腥。“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儿,我想回到我的海边,那里有自由,沙滩还有海风好闻的味道。我要去过安宁的生活。”
他不由自主地战栗。妍感觉到了,不再说下去。她轻抚他抱她的手,手指在他手臂上漫无目的地划过。他又一次听到伤口绽放的声音。原来,他是有痛的。
“你看看前面。”
天边,一团暗红涂抹开来,血色的天空吞噬着黑暗。渐渐地,血色的边缘泛出金黄,一点一点弥漫。金黄色的血色里,两个人相互浸润,相互交融。
“看见了吗。”妍问。
“看见了,很美。”
“你说,那是什么。”
“云,彩色的云。”
“不,那是霞光,是泰坦尼船头的霞光,一摸一样。”
“那部片子你看太多了。”
“我喜欢那种爱的感觉,人可以死,爱留下了。”
“那是不真实的。”陈子路用力抱紧她。“我只要真实。”
“我不要真实,美好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
妍慢慢地张开双臂,她闭上眼。那一刻,妍的脸上泛着微笑。冰凉的笑容,凝固了霎那间的美好。夜停止在幻觉。
窗前,他们模仿着杰克和罗丝的动作。爱情的霞光在夜色里无边无际地泛滥。幻觉的尽头,是冰凉的痛。
“要你。”陈轻声说,语音止不住颤抖。
妍没有说话,表情沉进水里,平和,没有涟漪。
“要你,就在这。”他的手指嵌进妍的肌肤。
痛,有时候是快乐的。
妍任凭自己的肌肤在他的掌心里疼痛。当欲望象百合一样在体内纯净地绽放,爱的痛,简单而纯粹。
妍看见罗丝的手指从玻璃上挣扎着划过,这个她无数遍重温的镜头,震撼着她的心灵。她呻吟了一下,手伸向玻璃。冰凉的感觉让她看见了玻璃上的伤口,罗丝留下的伤口里,她背后的男人用欲望刻下爱的痕迹,长长的绝望,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我想去海上,在船头的霞光里飞翔,象罗丝一样。”妍在挣扎中喃喃地说道。透过眼前玻璃上的伤口,她看见泰坦尼载着爱,在黑夜的海上航行。
而此时的船头只有陈子路一人。他说过,要带她去海上,象泰坦尼一样,在船头的霞光中飞翔。他记得窗台前的呻吟,那一刻,他看见了妍眼底的霞光,是一种温暖,他只见过一次,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见到过的温暖。
船在黑夜的海上航行,前方没有霞光。此刻,陈不知道船要驶向哪里,前方的城市,是海上的一座冰山,它漂移着,没有目的。夜航的船,驶向的不是终点。妍在冰山的那头。他的寻找,飞不过冰山的一角。
“跟我走,无论去哪里,我只要你离开他,离开那个男人。”陈对妍说。
“我们没有未来。”妍的话音依然沉静。“我会离开这个男人。”
“你要去哪里。”
“海边,那里有沙滩,棕榈还有海风的味道。”
“我们一起去,我什么都不要,我……”妍伸出手指抵住陈的双唇,不让他说下去。她的手指在他唇上来回划动,冰凉的手指,封存了空洞的誓言。
“我们只有现在,没有未来。”妍把手指伸进陈的嘴里,按住他的舌尖。深深的伤口里,开出手指般惨白的纯洁。
陈缓缓用力,咬住妍的手指。
妍对他微笑,无动于衷。
夜是凉的,海是凉的,陈子路摆脱不了一个冰凉的女子。海上的泰坦尼载着一个冰凉的梦,驶向北方的城市。黑夜的海上,没有霞光中的飞翔。妍走了,留下一个没有实现的梦。
陈子路踏上船头的栏杆。他听见船划破海面时撕裂般的声响,黑夜里的浪花,百合般怒放,纯白的欲望开在黑夜的海上。
陈子路从容地推开李总的办公室,告诉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要到北方的城市,寻找一个叫做妍的女子。当他看见面前的男人因惊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头如释重任般升腾起一股快感。那一刻起,他的生活不再空白,妍的手指已在他身上留下清晰的方向。
那座北方的城市,就在黑夜的前方。陈子路站在船头的栏杆上,载着泰坦尼的梦想。妍是真实的。她的手指在他身上划过的烙印,那么深刻,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他夜夜被冰凉的痕迹灼伤,手指下的伤口,不是错觉。
而他的夜航也不是幻觉。陈子路站在船头的栏杆上,把手臂缓缓地张开。泰坦尼的梦,在无人的海上飞翔。
妍,我来了,带着你的泰坦尼。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在黑夜的海上动情地向着北方飞翔。
当他沉在水底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凉意,使他确信妍的那句话是真实的。
人可以死,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