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的圆润

一

雨过天晴。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层凉。凉风吹过，使人倍感清爽宜人。

富文抬头看看天，不禁心头一震：蓝天，白云。似乎多少年没看见如此明朗洁净的天空了。富文的思绪随着空中白云悠悠的飘荡，他想起了蓝天白云下充满快乐的童年。

小时候，白天，在蓝天白云下满山村乱窜；晚上，步行好几里山路到乡大院看电视。先是《排球女将》，《佐罗》，又是《霍元甲》，《陈真》。《陈真》里有一个叫秀芝的女孩，富文有一个叫秀芝的女同学，一个扎着羊角辫，文静甜美的小女孩，不过她姓田。那时他还和几个男生跟在她后面喊“陈真，陈真”。陈真是他们班一个好打架的男生。因为电视剧，所以把他们两个人硬扯到一起了。其实，富文在小女孩背后喊“陈真”的时候，心里有一丝丝别样的感觉，只是他不想在这个女孩面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二

老家来电话，说是四婶家的二儿子结婚，要他回家帮忙应酬应酬。自从大学毕业在县城工作，凡是家中近门有事，一定会邀请富文回家帮忙。毕竟是山窝子里出来的文化人嘛。富文问明时间，农历八月初八。八月初八在小山村是一个大日子，上梁搬家，定亲结婚大都选在这一天。但是对于富文却总有一种揪心的痛，二十年来总有一件事让他难以释怀。

回家的前一天富文便请了假买好东西。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既要探望一下爹娘，还要了却二十年的一桩心愿。

富文的爹娘已六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富文在两个妹妹相继出嫁之后，把二老接到县城里住，想让他们享享清福。谁知老人住了没几天，便执意要回去，说是不如自家屋里住着喘气舒坦，住在楼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老觉着悬在半空里。富文拗不过，没办法又将两位老人送回山村。回到家里，街坊邻居问老刘两口子，咋不在城里享福呢？老刘咧咧嘴说：“享什么福，屁都放不利落。”大家听了哄堂大笑。

三

车子驶出县城，走了三四十里的平原路，开始爬坡下坡左转右拐得进入山里。富文在离他家最近的地方下了车，从这里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家了。虽然村里修了一条路，但是七拐八拐的远很多，他不喜欢，他仍想走山路，连梦里都是。富文沿着山路疾步如飞，虽然离开生他养他的山村十几年了，但是走起山路来他仍旧如履平地。登上山梁，他看了一眼窝在山洼里的村子。这几年村里人也都渐渐有了钱，不少人也都盖起了山外红砖壁瓦的房子，甚至有人还在村后的山上盖起了小楼，装饰得富丽堂皇。

盖小楼的叫田梁柱，外号黄囊鼻。小时候长年累月挂着鼻涕，鼻子和嘴唇之间红红的，因而得此绰号。田梁柱比富文一伙孩子大好几岁，虽然天天挂着鼻涕，但是他打仗够狠，理所当然的成了孩子王。正是他领着富文和小伙伴们与村西头的二蛋一伙打仗，还领着他们翻过山梁到乡大院看《霍元甲》，看《陈真》。

富文回家看了爹娘，然后到四婶家帮忙。一进门便看见四婶打扮的焕然一新，跟媒婆一样。四婶看到富文进门，不等富文开口，便满脸堆笑上前拉着富文的手说：“大侄子你可回来了，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把你给盼回来啦”。然后彼此一阵寒暄，开始准备迎亲。婚礼仪式早已安排妥当，与以往略有不同的是：致祝词的人由村长换成了田梁柱，其余一切照旧。按本村风俗，此人应是本村最有头脸的人。

新娘入了洞房，大伙都纷纷入座，富文与田梁柱同席。儿时伙伴凑到一起，肯定要多喝几杯。何况富文对田梁柱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他有好多话想说，只是感觉场合不对，只好欲言又止。日头偏西，这酒席才刚吃了一半。田梁柱趁散座的空隙说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临走时，他小声对富文说：“兄弟，回头有件事还要找你。”富文心里咯噔一下。富文感到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虽然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但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散座过后，擦桌抹凳重新上菜，新一轮的酒桌鏖战开始了。席间大家天南海北，胡扯海吹，最后又扯到黄囊鼻田梁柱身上。

田梁柱小学经常砸班，好不容易和他妹妹一起到乡里念中学，可时间不长又因为逃学打架被学校开除了。开始跟他爹学了一段时间的木匠，嫌没有意思，又跟同村人到县城当建筑工，又嫌没有出息。闲在家里的田梁柱成了田木匠的心头病，整日愁眉不展。田梁柱也成了村里人教育自己孩子的反面典型：“不好好学习就跟田木匠的儿子一样什么事都干不来，一点出息都没有。”过了没几天，田梁柱偷了他爹的钱，跟乡里的远房表哥到南方打工闯世界去了。他走后一个多月才给家里来信，那时家里已很久没有田木匠做活时“刷拉刷拉”富有节奏的声音了。田木匠一儿一女，指望这个儿子养老送终。儿子一下子不见了，找遍山里山外都没有踪影，田木匠两口子感到天塌下来一般。为了这事田木匠没少挨老伴的埋怨，嫌他总说孩子没出息。每当这时，田木匠总是坐在门前石阶上“吧嗒吧嗒”抽他的老旱烟，一言不吭，两只眼睛出神的望着远方。闺女虽然有灵气，但长大之后毕竟是人家的人。如果儿子能有闺女一点儿好，也算是前世积德老祖宗保佑了。一个爹娘生的，这儿子跟闺女的脾性怎么差距就这样大呢？田木匠就是想不通。

田木匠的女儿叫田秀芝，这女娃不仅聪明乖巧，而且长得也水灵。十四岁时简直就像小仙女一样，比《陈真》里的秀芝要漂亮许多。要不是因田梁柱跟人家打架，把一个同学的门牙打掉，田梁柱不会被学校开除，秀芝也不会因害怕人家报复而辍学。秀芝不上学了，班上的男生不知骂过多少遍他那该死的破哥。当时的富文有好几晚上辗转难眠，上课直打瞌睡，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后来富文说：“我不想上了。”爹问富文：“你小子那根筋出问题了？”

要不是他那个杀猪的大舅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他也就不可能上大学了。

那年他才十五岁。

四

喜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富文没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车，便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说明天一早回城。其实富文还有一件事需要做，只是不便于解释得太清楚。

晚上富文刚想出门，儿时的伙伴，大年，二良，建桥三人来找富文玩。富文的娘赶忙拿板凳，倒水，招呼几个人。富文掏出烟来每人一颗，他自己虽然不抽烟，但是每次回家总要带上一盒，遇到熟人打个招呼递上颗烟。爹娘总是说，回村遇上乡邻要打个招呼，不要眼眶子愣高。

西边的夜空挂着半轮明月，凉凉的，有点湿润。

四个人聊了大半夜，富文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嘉宾致词是田梁柱而不是村长。他由几年前的小厂子起家，现在正在投资上百万迁往乡工业园，还捐资拓宽硬化出山的公路。用当今时髦的一句话来说，田梁柱是山村里的当红明星。

田梁柱那年离家到南方打工，不仅没有往家里寄钱，倒是田木匠生怕独苗在外受苦，前后多次给他汇款。一年后他打道回府，此时的田梁柱已今非昔比。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那口地道的普通话，都让山里人感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更让山里人大开眼界的是他的胳膊上还挽着个花枝招展的俏姑娘，白胳膊白腿红嘴唇，上身穿得能透出内衣，下身穿得露出白白的大腿，脚下穿的鞋跟细细长长。听说田木匠的儿子黄囊鼻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时髦的媳妇，村里人都走出家门站在本来就不宽的大街上，仿佛迎接凯旋归来的子弟兵。田梁柱就是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在山村小伙羡慕的眼神里，和自己的女友亲亲密密旁若无人的回到自己的家里。晚上村里的好多小伙子都来找田梁柱闲聊，边听他绘声绘色的神侃，边拿眼睛瞥那位依偎在他身上的姑娘。顺着白皙的脖子往下看，恨不得连她穿的内衣也是透明，好让他们看清楚，高高耸立在她胸前的究竟长什么样。

田梁柱此番外出，给村里的小伙子们震撼不小，他们都觉得有必要出去走走，说不准能领回一个更漂亮的媳妇。

田梁柱回家一个多月后，他爹觉着老大一个小子不能总在家里闲着，何况天天和那个女孩粘在一起，这样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田木匠想双方老人见见面，定下这门亲事，这样两人再呆在一起，也好盖盖自己的老脸。怎奈几次暗里明里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人家却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无奈之下，托人给儿子在乡里的一个企业里找了份工作。这是一个生产砂轮砂布的集体企业.。开始田梁柱在车间干一些杂活，后来一次偶然机会，南方一个客户来厂里，张嘴就是粤语，厂里几个领导没有人能听懂，好在田梁柱在场，他边听边用普通话与他交流。田梁柱在南方呆了两年多，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说一口拽腔的普通话，能听懂南方人的语言。刚回村时他还说了两天的普通话，后来被田木匠白了几次就慢慢改过来了。有了这样一次露脸的机会，田梁柱当上了专门负责南方业务的供销员。

田梁柱进厂工作不久，他女友嫌在家寂寞，便让他找领导给安排一个工作。由于她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领导看后便把她安排在办公室接电话。自从田梁柱跑外销以后，他的潜质充分发挥了出来，厂里的产品是供不应求。原来厂里销量少一班生产，后来两班，再后来三班。一年下来，砂轮砂布厂成了乡里的纳税大户。在乡里搞得年终评比中，厂长光奖金就得了五万，厂里中层依次都拿了不少的奖金。田梁柱也得了六千元，是他工资的两倍。他把钱交给田木匠，老两口激动的整宿都没睡着觉，“孩子懂事了，终于长大啦。”“都说养儿防备老，这回我们下半辈子有依靠了。”田木匠两口整晚都在念叨。

随着业务量的增加，田梁柱外出时间越来越多，后来一出差就是个把月。女友每天自己单独往返，田梁柱很是不放心，便让女友搬到厂里去住。为了两人生活的方便，田梁柱没让女友住集体宿舍，他专门找厂长要了一间屋。谁知这也正方便了日后厂长与女友的幽会。厂长是一个姓李的副乡长挂职，自从第一次见到田梁柱的女友，便被她那种特有的魅力所吸引，便把她专门留在办公室。其实他很少到厂里，因为厂里有一个专门抓业务的副厂长，更何况他对于企业经营知之甚少。每次到厂里来，他只是例行公事的听听副厂长的汇报，说一些无关痛痒鼓舞士气的话，然后在厂里报销一些费用。自陈梁柱的女友来厂办公室以后，李副乡长三天两头的往厂里跑，每次有了应酬总要带上她作陪，一来二去两人就搞到一起了。后来副厂长在床上搂着田梁柱的女朋友说：“你是一只小狐狸。”田梁柱的女朋友说：“你是一只老狐狸。”

厂子红火了不到两年，后来产品发出去，货款收不回来。渐渐得由于资金周转不开，厂里开始拖欠工人工资，后来原料进不来不得不减产，直到最后工厂干脆停产，工人放假。

一天，村里来了一辆警车把田梁柱带走了，说是截留货款。后来他的女友被一辆吉普车给带走了，有人说那是乡大院的车。两个月后田梁柱又被不声不响的放了回来，可是他的女友再也没回来。那时田木匠两口子受的打击比儿子失踪那年更大，不到五十的人走路都弓着腰，目光呆滞，木工活已做不来了。

一年后，村前有人圈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厂房，生产砂轮砂布，那人便是田梁柱。

村里人说他知道女友与副乡长的事，以此为要挟截留了一些货款。也有人说，女友觉得对不住田梁柱，便暗自告诉他副乡长挪用厂里资金，让他为自己留条后路。总之，众说纷纭。

五

富文送走几个儿时的伙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原想在今晚去秀芝的坟前看一看，也好了却自己二十年来的心愿，但是夜已经很深了，看来只能拖到明早了。

二十年来，他时常记起，也时常梦到秀芝生前的一颦一笑。上大学期间，同学们都在谈恋爱，系里一位女生主动约他，怎奈他的心已经随着秀芝死去了。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县政府，同事领导听说他没有女朋友都忙着给他张罗，也都被他婉言谢绝了。那时他最怕的事是回家面对二老，爹娘盼着抱孙子，已经盼白了头。只要富文一回家，娘就唠叨起个没完。在小山村里，与富文同龄的人都已经结婚多年，孩子也好几岁了。富文的两个妹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大妹妹定亲已经一年多了。哥哥没结婚，妹妹不能先出嫁，这是山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除非哥哥是个呆傻痴愣，否则是很不吉利的。富文的爹娘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妹妹的婆家已经催过好几次了，如果再不给人，那就退亲。富文知道这件事感到很是内疚，觉得不应该因为自己一个人而影响别人，妹妹应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

县纺织厂破产，政府安排工作组进驻纺织厂，负责财产清算和下岗职工安置。富文也在其中。就在那时，富文认识了他的妻子，一名纺织厂的下岗工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富文居然吓得一激灵，无论是从长相还是神态上看，她太像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了。富文找协助工作的副厂长旁敲侧击的了解了一些情况：陈洁，女，二十二岁，厂花，父母系本厂老职工。备注：追求者无数。末了，副厂长开玩笑的说：“听说你还没有对象，给你介绍介绍？如果成了，也算是优化组合下岗再安置。既帮你们完成了工作，也算是为企业和社会分忧。”

“只是年龄差距太大。”富文若有所思地说。

副厂长本来是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小伙子居然真有意思，这下不能开玩笑了，要当真事办。便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大七岁，不算大。这事包在我身上。”副厂长很有把握得说。

一个月后，富文先去拜见陈洁的父母，接着陈洁又到富文老家，让富文的爹娘相了一下。结果，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富文的妹妹急着出嫁，因此富文的婚事迫在眉睫，单等陈洁满二十三岁。两个月后，陈洁生日那天他们领了结婚证。纺织厂的工作一结束，富文和陈洁择吉日完婚。酒桌上副厂长和富文的领导互相调侃，一个说：“非常感谢政府为下岗职工解难。”另一个接着说：“非常感谢企业为政府分忧。”

新婚之夜激情过后，陈洁枕着富文的胳膊，捏着富文的鼻子说：“问你一个问题，必须老实交待。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找一个下岗职工？”富文看着妻子可爱的样子，不想破坏这美好的气氛，更不想欺骗将陪伴自己一生的女人。“你是我寻找多年的梦中人，这是前生的缘分。许仙和白蛇千年等一回，我和你是一眼定终身。更何况，我是趁火打劫。”陈洁娇嗔的看着富文，眼神里充满着浓浓的爱意。富文接着说：“有那么多人追求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我是一条蛇来还我前世的一个愿。”陈洁说完扭动着身体紧紧地缠住了富文，当丰满洁白的双乳贴上富文的胸膛，一股冲动从他的腰际向全身蔓延。那娇羞的面容，那淡淡的体香，是在梦中。不，是在那个疯狂的月夜。富文无法把持自己，他急切的用自己的嘴吻住她的唇，湿湿的，柔柔的，像一片云。她的嘴微微张开，他用力的吮住了她的舌头，尖尖的象那轮躲在云后的弯月。富文再一次感到热血沸腾，似有一股岩浆在他的腰间奔突，他猛然翻起身。

两人在床上不停的滚动，翻滚中他看到了床单上的一点红，像一轮初升的太阳，他感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

第二天，鸡刚叫富文便早早起床，这时娘早已给他做好了早饭。两碗面疙瘩汤，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娘总是那句话：早上要吃饭，不然会伤着身体。

富文走出村子直奔昨天来时的山路，走到半山腰拐向一条向北的岔道，顺着这条路走不多远，便来到村里的坟地。那里稀稀落落的长着几棵松树和一簇簇低矮的酸枣丛。秀芝是寻短见死的，况且没有出嫁，因此不能上老林，只能埋在坟地的边缘。远远的，富文就看见矮矮的坟头前有很多的纸灰，看来她的亲人在她的忌日来过。

昨天，田梁柱酒没喝完就急匆匆的赶来给自己的妹妹烧纸。他心里一直感觉妹妹的死和他有关，要不是硬让她和小张订亲，要不是出点事情就操之过急，怎么会把她逼上绝路呢？

田梁柱的砂轮厂火了一段时间，后来各地开办的同类厂子太多。砂轮砂布的利润很薄，市场销路又不好，他只好转产，贷款二十几万新上一个项目。还专门花高薪从南方请来一个技师，姓张，二十出头，大家都叫他小张。新项目上马事情多，人手不够，田梁柱便把妹妹安排到厂里帮忙。一来让妹妹从先前的烦心事里解脱出来，二来也想让她给小张打打下手，学点技术。

老人常说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秀芝本来就很漂亮，现在更是出落得玉树临风。当年田梁柱的女友使整个山村都沸腾了，她的美是充满诱惑的妩媚；秀芝在县城工作了不到半年就使县城充满了活力，她的美是饱含柔情的纯洁。走进厂里的秀芝虽然有点憔悴，但是仍旧让见过大世面的小张大脑瞬间短路。

设备调试，原料配置，产品出炉一系列的生产活动原本一个月才能完成，现在半个多月就搞定了，并且试生产的产品拿到瓷厂一用，质量上乘，人家当即与田梁柱签订了一年的供货合同。

庆功宴上，田梁柱举杯感谢张技师的鼎力相助。小张举杯说：“田老板过奖了，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说到感谢，我背井离乡来到贵地，承蒙大家的关照，我应该向你们表示深深地感谢。”说完他深情地看了一眼秀芝，然后一饮而尽。小张不喝酒，这点大家都清楚，像他这样从不喝酒的人都如此慷慨，谁还能躲在后面充孬种呢？当天晚上大家极尽欢乐。

新项目投产两个月就给厂里带来丰厚的利润。即使是夏收夏种的大忙时节厂里也没有放假，一个月的时间，只要留在厂里工资双倍。秀芝也是忙完厂里的事情，再回家帮爹娘干活。小张也忙里偷闲，在吃饭的空，跑到地里帮田木匠干活。他虽然不会干，但是很卖力。田木匠不好意思让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吃这个苦，毕竟是儿子花很多钱请来的师傅，人家是靠脑袋吃饭，不象咱山里人靠的是劳力。一个月下来，小张学会了很多农活，割麦，点种，施肥，锄地。同时他的吃苦耐劳，田木匠两口子都看在了眼里。

农忙刚过，小张按山村风俗带上彩礼到田木匠家提亲。田木匠老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虽然担心远了点，将来和女儿远隔千里见一面都困难，但是小张会说，婚后他们会时常来看望老人，还可以把老人接到南方住一段时间，顺便到南方的大城市转一转，开开眼界。田梁柱更是满口答应。他有他的想法，一来，婚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妹妹也好过清静的日子。虽然妹妹没被那个混蛋局长糟蹋，但是衣不蔽体的跑出宾馆，更何况人家都说那个宾馆和妓院差不多，这些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二来，这一成亲，彼此就是一家人了，小张肯定会把配方和技术要领告诉他。所有这些，对整个家庭都是一件难得的好事。田梁柱甚至都想好了，只要定了亲，他可以提前与小张解除合同，多给他一些钱当作妹妹的嫁妆，让他在没有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回南方去。

亲事在田梁柱的主张下同意了，回头找一个明白人在八月选个好日子就正式定亲。

在小张来的时候，秀芝赶忙回到自己的屋里静静的坐着。她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经历过宾馆的那件事情之后，她知道了什么叫人心险恶，人言可畏。对于小张，她只觉得他是一个面容清秀，头脑灵活的南方人，并没有觉得会是一个和她终生相伴的人。当娘进屋问她这门亲事怎么样时，她从娘的面容上，从娘的语调里明白了家人的意见。对于这件事，她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有一个人，只不过她很明白，和他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从她辍学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轨迹不可能重合。她很矛盾，不知如何面对，她只想能够清静清静。但是生活就是如此，当你有精力有心情面对一切的时候，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当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让你措手不及。

娘见女儿沉默不语，认为她是不好意思开口，便说了些小张的好，出去了。

秀芝心里的人是富文。他们两家都住在村东头，靠近石塘，都在一个生产队。两个人和其他的小伙伴是在一起长大的，摘榆钱，捉知了，到石塘里洗澡（那时的山村，上学前小伙伴们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到新屋里过家家，。只是上学后，他们渐渐的疏远了。学校里，男生和女生是不能说话的，更不能太亲密，否则会有人在你的后面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如果这样，就意味着你和她（他）是两口子。这时的秀芝和富文都在学习上较劲。秀芝是学习委员，富文是班长，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秀芝从乡中学辍学。辍学以后的这些年，秀芝一直呆在家，有时到哥哥的厂里帮帮忙。直到乡里的远房表哥在县城承包了一个招待所，到村里来招工，秀芝才有了走出山村的机会。

当时田木匠老两口都不大同意。田梁柱也不高兴，只是厂里效益不是太好，秀芝在厂里帮忙一直没领一分钱的工资。他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当年领着他外出的表哥工作做得好，说什么包吃包住包穿月工资三百，还说这是政府招待所，干得好还可以转为正式工人，这些对于山里人来说诱惑是巨大的。秀芝没看重这些，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到县城看看富文，看看他上学的地方。就这样秀芝和同村的大妮，桂兰一起来到了县城。

刚到县城秀芝算是开了眼界，来来往往的汽车，两边林立的商店，不时传来震耳声音的电影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坐在车上，秀芝一直留意县一中的牌子，但是没有看到，她的心里有一点失落。

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们都在培训，练习站立坐行，微笑鞠躬，斟酒倒茶。起初她们还感到很新鲜，可是练了没三天，她们就感到站时腿打弯，走时腰发直，脸也紧绷，手也哆嗦。秀芝自小聪明什么事一点就通，这些礼仪知识自然掌握的最快，表哥就让她当了这几个人的领班。招待所还特意找名人重新命名：琅玡宾馆。一周之后，宾馆择吉日隆重开业。当众多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手拿彩带一字排开，秀芝从她们之中脱颖而出，那窈窕的身姿，娇美的面容，只看的围观人们不住赞叹，关注度超过了一个个前来祝贺和剪彩名人与官员。许多人听说琅玡宾馆里有一个美女，都想一睹芳容。

工作满一个月她们每人领到三百元的工资，秀芝外加六十。第一次领工资，姑娘们乐坏了，都盘算着怎么花这三百元。秀芝也有自己的打算，三百元给家里，六十元自己买点化妆品，其他人都用，自己也想试试。另外买点东西去看看富文，就说托他把工资捎回家。秀芝觉得这个借口太完美了，神不知鬼不觉，她不由得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莫名的兴奋。自己虽然退学好几年了，但是仍旧梦着和富文等同学在一个教室里读书。她是学习委员，他是班长。教室里人很多，只有富文是清晰的。这时再梦到富文，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很亲近很亲近……

下午秀芝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先到宾馆对过的百货商店买了两瓶麦乳精和两瓶罐头，便坐了一辆三轮车去县一中。来到一中门口，秀芝又打退堂鼓了，本来想好的借口此时感到苍白无力。她害怕被别人一眼看出自己内心的秘密。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从传达室走出一个和蔼的老人。

“闺女找谁呀？”

秀芝感觉好像被老人家看出了心事，她的脸红了，不知该怎么说。

“知道在几年级几班吗？”

秀芝摇摇头。

“这可麻烦了，里面有二十多个班，近两千人，可不好找哇”

秀芝一听可急了。

“大爷，我找刘富文，北边……”

“这孩子我知道，在高二一班，是年级第一名，明年就考大学啦！”

秀芝一听非常高兴，但同时也有一丝酸酸的感觉。这时下课铃响了，秀芝莫名的感到惊慌，她赶忙把东西放到老人的手里。

“大爷，爹叫我来看他，麻烦您交给他吧。”

秀芝话没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七

站在秀芝的坟前，富文思绪万千。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前十年他感到愧对秀芝，后十年他感到愧对陈洁。对于秀芝，他没有尽到一个男人保护女人的责任；对于陈洁，作为自己的妻子，结婚十年来她温柔贤淑，任劳任怨，她不应该是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每当心情极端矛盾的时候，他总是安慰自己：上天既然让她们两个长得如此相像，又都和自己有缘，无非是一个人的化身，前半生她和他一起成长，后半生她陪他一起生活。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他觉得对于过去的这段情应该有个交待。

富文拿出两个厚厚的日记本，里面记载了十年间对秀芝的思念；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是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五富文为秀芝写的祭文。富文把日记本撕开，将两样一并点着。跳动的火焰映着富文那不再年轻的脸，上面有泪在无声的滑落。

“秀芝，你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个秘密，二十年来我时刻不忘。我写了一篇文章，告诉世人你的清白。你是否同意？”

未燃尽的纸灰跳跃着升上天空。

二十年前，上高三的富文整天埋在课本与练习中。高二的暑假他们只在家休息了两周，说是休息其实比在学校还累。放假时班主任笑着对大家说：“放假了也没什么送给大家，这点小意思希望大家笑纳。”话一说完，各科课代表每人抱着一大抱讲义，开始发“福利”了。

进入高三，学校规定连上四周，第四周的星期天休息。明天又是“特赦”的时间，整个下午同学们都异常的兴奋，没到放学的时间，富文就整理好了书包，随时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上宿舍，回家，吃一顿饱饭睡一个好觉。

当富文骑着破自行车赶回家里时，娘早已做好了饭在家里等着了。娘每天在家里数着手指头过日子，算计着富文回家的时间。吃过晚饭，娘高兴得说：“田梁柱家生了个儿子，明天请酒，你爹有事，你替他去。别忘了多吃点。”娘疼爱的看着面容清瘦的儿子，嘴里喃喃自语：“上学受靠哇。”

第二天起床，太阳已经老高了，爹早已出去了。富文吃过早饭便拿着娘给的礼钱出门了。在往田梁柱家走的路上，富文想，今天肯定会见到秀芝。想到秀芝，富文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昨晚他又梦到他们在一起过家家，秀芝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吃完喜酒回到家，娘一连串地问了富文很多话，“小娃子长得什么样？”，“吃饱了吗？”，“都吃了些什么？”“怎么没拿红鸡蛋？”富文只是搪塞了几句，这些他哪里记得，他又哪里知道呢。一进田梁柱的家门，他就迎面碰倒了秀芝，她正里里外外的忙活。富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秀芝甜甜的一笑，轻声说，“你来了，快进屋吧。”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她嫂子的里屋。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富文却听得极为清晰。他分明看到她眼神中流露的羞涩，还有她两颊的绯红。他更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本来是强劲的，有规律的。此时却分明的一缩，似乎在往下坠，时而急时而缓，他的心有点乱。

后来的事情在富文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富文躺在床上，一直在回味和秀芝见面的一瞬，她那明眸皓齿的形象总是挥之不去。

太阳落山了，以往这个时间富文该到校了，可今天他还在屋里没有动静。娘早早的就给他准备好了两个星期的饭，天凉了煎饼也搁得住。还有两大罐头瓶子炒咸菜，里面放了好多肉。那是今天早晨爹专门到乡里买的，娘说孩子受累，买点肉给孩子补补。吃完这两个星期，爹再给他送。夏天天热就一个星期一送，现在入秋天凉了就两个星期一送。

吃完晚饭，爹要领着富文到村西头去看病。富文说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出去走走，一会就回来，你们不用担心。

富文走出家门来到村东的石塘边，说是石塘其实早就成了水塘。这里是山村孩子们的水上乐园。小时候，富文经常和小伙伴们背着大人在这里洗澡。大人忙时，他们就可以大半天的时间泡在里面，直到手脚都泡囊了，眼睛也泡红了。虽然每个人都学会了凫水，但很少有人敢到水塘的北面。那里水太深了，曾经有人失足掉到里面淹死了。因此大人们对孩子要求非常严，不准到水塘里洗澡。富文有一次被爹逮到，很少挨揍的他那次被爹狠狠地揍了一顿，至今还记忆犹新。

水塘边有淤泥的地方长着茂密的芦苇，小时候他们经常用芦叶做芦哨，用芦秆做芦笛。每逢端午节，大人就用芦叶做粽子。富文两眼盯着水面想了很多，此时同学们正在教室里学习呢，而自己却为一个女孩神魂颠倒。这要是让宿舍的同伴知道了，睡前饭后又多了一个谈论的话题。

“富文呀富文，自己应该清醒清醒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呀。”想到这，他转身准备回家。

村头传来一阵狗叫声，他看见有个人向这边走来。月光虽然并不清晰，但直觉告诉他像一个人，一个他想见的人。他顿时感到紧张起来，心又咚咚的狂跳不止。

果然是秀芝，富文不禁在心里暗暗感谢上天。

秀芝走到富文的跟前轻轻地说：“我给你家送红鸡蛋，听大娘说你不舒服。”本来喝完喜酒，客人都有一份红鸡蛋，富文却忘了拿。听到说自己病了，富文赶忙说：“没有没有。”

他忽然觉得像是在梦中。他深怕她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想紧紧抓住她的手，但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每次梦醒之后他总是后悔，但是当再一次梦中相见，他又胆怯了。这次他不想错过，他勇敢的抬起头，用眼睛紧紧地盯着秀芝的脸。

秀芝被富文看的脸上火辣辣的。在富文家没有见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大娘说他出去了，所以出了富文家，她没有回家，而是信步往石塘走去。她心里是有期望的，她想找一个人哭诉，说说她的清白。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他。

富文看到秀芝俊美的脸上有了一抹绯红，眼神中满含着羞涩和躲避。

秀芝感到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我想告诉你，琅玡宾馆的事，我是清白的……”没说完，眼泪就不争气的泉涌而出。

在莫名的躁动中头脑发懵的富文不知所措了。在他眼中，秀芝是女神，她是圣洁的。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确信一切都不关秀芝的事。他想为她擦擦眼泪，可抬起的手却又不敢去碰她的脸。只知道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秀芝感激地握住富文的手，富文触电般的颤栗了一下，随后一股暖流传遍全身。继而富文紧紧地握住秀芝的手，迷乱地说：“我想你。”只这一句话就缩短了两人千里的间隔，两颗心寻寻觅觅终于碰出了火花。这火花是那么绚丽，那么迷人。富文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靠近异性，靠近魂牵梦萦的人。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不禁心旌摇动。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她揽入怀中，秀芝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鹿，依人的小鸟，紧靠着富文宽阔的胸膛。她仿佛是远航归来的入港航船，更象是找到了自己一生的归宿，感受着咚咚跳动的心脏，秀芝感到自己正在融化，像春风中，阳光下老屋檐底的冰凌，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化成柔情的水。隔着衣服，富文也依然感到来自秀芝身体的温暖，更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是秀芝圆鼓鼓的胸抵在他的身上给他带来的震撼。他慌乱的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一股清新的发香摄人心魄。他感到热血沸腾，就像一条网中的鱼，一头笼中的困兽，他要冲破鱼网，他要撕碎牢笼。他的手不停的在秀芝的后背上游走，看着秀芝羞红得脸，微闭的双眼，他试探着将嘴吻上她的唇，湿湿的，柔柔的，像一片云。他同时感受到了她来自内心的颤栗。他的手也极不安分的摸到了她的胸前，它像秀美的山峰，又极富弹性。秀芝低低的，轻轻的“哦”了一声。

这时远处又传来狗叫的声音。一条鱼窜出水面又重重得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击碎了水中的月亮，打破了宁静。秀芝突然从迷失中惊醒，赶忙推开富文，整整衣服。富文则尴尬的连忙蹲下，他怕秀芝看到被高高挑起的裤子。

“该回家了，明早还要早早的上学呢。”

“我不想上了，我想娶你。”

秀芝看着富文急切犯傻的样子，眼泪在她脸上漾开，变成了会心的笑容。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惦着她想着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要上学，要上大学，要不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你要答应我。”

看着秀芝生气的样子，富文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八

富文在等公交车时接到田梁柱的一个电话，说：昨晚找你，你家中有人。今早找你，你又早走了。真是求人不易呀！原来他不知从哪里了解到现在的环保局长是富文以前的主任，他想让富文帮忙牵牵线认识认识。

富文知道秀芝的死讯是在他们见面的九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十五。那天学校里提前一节放学。走读的，住校但是离家并不很远的都回家过十五去了。家远的住校生大都没走，学校每人发了四个月饼。富文想回家，想看看秀芝。可是拿的饭菜足够吃到周末，他没找到回家的合适理由。自从那晚他亲了秀芝，后来很多晚上他都梦到了她。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感到了她身体的炙热，他也清晰感觉到了她圆鼓鼓的胸，每次都是在江水遇阻而又一泻千里的感觉中醒来。醒来后，他都闭着眼一次又一次的回味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同学们有的打算到教室学习，有的打算到操场吃月饼赏明月。富文哪伙也不想参加，呆在宿舍的他感到百无聊赖，最后他还是毅然下定决心：回家。

富文是踩着鞭炮声走进村子的。路过秀芝的家门口，他期望惊喜重现，能再一次和秀芝不期而遇。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甚是悲哀，“我．．．那．．．苦命的．．．儿呀．．．”这好像是秀芝娘的声音。富文吓了一跳，秀芝的哥出什么事了？他不敢贸然进去，急忙赶回家。家里人见富文回来了先是一愣，他走的时候说学校不放假，十五就不会来了。见富文灰头土脸的样子，爹赶忙招呼富文坐下歇一会。娘忙着给富文舀水洗脸，又到里屋把留着的好东西全端了出来，这下两个妹妹可高兴坏了。还没坐稳富文就小心地问：“田梁柱家出什么事了？”

娘沉着脸说：“吃完饭再说。”

“秀芝跳石塘自尽了。”二妹妹嘴快。

富文感到头“翁”的一声，眼前无数只金光闪闪的小虫在飞舞。

那时，富文分明看到一轮圆圆的明月，斜斜的挂在夜空中，冷冷的，泪痕斑斑。

夜深人静，富文呆呆地坐在窗前，泪在无声的流下。他展开一张纸，和着泪写下了一篇文章：

寄慰你在水一方的轻魂

一首未来得及谱写的曲子，随着秋天的落叶飘零在水上，去追寻你在水一方的轻魂。你永远是湖水中一轮明月的深沉，你永远是秋风低吟的爱之深韵。

记得你十分钟爱落日的一片余辉，说它善解人意，透着一股洁白静穆的深沉。那时我未能理解你那缥缈的心，却不曾想你在中秋到来之际却永远的告别。没留只言，未存片语。

划开一片清凉的水，寻你在金秋的夜晚。古老的芦笛和着水雾蒙蒙，深情注进笛中却滴荡在水上，深沉，悲凉，悠远，凄怆。

夜空中，冷月的圆润，悄悄划上相思人的泪痕。

我想诉说却不知你在何方，哀婉叹息之余，寄明月一片深情，注秋水痛楚的泪，寄慰你在水一方的轻魂。

原来，那晚两人分开后，秀芝回到家越想越对不住富文，自己马上要定亲了，如果富文知道了，肯定会影响他的前途。她思前想后决定明天给小张说一声，他们到明年秋天再定亲。谁知第二天秀芝刚到厂门口就遇到了怒气冲冲斗鸡一样的小张，他劈头就问：“琅玡宾馆是怎么回事？昨晚你到石塘边干什么啦？”

面对平时温文尔雅的小张，秀芝一时语塞，老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张见她并不辩解，便恼羞成怒的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田梁柱像疯狗一样从厂办公室里冲出来，对着秀芝大吼：“你给我说，那臭小子是谁？我去砸断他的狗腿。”

望着脸部扭曲的哥哥，秀芝懵了。忽然，她感到天旋地转。

醒来的秀芝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看着白发苍苍满面泪痕的老娘，秀芝的心碎了，怎奈旧痕未愈又添新伤。她以前怕人家飞短流长，毕竟舌头底下压死人呀。她现在更怕人们知道那晚和她在一起的是富文，那样的话就会毁了他的前程。如果真的那样，不正是她亲手害了自己所爱的人吗？

八月初八的晚上，秀芝趁家人不注意，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石塘边。她先在和富文相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来到石塘的北面纵身跳入水中。她决定了，用自己的死来阻止在大街小巷田间地头藏头漏尾的流言蜚语。

当人们从深水中打捞出秀芝的尸体，留下的都是唏嘘叹惋。除了秀芝娘那声声喑哑的“我那苦命的儿呀！”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九

一个月后，富文拿着一本杂志交给陈洁，里面有一篇文章《冷月的圆润，悄悄划上相思人的泪痕》，作者刘富文。文章的结尾有一句话：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

雨过天晴。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层凉。凉风吹过，使人倍感清爽宜人。

富文抬头看看天，不禁心头一震：蓝天，白云。似乎多少年没看见如此明朗洁净的天空了。富文的思绪随着空中白云悠悠的飘荡，他想起了蓝天白云下充满快乐的童年。

小时候，白天，在蓝天白云下满山村乱窜；晚上，步行好几里山路到乡大院看电视。先是《排球女将》，《佐罗》，又是《霍元甲》，《陈真》。《陈真》里有一个叫秀芝的女孩，富文有一个叫秀芝的女同学，一个扎着羊角辫，文静甜美的小女孩，不过她姓田。那时他还和几个男生跟在她后面喊“陈真，陈真”。陈真是他们班一个好打架的男生。因为电视剧，所以把他们两个人硬扯到一起了。其实，富文在小女孩背后喊“陈真”的时候，心里有一丝丝别样的感觉，只是他不想在这个女孩面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二

老家来电话，说是四婶家的二儿子结婚，要他回家帮忙应酬应酬。自从大学毕业在县城工作，凡是家中近门有事，一定会邀请富文回家帮忙。毕竟是山窝子里出来的文化人嘛。富文问明时间，农历八月初八。八月初八在小山村是一个大日子，上梁搬家，定亲结婚大都选在这一天。但是对于富文却总有一种揪心的痛，二十年来总有一件事让他难以释怀。

回家的前一天富文便请了假买好东西。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既要探望一下爹娘，还要了却二十年的一桩心愿。

富文的爹娘已六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富文在两个妹妹相继出嫁之后，把二老接到县城里住，想让他们享享清福。谁知老人住了没几天，便执意要回去，说是不如自家屋里住着喘气舒坦，住在楼上，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老觉着悬在半空里。富文拗不过，没办法又将两位老人送回山村。回到家里，街坊邻居问老刘两口子，咋不在城里享福呢？老刘咧咧嘴说：“享什么福，屁都放不利落。”大家听了哄堂大笑。

三

车子驶出县城，走了三四十里的平原路，开始爬坡下坡左转右拐得进入山里。富文在离他家最近的地方下了车，从这里翻过一个小山头就到家了。虽然村里修了一条路，但是七拐八拐的远很多，他不喜欢，他仍想走山路，连梦里都是。富文沿着山路疾步如飞，虽然离开生他养他的山村十几年了，但是走起山路来他仍旧如履平地。登上山梁，他看了一眼窝在山洼里的村子。这几年村里人也都渐渐有了钱，不少人也都盖起了山外红砖壁瓦的房子，甚至有人还在村后的山上盖起了小楼，装饰得富丽堂皇。

盖小楼的叫田梁柱，外号黄囊鼻。小时候长年累月挂着鼻涕，鼻子和嘴唇之间红红的，因而得此绰号。田梁柱比富文一伙孩子大好几岁，虽然天天挂着鼻涕，但是他打仗够狠，理所当然的成了孩子王。正是他领着富文和小伙伴们与村西头的二蛋一伙打仗，还领着他们翻过山梁到乡大院看《霍元甲》，看《陈真》。

富文回家看了爹娘，然后到四婶家帮忙。一进门便看见四婶打扮的焕然一新，跟媒婆一样。四婶看到富文进门，不等富文开口，便满脸堆笑上前拉着富文的手说：“大侄子你可回来了，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把你给盼回来啦”。然后彼此一阵寒暄，开始准备迎亲。婚礼仪式早已安排妥当，与以往略有不同的是：致祝词的人由村长换成了田梁柱，其余一切照旧。按本村风俗，此人应是本村最有头脸的人。

新娘入了洞房，大伙都纷纷入座，富文与田梁柱同席。儿时伙伴凑到一起，肯定要多喝几杯。何况富文对田梁柱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感觉，他有好多话想说，只是感觉场合不对，只好欲言又止。日头偏西，这酒席才刚吃了一半。田梁柱趁散座的空隙说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临走时，他小声对富文说：“兄弟，回头有件事还要找你。”富文心里咯噔一下。富文感到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虽然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但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散座过后，擦桌抹凳重新上菜，新一轮的酒桌鏖战开始了。席间大家天南海北，胡扯海吹，最后又扯到黄囊鼻田梁柱身上。

田梁柱小学经常砸班，好不容易和他妹妹一起到乡里念中学，可时间不长又因为逃学打架被学校开除了。开始跟他爹学了一段时间的木匠，嫌没有意思，又跟同村人到县城当建筑工，又嫌没有出息。闲在家里的田梁柱成了田木匠的心头病，整日愁眉不展。田梁柱也成了村里人教育自己孩子的反面典型：“不好好学习就跟田木匠的儿子一样什么事都干不来，一点出息都没有。”过了没几天，田梁柱偷了他爹的钱，跟乡里的远房表哥到南方打工闯世界去了。他走后一个多月才给家里来信，那时家里已很久没有田木匠做活时“刷拉刷拉”富有节奏的声音了。田木匠一儿一女，指望这个儿子养老送终。儿子一下子不见了，找遍山里山外都没有踪影，田木匠两口子感到天塌下来一般。为了这事田木匠没少挨老伴的埋怨，嫌他总说孩子没出息。每当这时，田木匠总是坐在门前石阶上“吧嗒吧嗒”抽他的老旱烟，一言不吭，两只眼睛出神的望着远方。闺女虽然有灵气，但长大之后毕竟是人家的人。如果儿子能有闺女一点儿好，也算是前世积德老祖宗保佑了。一个爹娘生的，这儿子跟闺女的脾性怎么差距就这样大呢？田木匠就是想不通。

田木匠的女儿叫田秀芝，这女娃不仅聪明乖巧，而且长得也水灵。十四岁时简直就像小仙女一样，比《陈真》里的秀芝要漂亮许多。要不是因田梁柱跟人家打架，把一个同学的门牙打掉，田梁柱不会被学校开除，秀芝也不会因害怕人家报复而辍学。秀芝不上学了，班上的男生不知骂过多少遍他那该死的破哥。当时的富文有好几晚上辗转难眠，上课直打瞌睡，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后来富文说：“我不想上了。”爹问富文：“你小子那根筋出问题了？”

要不是他那个杀猪的大舅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他也就不可能上大学了。

那年他才十五岁。

四

喜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富文没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车，便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说明天一早回城。其实富文还有一件事需要做，只是不便于解释得太清楚。

晚上富文刚想出门，儿时的伙伴，大年，二良，建桥三人来找富文玩。富文的娘赶忙拿板凳，倒水，招呼几个人。富文掏出烟来每人一颗，他自己虽然不抽烟，但是每次回家总要带上一盒，遇到熟人打个招呼递上颗烟。爹娘总是说，回村遇上乡邻要打个招呼，不要眼眶子愣高。

西边的夜空挂着半轮明月，凉凉的，有点湿润。

四个人聊了大半夜，富文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嘉宾致词是田梁柱而不是村长。他由几年前的小厂子起家，现在正在投资上百万迁往乡工业园，还捐资拓宽硬化出山的公路。用当今时髦的一句话来说，田梁柱是山村里的当红明星。

田梁柱那年离家到南方打工，不仅没有往家里寄钱，倒是田木匠生怕独苗在外受苦，前后多次给他汇款。一年后他打道回府，此时的田梁柱已今非昔比。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那口地道的普通话，都让山里人感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更让山里人大开眼界的是他的胳膊上还挽着个花枝招展的俏姑娘，白胳膊白腿红嘴唇，上身穿得能透出内衣，下身穿得露出白白的大腿，脚下穿的鞋跟细细长长。听说田木匠的儿子黄囊鼻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时髦的媳妇，村里人都走出家门站在本来就不宽的大街上，仿佛迎接凯旋归来的子弟兵。田梁柱就是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在山村小伙羡慕的眼神里，和自己的女友亲亲密密旁若无人的回到自己的家里。晚上村里的好多小伙子都来找田梁柱闲聊，边听他绘声绘色的神侃，边拿眼睛瞥那位依偎在他身上的姑娘。顺着白皙的脖子往下看，恨不得连她穿的内衣也是透明，好让他们看清楚，高高耸立在她胸前的究竟长什么样。

田梁柱此番外出，给村里的小伙子们震撼不小，他们都觉得有必要出去走走，说不准能领回一个更漂亮的媳妇。

田梁柱回家一个多月后，他爹觉着老大一个小子不能总在家里闲着，何况天天和那个女孩粘在一起，这样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田木匠想双方老人见见面，定下这门亲事，这样两人再呆在一起，也好盖盖自己的老脸。怎奈几次暗里明里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人家却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无奈之下，托人给儿子在乡里的一个企业里找了份工作。这是一个生产砂轮砂布的集体企业.。开始田梁柱在车间干一些杂活，后来一次偶然机会，南方一个客户来厂里，张嘴就是粤语，厂里几个领导没有人能听懂，好在田梁柱在场，他边听边用普通话与他交流。田梁柱在南方呆了两年多，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说一口拽腔的普通话，能听懂南方人的语言。刚回村时他还说了两天的普通话，后来被田木匠白了几次就慢慢改过来了。有了这样一次露脸的机会，田梁柱当上了专门负责南方业务的供销员。

田梁柱进厂工作不久，他女友嫌在家寂寞，便让他找领导给安排一个工作。由于她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领导看后便把她安排在办公室接电话。自从田梁柱跑外销以后，他的潜质充分发挥了出来，厂里的产品是供不应求。原来厂里销量少一班生产，后来两班，再后来三班。一年下来，砂轮砂布厂成了乡里的纳税大户。在乡里搞得年终评比中，厂长光奖金就得了五万，厂里中层依次都拿了不少的奖金。田梁柱也得了六千元，是他工资的两倍。他把钱交给田木匠，老两口激动的整宿都没睡着觉，“孩子懂事了，终于长大啦。”“都说养儿防备老，这回我们下半辈子有依靠了。”田木匠两口整晚都在念叨。

随着业务量的增加，田梁柱外出时间越来越多，后来一出差就是个把月。女友每天自己单独往返，田梁柱很是不放心，便让女友搬到厂里去住。为了两人生活的方便，田梁柱没让女友住集体宿舍，他专门找厂长要了一间屋。谁知这也正方便了日后厂长与女友的幽会。厂长是一个姓李的副乡长挂职，自从第一次见到田梁柱的女友，便被她那种特有的魅力所吸引，便把她专门留在办公室。其实他很少到厂里，因为厂里有一个专门抓业务的副厂长，更何况他对于企业经营知之甚少。每次到厂里来，他只是例行公事的听听副厂长的汇报，说一些无关痛痒鼓舞士气的话，然后在厂里报销一些费用。自陈梁柱的女友来厂办公室以后，李副乡长三天两头的往厂里跑，每次有了应酬总要带上她作陪，一来二去两人就搞到一起了。后来副厂长在床上搂着田梁柱的女朋友说：“你是一只小狐狸。”田梁柱的女朋友说：“你是一只老狐狸。”

厂子红火了不到两年，后来产品发出去，货款收不回来。渐渐得由于资金周转不开，厂里开始拖欠工人工资，后来原料进不来不得不减产，直到最后工厂干脆停产，工人放假。

一天，村里来了一辆警车把田梁柱带走了，说是截留货款。后来他的女友被一辆吉普车给带走了，有人说那是乡大院的车。两个月后田梁柱又被不声不响的放了回来，可是他的女友再也没回来。那时田木匠两口子受的打击比儿子失踪那年更大，不到五十的人走路都弓着腰，目光呆滞，木工活已做不来了。

一年后，村前有人圈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厂房，生产砂轮砂布，那人便是田梁柱。

村里人说他知道女友与副乡长的事，以此为要挟截留了一些货款。也有人说，女友觉得对不住田梁柱，便暗自告诉他副乡长挪用厂里资金，让他为自己留条后路。总之，众说纷纭。

五

富文送走几个儿时的伙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原想在今晚去秀芝的坟前看一看，也好了却自己二十年来的心愿，但是夜已经很深了，看来只能拖到明早了。

二十年来，他时常记起，也时常梦到秀芝生前的一颦一笑。上大学期间，同学们都在谈恋爱，系里一位女生主动约他，怎奈他的心已经随着秀芝死去了。参加工作被分配到县政府，同事领导听说他没有女朋友都忙着给他张罗，也都被他婉言谢绝了。那时他最怕的事是回家面对二老，爹娘盼着抱孙子，已经盼白了头。只要富文一回家，娘就唠叨起个没完。在小山村里，与富文同龄的人都已经结婚多年，孩子也好几岁了。富文的两个妹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大妹妹定亲已经一年多了。哥哥没结婚，妹妹不能先出嫁，这是山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除非哥哥是个呆傻痴愣，否则是很不吉利的。富文的爹娘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妹妹的婆家已经催过好几次了，如果再不给人，那就退亲。富文知道这件事感到很是内疚，觉得不应该因为自己一个人而影响别人，妹妹应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

县纺织厂破产，政府安排工作组进驻纺织厂，负责财产清算和下岗职工安置。富文也在其中。就在那时，富文认识了他的妻子，一名纺织厂的下岗工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富文居然吓得一激灵，无论是从长相还是神态上看，她太像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了。富文找协助工作的副厂长旁敲侧击的了解了一些情况：陈洁，女，二十二岁，厂花，父母系本厂老职工。备注：追求者无数。末了，副厂长开玩笑的说：“听说你还没有对象，给你介绍介绍？如果成了，也算是优化组合下岗再安置。既帮你们完成了工作，也算是为企业和社会分忧。”

“只是年龄差距太大。”富文若有所思地说。

副厂长本来是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小伙子居然真有意思，这下不能开玩笑了，要当真事办。便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大七岁，不算大。这事包在我身上。”副厂长很有把握得说。

一个月后，富文先去拜见陈洁的父母，接着陈洁又到富文老家，让富文的爹娘相了一下。结果，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富文的妹妹急着出嫁，因此富文的婚事迫在眉睫，单等陈洁满二十三岁。两个月后，陈洁生日那天他们领了结婚证。纺织厂的工作一结束，富文和陈洁择吉日完婚。酒桌上副厂长和富文的领导互相调侃，一个说：“非常感谢政府为下岗职工解难。”另一个接着说：“非常感谢企业为政府分忧。”

新婚之夜激情过后，陈洁枕着富文的胳膊，捏着富文的鼻子说：“问你一个问题，必须老实交待。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找一个下岗职工？”富文看着妻子可爱的样子，不想破坏这美好的气氛，更不想欺骗将陪伴自己一生的女人。“你是我寻找多年的梦中人，这是前生的缘分。许仙和白蛇千年等一回，我和你是一眼定终身。更何况，我是趁火打劫。”陈洁娇嗔的看着富文，眼神里充满着浓浓的爱意。富文接着说：“有那么多人追求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我是一条蛇来还我前世的一个愿。”陈洁说完扭动着身体紧紧地缠住了富文，当丰满洁白的双乳贴上富文的胸膛，一股冲动从他的腰际向全身蔓延。那娇羞的面容，那淡淡的体香，是在梦中。不，是在那个疯狂的月夜。富文无法把持自己，他急切的用自己的嘴吻住她的唇，湿湿的，柔柔的，像一片云。她的嘴微微张开，他用力的吮住了她的舌头，尖尖的象那轮躲在云后的弯月。富文再一次感到热血沸腾，似有一股岩浆在他的腰间奔突，他猛然翻起身。

两人在床上不停的滚动，翻滚中他看到了床单上的一点红，像一轮初升的太阳，他感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

第二天，鸡刚叫富文便早早起床，这时娘早已给他做好了早饭。两碗面疙瘩汤，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娘总是那句话：早上要吃饭，不然会伤着身体。

富文走出村子直奔昨天来时的山路，走到半山腰拐向一条向北的岔道，顺着这条路走不多远，便来到村里的坟地。那里稀稀落落的长着几棵松树和一簇簇低矮的酸枣丛。秀芝是寻短见死的，况且没有出嫁，因此不能上老林，只能埋在坟地的边缘。远远的，富文就看见矮矮的坟头前有很多的纸灰，看来她的亲人在她的忌日来过。

昨天，田梁柱酒没喝完就急匆匆的赶来给自己的妹妹烧纸。他心里一直感觉妹妹的死和他有关，要不是硬让她和小张订亲，要不是出点事情就操之过急，怎么会把她逼上绝路呢？

田梁柱的砂轮厂火了一段时间，后来各地开办的同类厂子太多。砂轮砂布的利润很薄，市场销路又不好，他只好转产，贷款二十几万新上一个项目。还专门花高薪从南方请来一个技师，姓张，二十出头，大家都叫他小张。新项目上马事情多，人手不够，田梁柱便把妹妹安排到厂里帮忙。一来让妹妹从先前的烦心事里解脱出来，二来也想让她给小张打打下手，学点技术。

老人常说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秀芝本来就很漂亮，现在更是出落得玉树临风。当年田梁柱的女友使整个山村都沸腾了，她的美是充满诱惑的妩媚；秀芝在县城工作了不到半年就使县城充满了活力，她的美是饱含柔情的纯洁。走进厂里的秀芝虽然有点憔悴，但是仍旧让见过大世面的小张大脑瞬间短路。

设备调试，原料配置，产品出炉一系列的生产活动原本一个月才能完成，现在半个多月就搞定了，并且试生产的产品拿到瓷厂一用，质量上乘，人家当即与田梁柱签订了一年的供货合同。

庆功宴上，田梁柱举杯感谢张技师的鼎力相助。小张举杯说：“田老板过奖了，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说到感谢，我背井离乡来到贵地，承蒙大家的关照，我应该向你们表示深深地感谢。”说完他深情地看了一眼秀芝，然后一饮而尽。小张不喝酒，这点大家都清楚，像他这样从不喝酒的人都如此慷慨，谁还能躲在后面充孬种呢？当天晚上大家极尽欢乐。

新项目投产两个月就给厂里带来丰厚的利润。即使是夏收夏种的大忙时节厂里也没有放假，一个月的时间，只要留在厂里工资双倍。秀芝也是忙完厂里的事情，再回家帮爹娘干活。小张也忙里偷闲，在吃饭的空，跑到地里帮田木匠干活。他虽然不会干，但是很卖力。田木匠不好意思让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吃这个苦，毕竟是儿子花很多钱请来的师傅，人家是靠脑袋吃饭，不象咱山里人靠的是劳力。一个月下来，小张学会了很多农活，割麦，点种，施肥，锄地。同时他的吃苦耐劳，田木匠两口子都看在了眼里。

农忙刚过，小张按山村风俗带上彩礼到田木匠家提亲。田木匠老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虽然担心远了点，将来和女儿远隔千里见一面都困难，但是小张会说，婚后他们会时常来看望老人，还可以把老人接到南方住一段时间，顺便到南方的大城市转一转，开开眼界。田梁柱更是满口答应。他有他的想法，一来，婚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妹妹也好过清静的日子。虽然妹妹没被那个混蛋局长糟蹋，但是衣不蔽体的跑出宾馆，更何况人家都说那个宾馆和妓院差不多，这些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二来，这一成亲，彼此就是一家人了，小张肯定会把配方和技术要领告诉他。所有这些，对整个家庭都是一件难得的好事。田梁柱甚至都想好了，只要定了亲，他可以提前与小张解除合同，多给他一些钱当作妹妹的嫁妆，让他在没有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回南方去。

亲事在田梁柱的主张下同意了，回头找一个明白人在八月选个好日子就正式定亲。

在小张来的时候，秀芝赶忙回到自己的屋里静静的坐着。她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经历过宾馆的那件事情之后，她知道了什么叫人心险恶，人言可畏。对于小张，她只觉得他是一个面容清秀，头脑灵活的南方人，并没有觉得会是一个和她终生相伴的人。当娘进屋问她这门亲事怎么样时，她从娘的面容上，从娘的语调里明白了家人的意见。对于这件事，她的确不知如何回答。其实，她的心里早就有一个人，只不过她很明白，和他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从她辍学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轨迹不可能重合。她很矛盾，不知如何面对，她只想能够清静清静。但是生活就是如此，当你有精力有心情面对一切的时候，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是当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让你措手不及。

娘见女儿沉默不语，认为她是不好意思开口，便说了些小张的好，出去了。

秀芝心里的人是富文。他们两家都住在村东头，靠近石塘，都在一个生产队。两个人和其他的小伙伴是在一起长大的，摘榆钱，捉知了，到石塘里洗澡（那时的山村，上学前小伙伴们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到新屋里过家家，。只是上学后，他们渐渐的疏远了。学校里，男生和女生是不能说话的，更不能太亲密，否则会有人在你的后面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如果这样，就意味着你和她（他）是两口子。这时的秀芝和富文都在学习上较劲。秀芝是学习委员，富文是班长，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秀芝从乡中学辍学。辍学以后的这些年，秀芝一直呆在家，有时到哥哥的厂里帮帮忙。直到乡里的远房表哥在县城承包了一个招待所，到村里来招工，秀芝才有了走出山村的机会。

当时田木匠老两口都不大同意。田梁柱也不高兴，只是厂里效益不是太好，秀芝在厂里帮忙一直没领一分钱的工资。他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当年领着他外出的表哥工作做得好，说什么包吃包住包穿月工资三百，还说这是政府招待所，干得好还可以转为正式工人，这些对于山里人来说诱惑是巨大的。秀芝没看重这些，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到县城看看富文，看看他上学的地方。就这样秀芝和同村的大妮，桂兰一起来到了县城。

刚到县城秀芝算是开了眼界，来来往往的汽车，两边林立的商店，不时传来震耳声音的电影院......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坐在车上，秀芝一直留意县一中的牌子，但是没有看到，她的心里有一点失落。

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们都在培训，练习站立坐行，微笑鞠躬，斟酒倒茶。起初她们还感到很新鲜，可是练了没三天，她们就感到站时腿打弯，走时腰发直，脸也紧绷，手也哆嗦。秀芝自小聪明什么事一点就通，这些礼仪知识自然掌握的最快，表哥就让她当了这几个人的领班。招待所还特意找名人重新命名：琅玡宾馆。一周之后，宾馆择吉日隆重开业。当众多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手拿彩带一字排开，秀芝从她们之中脱颖而出，那窈窕的身姿，娇美的面容，只看的围观人们不住赞叹，关注度超过了一个个前来祝贺和剪彩名人与官员。许多人听说琅玡宾馆里有一个美女，都想一睹芳容。

工作满一个月她们每人领到三百元的工资，秀芝外加六十。第一次领工资，姑娘们乐坏了，都盘算着怎么花这三百元。秀芝也有自己的打算，三百元给家里，六十元自己买点化妆品，其他人都用，自己也想试试。另外买点东西去看看富文，就说托他把工资捎回家。秀芝觉得这个借口太完美了，神不知鬼不觉，她不由得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莫名的兴奋。自己虽然退学好几年了，但是仍旧梦着和富文等同学在一个教室里读书。她是学习委员，他是班长。教室里人很多，只有富文是清晰的。这时再梦到富文，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很亲近很亲近……

下午秀芝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先到宾馆对过的百货商店买了两瓶麦乳精和两瓶罐头，便坐了一辆三轮车去县一中。来到一中门口，秀芝又打退堂鼓了，本来想好的借口此时感到苍白无力。她害怕被别人一眼看出自己内心的秘密。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从传达室走出一个和蔼的老人。

“闺女找谁呀？”

秀芝感觉好像被老人家看出了心事，她的脸红了，不知该怎么说。

“知道在几年级几班吗？”

秀芝摇摇头。

“这可麻烦了，里面有二十多个班，近两千人，可不好找哇”

秀芝一听可急了。

“大爷，我找刘富文，北边……”

“这孩子我知道，在高二一班，是年级第一名，明年就考大学啦！”

秀芝一听非常高兴，但同时也有一丝酸酸的感觉。这时下课铃响了，秀芝莫名的感到惊慌，她赶忙把东西放到老人的手里。

“大爷，爹叫我来看他，麻烦您交给他吧。”

秀芝话没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七

站在秀芝的坟前，富文思绪万千。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前十年他感到愧对秀芝，后十年他感到愧对陈洁。对于秀芝，他没有尽到一个男人保护女人的责任；对于陈洁，作为自己的妻子，结婚十年来她温柔贤淑，任劳任怨，她不应该是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每当心情极端矛盾的时候，他总是安慰自己：上天既然让她们两个长得如此相像，又都和自己有缘，无非是一个人的化身，前半生她和他一起成长，后半生她陪他一起生活。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他觉得对于过去的这段情应该有个交待。

富文拿出两个厚厚的日记本，里面记载了十年间对秀芝的思念；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是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五富文为秀芝写的祭文。富文把日记本撕开，将两样一并点着。跳动的火焰映着富文那不再年轻的脸，上面有泪在无声的滑落。

“秀芝，你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个秘密，二十年来我时刻不忘。我写了一篇文章，告诉世人你的清白。你是否同意？”

未燃尽的纸灰跳跃着升上天空。

二十年前，上高三的富文整天埋在课本与练习中。高二的暑假他们只在家休息了两周，说是休息其实比在学校还累。放假时班主任笑着对大家说：“放假了也没什么送给大家，这点小意思希望大家笑纳。”话一说完，各科课代表每人抱着一大抱讲义，开始发“福利”了。

进入高三，学校规定连上四周，第四周的星期天休息。明天又是“特赦”的时间，整个下午同学们都异常的兴奋，没到放学的时间，富文就整理好了书包，随时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上宿舍，回家，吃一顿饱饭睡一个好觉。

当富文骑着破自行车赶回家里时，娘早已做好了饭在家里等着了。娘每天在家里数着手指头过日子，算计着富文回家的时间。吃过晚饭，娘高兴得说：“田梁柱家生了个儿子，明天请酒，你爹有事，你替他去。别忘了多吃点。”娘疼爱的看着面容清瘦的儿子，嘴里喃喃自语：“上学受靠哇。”

第二天起床，太阳已经老高了，爹早已出去了。富文吃过早饭便拿着娘给的礼钱出门了。在往田梁柱家走的路上，富文想，今天肯定会见到秀芝。想到秀芝，富文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昨晚他又梦到他们在一起过家家，秀芝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吃完喜酒回到家，娘一连串地问了富文很多话，“小娃子长得什么样？”，“吃饱了吗？”，“都吃了些什么？”“怎么没拿红鸡蛋？”富文只是搪塞了几句，这些他哪里记得，他又哪里知道呢。一进田梁柱的家门，他就迎面碰倒了秀芝，她正里里外外的忙活。富文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秀芝甜甜的一笑，轻声说，“你来了，快进屋吧。”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她嫂子的里屋。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富文却听得极为清晰。他分明看到她眼神中流露的羞涩，还有她两颊的绯红。他更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本来是强劲的，有规律的。此时却分明的一缩，似乎在往下坠，时而急时而缓，他的心有点乱。

后来的事情在富文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富文躺在床上，一直在回味和秀芝见面的一瞬，她那明眸皓齿的形象总是挥之不去。

太阳落山了，以往这个时间富文该到校了，可今天他还在屋里没有动静。娘早早的就给他准备好了两个星期的饭，天凉了煎饼也搁得住。还有两大罐头瓶子炒咸菜，里面放了好多肉。那是今天早晨爹专门到乡里买的，娘说孩子受累，买点肉给孩子补补。吃完这两个星期，爹再给他送。夏天天热就一个星期一送，现在入秋天凉了就两个星期一送。

吃完晚饭，爹要领着富文到村西头去看病。富文说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出去走走，一会就回来，你们不用担心。

富文走出家门来到村东的石塘边，说是石塘其实早就成了水塘。这里是山村孩子们的水上乐园。小时候，富文经常和小伙伴们背着大人在这里洗澡。大人忙时，他们就可以大半天的时间泡在里面，直到手脚都泡囊了，眼睛也泡红了。虽然每个人都学会了凫水，但很少有人敢到水塘的北面。那里水太深了，曾经有人失足掉到里面淹死了。因此大人们对孩子要求非常严，不准到水塘里洗澡。富文有一次被爹逮到，很少挨揍的他那次被爹狠狠地揍了一顿，至今还记忆犹新。

水塘边有淤泥的地方长着茂密的芦苇，小时候他们经常用芦叶做芦哨，用芦秆做芦笛。每逢端午节，大人就用芦叶做粽子。富文两眼盯着水面想了很多，此时同学们正在教室里学习呢，而自己却为一个女孩神魂颠倒。这要是让宿舍的同伴知道了，睡前饭后又多了一个谈论的话题。

“富文呀富文，自己应该清醒清醒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呀。”想到这，他转身准备回家。

村头传来一阵狗叫声，他看见有个人向这边走来。月光虽然并不清晰，但直觉告诉他像一个人，一个他想见的人。他顿时感到紧张起来，心又咚咚的狂跳不止。

果然是秀芝，富文不禁在心里暗暗感谢上天。

秀芝走到富文的跟前轻轻地说：“我给你家送红鸡蛋，听大娘说你不舒服。”本来喝完喜酒，客人都有一份红鸡蛋，富文却忘了拿。听到说自己病了，富文赶忙说：“没有没有。”

他忽然觉得像是在梦中。他深怕她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想紧紧抓住她的手，但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每次梦醒之后他总是后悔，但是当再一次梦中相见，他又胆怯了。这次他不想错过，他勇敢的抬起头，用眼睛紧紧地盯着秀芝的脸。

秀芝被富文看的脸上火辣辣的。在富文家没有见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大娘说他出去了，所以出了富文家，她没有回家，而是信步往石塘走去。她心里是有期望的，她想找一个人哭诉，说说她的清白。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他。

富文看到秀芝俊美的脸上有了一抹绯红，眼神中满含着羞涩和躲避。

秀芝感到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我想告诉你，琅玡宾馆的事，我是清白的……”没说完，眼泪就不争气的泉涌而出。

在莫名的躁动中头脑发懵的富文不知所措了。在他眼中，秀芝是女神，她是圣洁的。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确信一切都不关秀芝的事。他想为她擦擦眼泪，可抬起的手却又不敢去碰她的脸。只知道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秀芝感激地握住富文的手，富文触电般的颤栗了一下，随后一股暖流传遍全身。继而富文紧紧地握住秀芝的手，迷乱地说：“我想你。”只这一句话就缩短了两人千里的间隔，两颗心寻寻觅觅终于碰出了火花。这火花是那么绚丽，那么迷人。富文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靠近异性，靠近魂牵梦萦的人。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不禁心旌摇动。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她揽入怀中，秀芝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鹿，依人的小鸟，紧靠着富文宽阔的胸膛。她仿佛是远航归来的入港航船，更象是找到了自己一生的归宿，感受着咚咚跳动的心脏，秀芝感到自己正在融化，像春风中，阳光下老屋檐底的冰凌，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化成柔情的水。隔着衣服，富文也依然感到来自秀芝身体的温暖，更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是秀芝圆鼓鼓的胸抵在他的身上给他带来的震撼。他慌乱的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一股清新的发香摄人心魄。他感到热血沸腾，就像一条网中的鱼，一头笼中的困兽，他要冲破鱼网，他要撕碎牢笼。他的手不停的在秀芝的后背上游走，看着秀芝羞红得脸，微闭的双眼，他试探着将嘴吻上她的唇，湿湿的，柔柔的，像一片云。他同时感受到了她来自内心的颤栗。他的手也极不安分的摸到了她的胸前，它像秀美的山峰，又极富弹性。秀芝低低的，轻轻的“哦”了一声。

这时远处又传来狗叫的声音。一条鱼窜出水面又重重得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击碎了水中的月亮，打破了宁静。秀芝突然从迷失中惊醒，赶忙推开富文，整整衣服。富文则尴尬的连忙蹲下，他怕秀芝看到被高高挑起的裤子。

“该回家了，明早还要早早的上学呢。”

“我不想上了，我想娶你。”

秀芝看着富文急切犯傻的样子，眼泪在她脸上漾开，变成了会心的笑容。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惦着她想着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要上学，要上大学，要不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你要答应我。”

看着秀芝生气的样子，富文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八

富文在等公交车时接到田梁柱的一个电话，说：昨晚找你，你家中有人。今早找你，你又早走了。真是求人不易呀！原来他不知从哪里了解到现在的环保局长是富文以前的主任，他想让富文帮忙牵牵线认识认识。

富文知道秀芝的死讯是在他们见面的九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十五。那天学校里提前一节放学。走读的，住校但是离家并不很远的都回家过十五去了。家远的住校生大都没走，学校每人发了四个月饼。富文想回家，想看看秀芝。可是拿的饭菜足够吃到周末，他没找到回家的合适理由。自从那晚他亲了秀芝，后来很多晚上他都梦到了她。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感到了她身体的炙热，他也清晰感觉到了她圆鼓鼓的胸，每次都是在江水遇阻而又一泻千里的感觉中醒来。醒来后，他都闭着眼一次又一次的回味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同学们有的打算到教室学习，有的打算到操场吃月饼赏明月。富文哪伙也不想参加，呆在宿舍的他感到百无聊赖，最后他还是毅然下定决心：回家。

富文是踩着鞭炮声走进村子的。路过秀芝的家门口，他期望惊喜重现，能再一次和秀芝不期而遇。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甚是悲哀，“我．．．那．．．苦命的．．．儿呀．．．”这好像是秀芝娘的声音。富文吓了一跳，秀芝的哥出什么事了？他不敢贸然进去，急忙赶回家。家里人见富文回来了先是一愣，他走的时候说学校不放假，十五就不会来了。见富文灰头土脸的样子，爹赶忙招呼富文坐下歇一会。娘忙着给富文舀水洗脸，又到里屋把留着的好东西全端了出来，这下两个妹妹可高兴坏了。还没坐稳富文就小心地问：“田梁柱家出什么事了？”

娘沉着脸说：“吃完饭再说。”

“秀芝跳石塘自尽了。”二妹妹嘴快。

富文感到头“翁”的一声，眼前无数只金光闪闪的小虫在飞舞。

那时，富文分明看到一轮圆圆的明月，斜斜的挂在夜空中，冷冷的，泪痕斑斑。

夜深人静，富文呆呆地坐在窗前，泪在无声的流下。他展开一张纸，和着泪写下了一篇文章：

寄慰你在水一方的轻魂

一首未来得及谱写的曲子，随着秋天的落叶飘零在水上，去追寻你在水一方的轻魂。你永远是湖水中一轮明月的深沉，你永远是秋风低吟的爱之深韵。

记得你十分钟爱落日的一片余辉，说它善解人意，透着一股洁白静穆的深沉。那时我未能理解你那缥缈的心，却不曾想你在中秋到来之际却永远的告别。没留只言，未存片语。

划开一片清凉的水，寻你在金秋的夜晚。古老的芦笛和着水雾蒙蒙，深情注进笛中却滴荡在水上，深沉，悲凉，悠远，凄怆。

夜空中，冷月的圆润，悄悄划上相思人的泪痕。

我想诉说却不知你在何方，哀婉叹息之余，寄明月一片深情，注秋水痛楚的泪，寄慰你在水一方的轻魂。

原来，那晚两人分开后，秀芝回到家越想越对不住富文，自己马上要定亲了，如果富文知道了，肯定会影响他的前途。她思前想后决定明天给小张说一声，他们到明年秋天再定亲。谁知第二天秀芝刚到厂门口就遇到了怒气冲冲斗鸡一样的小张，他劈头就问：“琅玡宾馆是怎么回事？昨晚你到石塘边干什么啦？”

面对平时温文尔雅的小张，秀芝一时语塞，老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张见她并不辩解，便恼羞成怒的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田梁柱像疯狗一样从厂办公室里冲出来，对着秀芝大吼：“你给我说，那臭小子是谁？我去砸断他的狗腿。”

望着脸部扭曲的哥哥，秀芝懵了。忽然，她感到天旋地转。

醒来的秀芝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看着白发苍苍满面泪痕的老娘，秀芝的心碎了，怎奈旧痕未愈又添新伤。她以前怕人家飞短流长，毕竟舌头底下压死人呀。她现在更怕人们知道那晚和她在一起的是富文，那样的话就会毁了他的前程。如果真的那样，不正是她亲手害了自己所爱的人吗？

八月初八的晚上，秀芝趁家人不注意，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石塘边。她先在和富文相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来到石塘的北面纵身跳入水中。她决定了，用自己的死来阻止在大街小巷田间地头藏头漏尾的流言蜚语。

当人们从深水中打捞出秀芝的尸体，留下的都是唏嘘叹惋。除了秀芝娘那声声喑哑的“我那苦命的儿呀！”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九

一个月后，富文拿着一本杂志交给陈洁，里面有一篇文章《冷月的圆润，悄悄划上相思人的泪痕》，作者刘富文。文章的结尾有一句话：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四

喜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富文没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车，便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说明天一早回城。其实富文还有一件事需要做，只是不便于解释得太清楚。

晚上富文刚想出门，儿时的伙伴，大年，二良，建桥三人来找富文玩。富文的娘赶忙拿板凳，倒水，招呼几个人。富文掏出烟来每人一颗，他自己虽然不抽烟，但是每次回家总要带上一盒，遇到熟人打个招呼递上颗烟。爹娘总是说，回村遇上乡邻要打个招呼，不要眼眶子愣高。

西边的夜空挂着半轮明月，凉凉的，有点湿润。

四个人聊了大半夜，富文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嘉宾致词是田梁柱而不是村长。他由几年前的小厂子起家，现在正在投资上百万迁往乡工业园，还捐资拓宽硬化出山的公路。用当今时髦的一句话来说，田梁柱是山村里的当红明星。

田梁柱那年离家到南方打工，不仅没有往家里寄钱，倒是田木匠生怕独苗在外受苦，前后多次给他汇款。一年后他打道回府，此时的田梁柱已今非昔比。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那口地道的普通话，都让山里人感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更让山里人大开眼界的是他的胳膊上还挽着个花枝招展的俏姑娘，白胳膊白腿红嘴唇，上身穿得能透出内衣，下身穿得露出白白的大腿，脚下穿的鞋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