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掉得满地都是
春天来了,爱情来了,亲情也来了,在美丽的季节里发生了美丽的故事。
清再一次和后妈发生争执,前所未有的激烈。她摔碎一个好看的花瓶,爸爸掴了她一巴掌,她捂着热辣辣的左脸,忍着泪大声喊:我恨你。然后夺门跑出去。
清习惯性地跑去小溪边,对着茫茫一片的雏菊哭泣流泪。
泪水干了,她想要对水里的鱼儿说几句话,可是,鱼儿没有理会她,甩甩尾巴逆流而上。夕阳的光一直射到水底,照出那些凌乱洁净的细碎石块。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事情。她喃喃自语。我不要回去,不回去。
要离家出走是吗?一个男孩在她的身边坐下来,长发凌乱,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她吓了一跳,侧过脸看男孩,是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呵呵。男孩察觉出了什么,他说,我来这里画画的,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所以才过来搭个话。不要怕。
谁说我怕了。清的声音有些虚,看男孩的手指,修长好看,沾染了颜料。
你似乎出现了问题,和爸妈吵架了?男孩小心地问。
不关你的事。清摆出冷漠的表情。
我叫衫,交个朋友吧,我请你吃饭。男孩向她伸出手。
清说,不要。
男孩站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回来递一张纸给她。他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清接过来,塞进仔裤的口袋。
他走,背着黑色背包和画具,迎着夕阳,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很长。
夜,有些寒,清只穿单薄的T恤,在县城的大街上盲目地游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一次把手插入口袋,还是没有一分钱。
真是麻烦呢。一个人拦在她的面前,清抬起头,看见下午那个男孩。
男孩拉她进路边的拉面馆,自作主张要了两碗拉面。
真的离家出走?他问。
清沉默,低头玩弄手指。也许对方并不是坏人。
面端上来,冒着热气,很鲜美的样子。清低头吃面,他把自己的牛肉夹到她的碗里。这细节让她忽然感动。
你有地方可以去吗?他问。
没有。清回答,声音不大。
他带她去自己住的旅馆,给她看自己的画。一共七张,都是小溪边的雏菊。其中有一副画了她的背影,坐在整片的雏菊里。
他说,我在网络上听人说起这片雏菊,所以特地坐火车过来。
他说,阳光下,你坐在溪边的背影,很美,所以我画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清问他。
他回答:衫,我叫衫。
衫。清点头。
困了,清睡在床上,衫睡在地板上。他说,幸好带了睡袋。
下午的时候,衫骑自行车带清去小溪边。衫架好画架,却并不急着画画。他对清说,闭起眼睛,仔细听,听风的吟唱。
仿佛是宗教的仪式,每天下午,他们站在开满雏菊的荒地静听风流过的声音。
衫的画开始每一副都有她的身影,他说,清,你很美,适合出现在画里。
衫问清,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不知道。清这样回答。
这样也好。衫的表情有些奇怪。
清问他,你是要当画家吗?
呵呵。衫微笑着不回答。当时,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很落寞的感觉。清有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三天后,衫走了。
你应该回去,回家去。衫这样对她说。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清问。
可以。
火车开启的时候,清大声地问他,衫,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一定会。衫隔着窗玻璃向他招手。再见。
衫,我喜欢你。清大声喊,可是,火车已经开出去,她不确定衫是否听得见。
清回家,带着衫留给她的一副画。那副画了她坐在溪边哭泣的背影的画。
清不愿意住在家里,搬去学校的宿舍。高一的生活清闲舒适,有风淡淡地从窗边吹过。她给衫写信,三两天寄一封出去。她写自己身边的小事,心情,感悟,烦恼,写一切可以想到的。衫从来不回信,仿佛没入黑暗的影子,消失无踪。清并不在意,只是不停地写,不断给他寄过去。
他忘记我了吗?清问左手边的墙,墙不会回答,它什么也不晓得,只是静默。
她的生日,收到礼物,听到朋友点播的歌。也按照习惯给班上每一个同学发了糖果。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衫的礼物却意外来到。很大一副油画,游乐场,摩天轮,她穿白色的裙子坐在最高处,看西沉的夕阳。侧面,带着微笑。右下角是衫的签字:清,生日快乐!衫。
坐那么高,我会怕的。清喃喃自语,心内甜蜜蜜的。
衫依然不给清回信,把寄来的信一封一封收起来,在大纸箱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收到如此多的信,多到要用这样大的纸箱来存放。清寄来的信,很多他都没有看。只有留着,总有看的时间,他这样对自己说。
高二,夏天的太阳西沉的时候,清突然接到衫的电话,他说,我在你们学校的门口。
清跑出去看,衫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吸烟,理了短发,干净。看见她来,衫向她招手,微笑。
这个给你。衫把烟摁灭,递过一个纸盒给她。
是什么?清接过去,感觉里面似乎有翅膀扑扇的声音。
是蝴蝶,我从山谷抓来送你。衫微笑着说。
你怎么会来呢?清问。
路过,来看你。衫说。
哦。清淡淡地应了一声。
衫走了,留给她一个新的手机号码。
回到宿舍,清打开纸盒,蝴蝶飞出来。一室女孩惊讶地叫起来,看蝴蝶起舞。夕阳的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光线刚刚好,有幻觉萌生。
这一年的生日,衫依然给她寄来一副油画。背景是蔚蓝的大海,有三两只海鸥飞过,站在海边的女孩还是清,穿破了洞的仔裤,光脚,右手提着一双白色球鞋。黑色长发飞起来。很简单的一副画,干净。右下角是衫潦草的签字:祝清生日快乐!衫
高三,清开始努力学习,她想要去衫所在的北方城市读书。如果不被录取,那就去你的城市打工。清在给他的信里这样写。
清歪在窗边给衫打电话,并没有特别的话要和他说,只是闲着。
是我。
嗯,有事?
没有,忽然想起你。
你过得好吗?最近。
还好,你呢?
忽然之间,打起雷,大雨滂沱。清什么也听不见,但知道衫对她说了什么。
安静等待,等雷声过去,雨声也小下去。她问,你还在吗?
在,怎么?
忽然下雨,好大。
好好学习。
知道。
……
高考结束的当天夜里,清坐火车去北方的城市看望他,等在火车站的出口。清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我就来接你。
衫骑着机车过来,穿白色衬衣,光头。他说,一切要重新开始。
衫给她一支棒棒糖,他说,在小店买的,很棒。
清太累了,倒在衫的床上睡着。醒来时月光已经从窗户爬进来,她闻到食物的香气,然后看见一个有甜美笑容的女孩。衫说,芬是我的女朋友,清是我的妹妹。
衫和芬带着清四处游玩,给她买好看的衣服,带她去高级餐厅。他说,清,我现在不画画了,开始学着像别人一样去上班。
清一直沉默,在咖啡厅,她看见衫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轻轻敲击桌面,很寂寞的声音。她对衫说,衫,你的手天生就应该画画。
清,你并不了解。衫这样说。
也许。
清告诉他,我要走了,我不要和不画画的衫在一起,更加不要当衫的妹妹。
衫似乎被清刺到痛处,沉默下去,不说话。
我喜欢画画的衫。清没有拥抱衫,背着来时的书包上了火车,头也不回。其实,在转身的瞬间,清已是泪流满面。
画画的衫。衫痴痴望着远去的火车。
坐公车回来时经过小溪,她要求下车。
小溪一点没有改变,清澈无痕,鱼儿也自由自在,不爱搭理她。她坐在三年前坐的地方,想象衫当时在她的身后,站在画架旁边静静地观望。男孩观望一个哭泣女孩的背影,然后画下来。
夕阳隐去一半。清向后躺下去,闭起眼睛,脑中一片白雪茫茫。
风吹动溪水,月光碎碎开来,清听见一阵沙沙声,睁开眼,却是一条蛇从她的手边爬过。她屏气,静等蛇远去。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站立起来的汗毛。终于听见轻微的水声,清微微抬头,看见蛇不在。舒一口气,然后大叫一声,跳起来,一溜烟跑了。
清回到家,爸爸后妈和小弟在等她吃饭。三年来,清和家人疏远了许多,似乎从未一起吃过饭。
回来了。爸爸淡淡地问了一句。三年,仿佛才过去一夜。只是,清发现爸爸老了,瘦了,心内萌生一股酸楚。
嗯。清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吃饭。说话的是后妈,帮她盛了饭递过来。
谢谢。清接过碗,诧异,原来自己并无曾经想象的那般恨这个女人。
时间冲淡了一切。情与恨。
下雨,如传说中一样,滂沱大雨。
清回学校宿舍搬东西,被困在其中。凌乱的宿舍,酒瓶,扑克牌,作业纸,考卷,书页,到处都是。清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想象高考结束的那天夜里,那些隐忍多时的女孩是如何发泄自己,醉酒,干嚎,唱歌,呕吐……
然,一切都已经过去。
清拨了衫的手机,听到的却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
再见了,我的家乡,我发生了十几年的故事。清在心内说。
她要去北方的城市,那曾是画画的衫的城市。她说过,自己要去那里。
家人过来送她,爸爸后妈和小弟。爸爸不说话,后妈却啰嗦着交代一切琐碎的事。清在小弟的耳边轻声说,帮我照顾好那几副画。
路上小心。火车开了,后妈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喊。
生日,在异乡的第一个生日。清收到衫的第三副画。清幽的山谷,蝴蝶,漫天飞舞。日与月同处一片天空,日是冰蓝色的,月是翠绿色的。女孩,清,白色裙子没入花丛,伸直左手,让一只七彩的蝶栖息。右下角是衫的签字:生日快乐!衫
岛,在天台的咖啡店,衫和清无言地对视。
咖啡杯的旁边,衫的手指上残留未洗净的染料,日光欢喜地跃动。
清说,衫,你的身上所散发出的是梦的气息,真好。
清说,衫,你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
清说,那时候,春天掉得满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