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
一双鞋子,见证了两位老人波折的情感世界。
北风一开始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尖叫的时候,老人那双厚厚的棉鞋就再也没有离开脚。
到底还是老了,进了冬天,老人睡觉的时候就不敢脱袜了,虽然脚头放了热水袋,还是冷,要半夜才能睡热呼。
昨晚的什么时候,阴冷的空中飘起了一场漫天的雪。老人早上起来,掀开厚厚花布窗帘的一角往外一看,只觉得一阵寒气逼来。窗外的大地上厚厚实实地铺满了雪。
老人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昨晚没有吸完的半支旱烟,吧嗞吧嗞吸了起来,烟还没有吸完,就听了孙儿喊“爷爷啊,饭熟了,火也发起了”的喊,要起床了,老人咕噜了一句,就把披在身上的皮袄穿上,又从脚头的被子上拉来厚厚的棉裤,摸摸索索地穿上,扎好了才弯了腰,摸出放在床下的棉鞋,穿了系好了鞋带才出了他的房门。
这鞋是青枝婆做的,老人已经穿了两个冬天了,做鞋的人也去世正好一年了。这一生穿了她做的几双鞋,连老人自己也记不住了。
老人格外爱护这双鞋,特别是青枝婆去世后,他想这世上就没有再能为他做鞋的人了。这鞋几时破时,那就是他升天的时候来了。
几个儿媳都还好,孝顺!这在十里八乡还是有口碑的,引来了多少人的羡慕啊!老人自己也乐呵呵的。可是老人就是不穿她们买来的翻毛皮鞋和牛皮鞋,说是不养脚。儿媳们那里知道,老人这一生就喜欢穿做的布鞋,而且喜欢穿俩人做的鞋,一个是老伴的,一个就是青枝婆做的了。
早饭已经端上了桌,土灶陶锅里是五花肉炖萝卜,这是这个冬天里离不开的一个菜,老人说,人的一生如果天天都有五花肉炖萝卜,那才叫活的滋润!
火垅旁放了一盆洗脸水,老人就洗了把脸,把毛巾递给儿子挂了,才拿起酒瓶酌了二两白酒,咪了一席酒,又吃了一口萝卜,才问:“孙子呢?”
“他个饿死鬼,早吃了跑了”
“要过年了。”老人听了儿子的话,就训了一句。儿子知道犯了老人的禁忌,过年的时候是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的。“他们现在是玩的时候。”老人又补了句。
这个孙子是过继给青枝婆做孙子的。他们兄弟几个都知道,老人最疼的还是这个孙子,也知道青枝婆对自己老子的那份情意,所以没有几个人有胆去触老人的霉头。青枝婆去世后,都是这个孙子尽的孝孙义务。
“你妈过几天就十七周年了,你们准备了没有?”
“准备了,鞭呀炮呀还有纸都买齐了。我们哥几个商量了一下,过了年把妈的坟再垒一下。”
老人没有做声,埋了头喝酒。儿子看老子将喝完,就连忙拿起酒瓶给老子酌。
一杯酒下肚,不知是烤了火还是喝了酒,老人的身子就暖和起来,话也就多了起来。一会是牛喂了没有,一会又是猪喂了没,乡里乡亲里有什么事情没有,老大家的媳妇病好了些没有……儿子媳妇一一答了,老人的酒也就喝完了。
老人也没有吃饭,喝了口茶,就边换鞋边吩咐儿子包一些鞭和火纸,说是要到青枝婆坟上去看看。儿子说早上他就去过了,老人固执地说我得去。
青枝婆没有后人,原是生了俩个孩子,一男一女,本来是个美满的家庭,59年饿死了一个,儿子在文革的武斗中又死了。男人去世后,这家就只有她一个人了,老家又没了亲人。她就靠了两亩地过日子。
青枝婆的老家到底在那里,年轻的时候是否长的标致,只有村里几个老人们知道。后生们只知道,青枝婆死的时候还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这是不假的。她是48年那年逃难到这里的,也是一个阴冷的冬天,青枝婆的娘就是冻死在这里,村里的人收留了她。那时她有十五六岁吧,49年的春上,这里就解放了。青枝婆也在这年成了这村的媳妇。
这村子里都是外来人。43年的夏天,日本人来到这里,说是他们的一个兵在这里丢失了,于是如雨的枪弹就把这个村子从葱郁的树荫里抹去了。
后来逃难来的人们,就在这废墟上重建起家园。到了解放那年,这村子里的人就有了近两百号人。好在这里的土地肥沃,载什么有什么,种什么得什么,日子也过的去。
也许都是逃难来的,村子里的人都齐心,有个大事小事的,都商量着办。
老人以前与青枝婆有没有什么,村子里没有人说过。倒是老人的老伴去世后,有人撮合他俩合房。但是最终为什么没有成,就没有人知道了。
老人出了门,踏着软软的厚厚的积雪向村西的幸福地(坟场)走去,老伴埋在那里,青枝婆也埋在那里,自己最终也会埋在那里。想到这里,老人不禁有点凄惶。人在这世间走一遭多快啊,象梦一样,自己恍然间就到七十了,青年时的伙伴就凋零了只剩下几个了。
老人还是想与青枝婆在一起的,两人到了晚年,都没了老伴。这晚来的时候本可以相互搀扶着过日子的。但老人想自己儿孙满堂,儿子媳妇们都还孝顺,就自个灭了这心思。只是老人常不常到青枝婆那里帮帮忙。乡里的农家,没了男人就黑了天了。耕田耙地成了老人的事情,青枝婆没什么可报答的,就细细密密地给老人做鞋。做一年四季的鞋。
青枝婆去世前,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但仍摸索地为老人做鞋,针眼不再细细密密,鞋底也纳得不紧了,鞋邦子也没有上正。鞋做完了,青枝婆就咽了气。老人哭了好几场,想,过不了几年,我也要到那边陪她们去了。
青枝婆下葬的时候,他就叫幺孙子为她打蟠抱像,尽人孙的孝道。
清明节之前,得让孩子们为她的坟茔添添土。
这样想着,老人就到了村西坟场,荒凉的坟地里还有许多人,有老人、半大的孩子,围了青枝婆的坟放鞭炮、烧火纸。凌乱的雪地上,留了许多先前来人的脚印。
青枝婆,我们村的人都没有忘记你呀,你真的可以瞑目了吧!
啊,我们村里的人啊!
于是,老人觉得那凌虐的寒风里吹来了暖暖的风!
翻过了年尾,春天就会又来到我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