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时间象漂浮的尘埃，一层一层覆盖了过去的记忆，那些关于她的日子随着有些疼痛的晕黄，一起附和着夕阳，消失在遥远的边际，没有了声响，可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却像每天出生的朝阳，清晰明媚……教室很安静，只有油笔在纸上划着发着暗哑的声音，此刻我的头快要爆炸，几何里错综复杂的论证正一点点的吞噬我的脑细胞，有股无能为力的挫折感，手机在振动，是爸的号码，我看着号码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嗯了接听键

可，今早，你，你妈，去世了……

他的声音哽咽，小心翼翼的，却还是让我疼了，我扶着我的头，我感到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坍塌，像是暗灰的水墨向下沦陷，我看到她的脸在一点点的分裂、扩散－－然后支离破散，撒落一地的凄凉。

离开了教室，走到操场上，瘫靠在墙边，头无力的靠在墙上，感觉身体很沉重，像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的生气。此时眼睛有股辛刺的疼，压抑许久的泪水，发疯一样的涌下来，模糊了脸庞。

在她面前，我从没有流过泪。即使是在她生命危险期，我始终没有流过，习惯了用自己的坚强出现在她面前，害怕因为流泪，而失去她。我以为对于她得离开，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一个孩子，唯一留恋的人，在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陪在她身旁。甚至都没有好好的和她告别，没有对她说一句爱她……我要做的都还没有要做，已经在没有了机会。

我想起一个月前，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嘴角依旧是我熟悉的笑容，温暖的，平静的。那时她总是试图安慰我，对待她的离开不要太难过。她说，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她存在的时限，在那个时间里，去完成她要完成的任务，她已经感到很幸福，可以看着自己女儿健康的长大。她说，小可，你已经长大，也变得很坚强，相信即使没有我的照顾，自己也会过的幸福。我只是去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看着你幸福的生活，我会每天都陪在你身边。说着的时候，她咳咳了起来，我慌忙的扶起她，帮她舒缓呼吸。

她平复后，躺了下来，背过了身体，夕阳透过窗户零星的洒在她身上，昏黄中我看到她的背在微微的打颤。

她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可面对婚姻的失败和病痛的折磨，依然坦然从容；她不是一个宽容的妻子，可依然真心的原谅了背叛她的丈夫；她不是一个慈爱细心的母亲，却总会在想起她的时候感到温暖和幸福。她有很多得“缺点”，数都数不来，可是却人那么的疼惜。她最大的期望是自己的女儿可以变得坚强，这种愿望，在她生病后，更加强烈。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后，强迫自己快点长大，强迫自己变得坚强，带着一种蜕变的疼痛。

后来的时候，她的情绪波有些波动，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有时在发呆的时候，会忽然的紧张，然后嘴里叫着我的名字，四处寻找，每次我都要迅速地跑到她身边，紧紧地抱着她，安抚她，她才会平息下来。可是冷静下来后，她又会回到以前的那种从容，对于之前发生完全不记得，每次在看到她的笑容时，心总是很疼，面对死亡，我能感到她的惶恐和不安，那种要离开我们的感觉，让她害怕胆怯。可是她从来不说，假装着从容、平静，我知道她是害怕我伤心，害怕因为她变得不坚强，她想要在她离开前给我一个榜样，让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可以向她一样的坚强，可是，她的情绪背叛了她，她的紧张让我看到了她的害怕和无助，很心疼却不想着揭穿她，只能在她身边默默地给她勇气。

直到高考开始靠近，她训斥着我离开，我看着她眼中努力隐忍的泪水，默默的点头答应，我不想在她心里在留下什么痛苦，只希望她的疼痛可以减轻，我坚信她的路还有很远，不会这么快的离开，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说不要让她失望，要考一个好的大学，我点了点头，外婆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有很多人照顾她让我放心，我走到她面前抱起她，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可，答应妈妈，以后做个坚强的人，好好的活着。

妈，别说了，我会的，等着我，很快我就会回来的，一定要等着我啊。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了……

她的葬礼是在她去世后的第七天，那天天空阴霾，似是个女巫，用自己黑色的长袖遮盖了阳光，整个天地混沌的缠绕在一起，让人压抑的无法呼吸，人不是很多，有熟悉的，还有些从未曾见过，她们在她的墓碑前哭泣，声音起起伏伏，断断续续，一片嘈杂。父亲示意我站在她的墓碑旁边，接受别人的慰问，我没有说话，静静的走过去，跪在她的身旁，看着她，模糊中，看到她在对我笑，眼睛里满是信任。每个人拜祭过她后，走到我面前，或是握着我的手，或是抱着我，说些安慰的话，却话到一处，总会泣不成声。我一一的跪拜感谢，直到他们都离开。

我斜过了身子坐在了地上，把脚慢慢得伸直，一股辛麻的疼痛，感觉所有的肌肉都抽搐起来。我揉捏着双腿，看到我的样子，他走过来，想要帮忙，我向右边移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了，爸。

那你先在这陪会妈妈吧，我去打理些事情，走的时候，我来叫你。他走的时候有些局促，脸色疲倦。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在她的墓碑上，轻轻的抚摸着石碑上她的脸，，想要叫一声她，努力的张开嘴巴，喉咙肿痛，发不出任何声音，更糟糕的是，没有了眼泪，原来最痛的时候，眼泪是往心里流的。

回到家后，外婆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她留给我的，我接了过去，放进了口袋，扶着外婆进了房间，外婆已经七十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我劝慰她说一切都会好的，她的身边还有我，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睡着。给她盖好了被子，轻轻的关上了门。

我近了她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她给我的信，用手颤颤的打开：

小可，我可能要走了，最近一直能梦到你，害怕在走之前看不到你，所以把想说的话写了下来。

你不会怨我的，对吧？小可一直都是妈妈坚强的依靠，所以即使我离开，小可还是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的，并且为了我会更好的生活的，我相信小可会做得很好的。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变成一个坚强的人，这样我就放心了，也会走得很安心。其实妈妈一直很内疚，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现在连自己也要离开你，真的很对不起你，可是还是想要你知道，妈妈很爱你，永远爱你。在以后没有妈妈的陪伴下，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天冷要多加衣服，生病了要去看医生，你胃不好，不要再吃一些对身体不好的食品了。

小可，就原谅你爸爸吧，他很爱你的，不要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恨他，妈妈已经原谅他了，你也要好好的爱他，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小可，可以么？可以答应妈妈的，对吧？

永远爱你的妈妈

后面的字开始潦草，歪歪斜斜，能看出她好像很累，也有好多字迹模糊，黑色的墨迹，被泪水浸染了，看完后，小心的把它对折在一起，放进了相册里，躺在她的床上，闭上眼睛，感觉她并没有离开，此刻就在我身旁，轻轻的搂着我，我听到了她轻微的鼾声，欣慰的笑了。

其实很想告诉她，很早以前，就已经原谅了他，也叫了他爸爸，在她葬礼上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我已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们了，却反过来安慰了那个一直内疚痛苦的女人，尽管觉得像是嘲讽，可心里真的不恨了，他问我要不要搬到他那去，我还是委婉的谢绝了。想告诉她，她教会了我原谅，却还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去爱他，失去的太久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需要，想告诉她，我会做个宽容的人。

接到大学的通知书的那天，是她离开的第五十二天，我拿着通知书，坐在她墓前，展开那最后那个红色的卡纸告诉她

妈，你看，我考上了，你一定很高兴吧！我望着她，她对我笑了

妈，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