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落何方
二刀流的《雁落何方》在传说的基础上再加虚构,把她没有选为妃子的原因,写成因她的惊人之貌,而使画师跌了画笔,竟怔忡凝望,忘记了画笔。把昭君出塞的原因,写成是她自请嫁往匈奴,愿保两境安宁;把元帝写成一个多愁善感、深爱王昭君的皇帝;把昭君的结局,写成她知道自己终于燃尽了,她已经不能再驰骋,唯盼狐死首丘。这样,《燕落何方》成了一种假借一定的历史背景而加以大量虚构的宫廷爱情悲剧。二刀流善于把比较朴实自然的语句锤炼得精致而富有表现力,充满强烈的抒情性和主观性。
妾恍惚半生,于迟暮之年,自悼生平,爱兮恨兮,两行清泪,空弹五更怨,远恩难报,唯盼狐死首丘。——题记
昭君年五十而卒于单于庭,匈奴为她筑起了高高的坟冢,冢上芳草茂盛、终年长绿,被称做“青冢”,青冢遥望汉庭。
〈1〉 秭归山下红颜醉
她挽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粗布素荆却难掩丽容,路人纷纷顿足不前,她和善地和众乡亲们问安,那一笑却更使人失魂。
她的父亲和兄长们这时候正在田里劳作,她到后,便从篮中取水取食,呼唤父亲兄长停下休息。
兄嗔怪说:“今日风大,天冷,妹妹就不必出来送水了。”
她闻言,娇笑,拿出手帕为兄长们拭汗,说:“嫱儿要是生为男儿就可以跟兄长们一块种田了,要不嫱儿也学习一下怎样耕作。”她说完便去拿兄长的锄头,刚拿起,父亲就说:“嫱儿还是回家去吧,到时我可要考你的诗词哦!”
她嘟起嘴,看向父亲,但父亲这时却看起来十分威严,她不情愿地把锄头递还给兄长,兄长们却因为她的女儿娇憨开怀大笑,说:“回去吧,回去吧,不然脚就更大了。”
她一跺脚,便挽篮离去,回过头一个鬼脸,说:“兄长们坏死了,尽取笑嫱儿大脚。”
父亲望着她娉娉袅袅身影,不禁笑开了怀,这是他的嫱儿啊!他忆起选秀的召命不觉心忧。
香溪水波光粼粼,王嫱坐在溪边为兄长缝衣裳,她在这条溪边长大,澄净地溪水印证了她的成长,她知道她在水里的倒影是柳叶细眉,美目流盼,面若桃花。她也知道自己的那双大脚却是偷偷骑马练成,谁说女儿家只可以坐在家中女红,她的马术其实更胜于兄长们。
她听到马的嘶叫声,便抬头,这一抬,便注定红颜泪。那个马上的男人俊雅不凡,微笑着凝视着她,她心里一惊,低下头去,但那灼人目光并未消失,于是她抬起头,美目一瞪,轻斥道:“你这人好生无礼。”
他制止随从开口,抱拳行礼:“姑娘恕罪,鄙人与家仆路过此地,被姑娘的神态吸引,不觉失态,万分羞赧。”
王嫱见他文雅,态度谦恭,便说:“没事,两位既是过路的,现在天色已晚,还是早些离去吧!”
男子微笑,说:“我们正要赶赴县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她闻言便素手一指,他见状,抱拳行礼,道了声谢,便跟家仆策马离去。
待他离去后,她却红了脸,二八的心还是动了。
她不知的是那男人一路回头,待到县衙,便命仆人打听起她,仆人刚描绘,县令就说,那便是王嫱,本地有名才女,美艳无双,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仆人伏在地上向他请安:“陛下,还是早些回宫。”
他面有难色,他本想多作停留,仆人见他神色便已经知晓,说:“陛下不必心烦,下月便是选秀,王嫱便是秭归之首。”
他忆起溪边的她,不禁再次微笑,却不知,他的一笑,却要换来一世的红颜泪。
〈2〉 汉宫清冷鸳鸯错
她还是坐上了雕花龙凤官船,尽管泪眼婆娑,顺着那条见证她成长的香溪离开了故乡,她不忍心因为她不从便要年迈的父母亲遭受驱逐,她要到长安面圣痛斥他的荒淫无耻。
她改名昭君到了掖庭成了一个待诏宫女,侍儿说有画师要来帮她画相,她皱眉,坐在那画师面前。
画师见到她,心下暗惊,作为宫殿画师多年,见过的秀女无数,但都不及眼前的这个王昭君,眉不画自翠,唇不点自红,冰肌玉理,香肩酥手,吐气如兰,世间所有用来形容美貌的词句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画师见到了她的愁眉,便说:“请展笑颜。”她便露齿一笑,她已经习惯逆来顺受,掖庭宫女如云,众女争芳在所难免,她王嫱即便与世无争都饱受排挤。
她的一笑却令画师跌了画笔,竟怔忡凝望,忘记了画笔。
她捡起画笔,盈盈递过去,说:“先生不要怠工哦!”
画师惊醒,忙端坐,奋笔急画,却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忙中出错,在画相上滴上了墨汁,这一滴便是丧夫痣。
他的面前一大堆秀女图,但他唯独找不到那个王嫱,他的确看到了南郡首选的王昭君,面容有几许似王嫱,但是眼下那粒黑痣实在碍眼,其神态也不似王嫱美艳。他还来不及细查,边关战乱就已经让他分了心,只留下些许疑惑些许遗憾,这个太平盛世不太平啊,儿女情长又怎及得上国家安宁。
但是他却意外见到了王嫱,在他的行宫附近,他策马吹风的时候听到了哀怨的琵琶,他闻声而至,她坐在亭上,玉手拨弦,两行清泪。
他走进去,见着她,两相凝望,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她心喜,走上前去,说:“是你?”
他点头,说:“是我。”他不敢开口问她怎么在这里?更不敢问她为什么不是秀女?但是他们之间好像不需要言语,她火一般的眼神钻进了他的心里。
这一见,没有多余言语,他不问,她也不说,只是缠绵,三天三夜。
接着她不见了,仿佛只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她回到了掖庭,做回了他不知晓的王昭君,因为那颗滴泪痣,一世的哀怨。但是她却记得他的容颜和他的温度,这一生便觉无憾,即使冷宫,即使秋叶萧条,她也不用再吟唱《长门赋》。
而他,为了边境安宁殚精竭力,只在午夜梦回时会忆起她的笑颜还有芬芳,他终是一国之君,宫蛾三千,他与王嫱也许不过是一场春梦。
一场梦,错错错。
〈3〉 大漠风沙两世花
她离开了汉宫,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她的夫君是匈奴最伟大的单于,他来汉宫请和,愿保两境安宁,她自请嫁往匈奴,听侍儿说她的夫君伟岸俊朗,是草原上的猛将,在汉庭上却可以引经据典慷慨陈辞,她听着,便已经向往可以在辽阔的草原上骏马飞弛,忘记伤痛,重新飞驰。
汉帝赐她为公主,她去听封,并且准备嫁给那伟大的单于,她在庭上却看到他,高坐在金銮殿上,她看到了他颤抖的手,他的手上正拿着那诏书,要她远嫁匈奴的诏书,她笑了,这一笑,碎了他的心,却醉了单于的心。
她看见了他的白发,想起昔日的他,如今的他已经苍老,是因为国事?还是因为其它?这些都将跟她无关,或许从来就没有关系。
她坐在毡车里,长安的民众欢呼着送她远嫁,她看到了他,那个一国之君一直送她直到出了长安,留给她寂寥的背影,而她依在单于广阔温暖的肩膀里湿了眼眶,别了,亲人,别了王嫱,从今日起只有昭君,肩负着两国安宁的王昭君。
草原广阔,蓝天上有雄鹰飞过,她跟单于共骑一匹骏马在草原上如雄鹰般飞驰,她的单于视她如珍宝,她想起那漫漫长路,她病倒并且奄奄一息,她那雄鹰般的夫君竟然长跪苍天祈求她的安康,为她的复原欣喜若狂,她落泪了,她知道,王昭君已经爱上了这个既粗犷又温柔的男人,而她也愿意为这个男人长守大漠,尽管那腥膻的食物始终比不上母亲的小菜。
他尊重她,几乎是言听计从,他在大漠跟她一起宣传汉族的文化,教习汉字汉俗,她看着他豪爽的笑容就会忘记王嫱,她就只是个王昭君,匈奴人热爱的宁胡阏氏。
她跟他终于有了孩儿,她看到他抱着稚儿小小心翼翼的神态,内心温柔,这个男人啊,看起来粗枝大叶,却是细心得紧。
他握着她的手,喜极而泣,说:“谢谢!”
她内心陡然升起了神圣的感觉,这是她和他的孩儿,她窝在他怀里,满足地睡去。
他抚摸她的脸,已经被汗水浸润,他充满怜惜地印下一吻,这个女人是这样的美丽,她知书达理,温柔娴雅,只是那胡笳也时常悲鸣,他知道,远离故乡的她,内心一定是苦闷的,他不忍心却不舍得放她离开。
最近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长年征战给他留下了不少隐患,他看着她恬静的脸庞,不知道,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快乐。
他把雕陶莫皋唤到帐前,把襁褓中的稚儿放到了他的手上,说:“待我离去后,请善待他,宁胡阏氏若想回汉庭便送她回去,不必遵循旧俗。”
莫皋年轻的脸上写满郑重,他说:“我十分敬重她,也十分中意她,她回到汉庭必受苦,毕竟中原的礼俗已容不下她。”
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瘫坐于帐前,她已经绽放了她的美丽,而她的单于却已经离去。
年轻英俊的莫皋抱着她的稚儿微笑着向她伸手,她环顾着这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里到处充满了她和他的欢笑,她不忍离去,更加舍不得稚儿。
她又嫁了,嫁给了年轻的莫皋。
莫皋说:“昭君,你看到那天上的大雁了吗,它们见了你都忘记了飞翔。”
她抱着稚儿,看着眼前的莫皋,他的眼里都是温柔,他对她始终敬重,始终温柔。他说,自你踏上草原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心系于你。
她微笑,说:“那是它们要休息了。”
嫁给他的第三年,她终于微笑,她的儿子在他怀里欢笑,似乎知道自己的母亲终于又要飞翔了。
他拥着她,三个人骑在马上,大漠的蓝天很蓝,草地上牛马欢嘶。
王昭君知道,正是那广阔的草原给了她新生,给了她无边的勇气,她的生命必须灿烂地燃烧到最后。
她比从前更加活跃,更加积极地去传播汉族文化,而莫皋则在旁边骄傲又自豪地微笑,告诉子民,她就是他的阏氏。
莫皋还是走了,走之前看着她和她的孩子们,微笑着睡去,握着她的手却久久都未松开。
她带着她的三个孩子们痛哭流涕,然后坚强地驰骋在大漠上。
这个广阔的大漠,开出了两世绝美的花,和一个永远美丽的阏氏。
〈4〉 雁落青冢空遗恨
她抚着那面老旧的铜镜,那上面的自己已经容颜憔悴,她知道自己终于燃尽了,她已经不能再驰骋,汉庭听说不安宁了,王嫱的那个他早已经崩逝,就在她到达大漠王庭不久。那个姓王的外戚夺了政权,她的那些大漠雄鹰们已经蠢蠢欲动,她知道,但是无力去阻止,昭君已经老了,燃尽了。
她忆起久远的事,那时的她不过就是一个秭归山下,一个民家女,有着和蔼可亲的父母和对她宠爱有加的兄长们,哦,她记得,她那时叫作王嫱。
妾恍惚半生,于迟暮之年,自悼生平,爱兮恨兮,两行清泪,空弹五更怨,远恩难报,唯盼狐死首丘。
雁落王庭,黄沙滚滚,牛马悲鸣,她那高高的坟冢,芳草茂盛、终年长绿,被称做“青冢”,青冢遥望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