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年少无知

暗蓝的画面，灰的色调，抑郁的画外音里，传来断续的说话声。少女的嗓音，简单而纯粹，敲破俗世的锁链。

海滩，没有阳光明媚。暗灰色的天边，只有翻滚的浪花，显出破碎的白。

木船，搁浅在沙滩上。由远及近，一闪而过的瞬间，男孩和女孩的身影，定格在阴郁的画面。

杂乱的脚步，争斗声，错乱摇晃的镜头。男孩女孩的背影，属于年少的冲动。肩倚着肩，抽着烟，仰望天空的姿态，是一种绝望和空洞。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喧嚣。爱的炙热，不过是疼痛后，撒落一地的碎片。

洛洛蜷缩在小北的怀里，眼睛盯着电视里跳跃的画面，跟着音乐，哼着熟悉的旋律。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暖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温暖客厅的一角。洛洛和小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影碟。

电视里，反复播放着飞儿乐队的MTV《我们的爱》。

不知是第几遍了，洛洛跟着音乐里的歌声唱，没有停下的意思。

“还唱啊，你累不累。”小北左手轻轻拍打胸前的洛洛，右手夹着香烟。

“我要唱，你没听见吗，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真的要到尽头了。”小北看了看时钟。“再过会，我爸妈要回来了。”

“是不是我该走啦。”洛洛直起身子。

小北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烟，含在嘴里，然后掐灭了烟头。转身，他把满满一口烟喷在了洛洛的脸上。

洛洛呛着，挥起双手拍打。小北边笑，边躲让着向后倒去。他顺势抓住洛洛的双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了，别打了。再让我抱会儿。”他紧紧地拥住洛洛，仰面躺在地板上。

洛洛不再挣扎，听话地匍匐在小北的胸前。音乐在响。阳光，歌声，温暖，安静的空气里，倾听彼此心跳的声音，单纯而热烈。

他们的相识，像极了画面里晃动而破碎的情节。

洛洛就读的学校，离小北的职业高中只相隔了三条街。如果放学早的话，洛洛一般不乘公交车。她喜欢和同学一起步行，穿过喧嚣的街道，去看路边地摊上的小商品。饿了，可以在烤肉摊上，买上几串爱吃的羊肉和目鱼。

洛洛十六岁了，身上的校服，掩盖不住青春馈赠的诱惑。

一个人的时候，洛洛喜欢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走路。她爱看沿街的人群，那些妖娆的女子，时尚的女人，同龄的少女，仿佛是看不厌的风景。

只要是步行，她总要路过小北的校门。她爱跟在这些大她好几岁的男女身后，看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闹嬉笑。她从心里羡慕这种放肆的方式，很想有机会，也能像这样释放自己。然而她不敢。

像洛洛这样的女孩，总会引起别人的注目。

她开始发现常常有职高的男生跟着她，发出异样的声音，以引起她的注意。从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害怕。洛洛的担心真的成了现实。

那天放学后，洛洛和往常一样，沿着街道，边走边看。她感觉身后有人拉她的校服。回头，几个职高的男生正冲她嬉笑。

“美女，一起聊聊吧。”

洛洛加快脚步往前走。

“嘿，慢点走吗，别害怕。和我们一起玩玩，说说话啊。”

走过热闹的街道，那些男生开始阻挡她的脚步。

“交个朋友吧，以后，我们带你一起玩。”

“我不要，走开啦。”洛洛大声喊着，躲避他们的纠缠。

几个男生前后围住洛洛，把她堵在街边的花园。

“嘘，别这么大声。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交个朋友。”

洛洛害怕，几次想冲出他们的圈子，都被他们挡回。街上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他们。洛洛眼里蓄着泪水，她想喊，但嗓子却发不出声。

“喂，别欺负人家。”

潮湿的眼中，洛洛看见几个人影向他们走来。

“谁欺负谁了，我们在交个朋友。”

“那人家不愿意呢。”

“你管那么多，还真想英雄救美啊。没门。”

洛洛站在原地，紧张使她不敢直视面前发生的事。接下来，她只感觉眼前人影交错，撕扯，沉闷的响声伴着嘴中的咒骂。

一个人影闪过她的面前，她的手被牢牢地抓住，她跟着眼前的人向前奔跑。穿过街道，拐进巷子，她身不由己，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洛洛开始气喘吁吁地呻吟。

终于停下了。两人靠着墙，喘息。不多会，又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两个人影跑到他们身边。

“跟来了吗。”带她跑的男生问。

“甩啦。”那两人蹲在地上，回答。

“小北，接着。”其中一人扔过来一支烟。

洛洛定了定神，看着面前这个拉走她的，叫小北的男生。近一米八的个头，残留着稚气的脸上，已看得出男人的野性和阳刚。

小北熟练地点上烟。透过烟雾，他打量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女孩。短发，细眉。大大的眼睛，潮湿而明亮。她手足无措地站立在他们中间，不敢说话。眼神在几个人之间观望。

偶尔目光对视，也会迅速挪开。小北能感觉到女孩清澈的眼底，有一份胆怯和难以察觉的跃动，有如火光一闪。

洛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惊魂未定的心，还未从刚才的事件中摆脱出来。她呆呆地站着，看他们抽烟。

很多次，她的目光从那个叫小北的男生脸上扫过。他脸部俊朗的轮廓，沉静但不冷漠的表情，让她着迷。洛洛的目光不敢在小北的脸上多停留，他的眼，使她的心没有来由的狂乱不止。

“走吧。”小北踩灭烟蒂，直起身子。刚跨出一步，他又停下，对呆立在原地的洛洛说道。“你，一起走吧，我们送你。”然后，自顾自往前走。

洛洛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巷子。她不敢太靠近，和他们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小北走在前面，遇到十字路口，他总要回头看看。这时，洛洛会用手势告诉他，该直行还是拐弯。

到了住宅小区门口，小北他们停下来。

洛洛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说话，只迅速看了一眼小北，转进了大门。踏入草地上的小径时，洛洛回头。她看见小北站在大门边，朝她这边望着。

仿佛有一束光，把她照得透亮。她听见心跳的声音，尖锐而慌乱。

那次事件以后，小北每天在学校门口，等着洛洛经过。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种默契。每次，小北远远地看着洛洛走来，等她快走近时，他就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洛洛会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他身后。离开校门一段距离，他们才并排一起走。

小北不爱说太多的话。他们一起走在喧嚣的街上，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每当洛洛停下脚步，看街边橱窗里的服装，或者在街头的小摊上流连，小北总是远远地站着，看她。

彼此没有太多的话，洛洛也能感觉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那光，是一种她未曾体验过的温暖。

休息天，洛洛会跟他们一起到广场上，或者公园里，看他们玩滑板，打篮球。这个时候，是洛洛最开心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和他们一起嬉闹，释放自己心中长久的压抑。

她喜欢看小北在滑板上，做出各种跳跃的动作，潇洒的身姿，会引来一阵喝彩。她在一边看着，会使劲拍手，跟着周围的人，起哄，欢呼。她知道，他在注意她，即使做着难度很高的动作。

偶尔，小北会扶她站在滑板上，推着她在人群里穿行。周围是起哄和嬉笑声，她摇摇晃晃，嘴里不停尖叫。那样的感觉，刺激又新鲜。她等待这样的感觉，已经等了很久。这种曾令她羡慕，向往，又使她胆怯和害怕的感觉。

玩累的时候，小北会蹲在她的身边，抽一支烟。距离那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男人的气味，潮湿的，有浓浓的烟草味道。

洛洛爱听歌，尤其喜欢飞儿乐队的那首《我们的爱》。小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听见她不厌其烦地哼这首歌。

“干吗老是唱这首歌，就不能换一首别的啦。”小北问她。

“我喜欢。”洛洛仰起脖子，厥着嘴回答。嘴里不停地哼着歌曲的旋律。

“就为这个。我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了，都快腻了。”

洛洛看了一眼小北，摇晃着头，脸上露出狡狯的微笑。

“笑什么，动什么坏脑筋。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嗯……，不告诉你。”洛洛扭头往前走，把小北甩在身后。

小北追上去，把她拉住。“你说不说。”

“我不说呢。”

“那，我今天就不让你回去。”小北说着，把洛洛推进路边的绿地，用身体挡住她。

“你真想知道。”洛洛抬头，眼睛似水，柔软而湿润。

“真的，我很想知道。”

“你看过那首歌的MTV吗。”

“没有。”

“歌里的一段场景，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停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之后，洛洛又说。“你的样子，和里面的男主角一模一样。”

小北突然说不出话，他看到洛洛的眼睛里，有种不同的光芒，照得他发慌。洛洛避开他的视线。小北伸出手，把她的手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一只，两只，小北双手合拢，掌中，是洛洛纤细而冰冷的小手。

小北的手掌，粗大而炙热。热流顺着洛洛的双臂，向身体攀升。洛洛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她的心加速跳动。仿佛有一团火，在胸中烧灼，洛洛无法呼吸。胸口的火，如花般开在洛洛的脸颊上，绯红而灿烂。

他们恋爱了。

好像没有确切的开始时间。恋爱的方式，就是天天在一起的嬉闹和快乐。爱情原来这样简单，不需海誓山盟，无须彼此承担，轻轻地，不经意地来了。这样的爱，会到什么时候，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要的，只是在一起，仅仅是在一起渴望。

这种渴望是不为人知的。他们躲避着周围的目光，父母的，老师的，同学的。一次次，他们营造属于两个人的空间。放学后的步行，休息天的见面，世界上全部的爱，只要有两个人，就足够了。

“你说，是不是这样在一起，就是爱情了。”洛洛常这样问小北。

“当然，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吗。”

“不知道有多久，我看不到头。”

“很久，一辈子。”小北不假思索地回答。

洛洛把头钻进小北的怀里，听他的心跳。小北拥着她。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洛洛感到安全。

他们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是走路，逛街，发呆，无所事事的闲聊。他们没钱出入那些餐馆和娱乐场所。洛洛没有一丝怨言，只要和他在一起，没钱也是快乐的。

有时候，小北会做出些出格的举动，逗她开心。他会出奇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在流动摊位上抢来的东西给她吃，把偷来的饰品和挂件送给她。他总有办法不被人抓住或者发现。

洛洛的眼里，他的举动是一种勇敢而机智的象征。她既钦佩又有些害怕。

“以后，别再这样了，不好。”

“我全是为你啊。”

“这样不好吗。”洛洛脸上是一付生气的样子，心底是一份浓浓的满足。

“知道了，听你的，以后不这样了。”

洛洛笑了。她会主动把手塞进小北的手心，让他握着。

他们眼里，世界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才是自由的。因为那里没有寂寞，没有书本，没有教条。

洛洛常在小北的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和小北一起看影碟，听音乐。每次，她都要先看一遍飞儿乐队的《我们的爱》。小北陪她一起，不知看了多少遍。里面的画面和情节，早已烂熟。

“还看，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了。”

“你说，你送我东西，是不是模仿里面的那个人。”洛洛摩挲着胸前的金属挂件，问小北。

“没有，他那是砸橱窗，我可没砸人家铺子。”

“那，性质也差不多。”

“不一样，他用手，我可是用脑。”

洛洛不说话了。她闭着眼，哼起那首熟悉的旋律。

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地方。”洛洛的头，枕在小北腿上，睁眼问。

小北被她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他专注地看着洛洛稚嫩的脸，无邪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

“时间的尽头，就是爱的尽头。”他认真地说。

洛洛看见小北的眼里，装着满满的爱情。顺着视线，爱，向她倾泻而来。她翻身，紧紧抱住小北。她真想钻进他的身体里，这样，两个人的爱，就融为一体了。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两个人才能成为一体。她只是紧紧地，用尽自己的力气，抱着小北。她感觉到他心脏敲击胸壁的起伏，一下一下，叩着她软软的身体。

耳边，是小北沉重的呼吸。那种气息，有男人的野性和刚烈，有熟悉的烟草味道。她被这种气息包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当她的肌肤和小北的肌肤紧紧粘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如熟悉的旋律，循环不止。

他们用原始的方式，完成了初始的爱情。纯粹的，原始的真。

三个月后，洛洛开始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吃饭的时候，她常常无缘无故的呕吐。有时候，清早起来，也有想吐的冲动。她吃了很多胃药，还有调理肠胃的中药，但不管用。

她把这事，告诉了小北。

“会不会是，有了。”

“什么有了。”小北的话，让洛洛摸不着头绪。“我身体不舒服，在好好和你说话呢。”

“我是说。”小北欲言又止。“我是想说，会不会是，怀孕了。”

洛洛顷刻间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你瞎说，不会的，哪有啊。”洛洛语无伦次，就差哭出来了。

“我没说就是，也可能，是胃病呢。”他说话的同时，看见洛洛眼里的泪珠滴落。“别哭啊，不会有事的。”

他们跑到书店，偷偷地翻看资料。结果，让他们更加心焦。书上说的，和洛洛的反应，那么吻合。

他们在街上徘徊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了。

“是真的吗。”这句话，洛洛不知重复着问了多少遍了。

“不会的，哪有那么巧啊。”小北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忐忑的。

“我害怕。”洛洛扑进小北的怀里，忍不住哭泣。

“别哭，不会有事的。”他一遍遍安慰怀里的洛洛。“我送你回去，我会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一星期以后，他们终于决定，去医院检查。

洛洛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笔。

“别害怕，没事的。写个假名就可以了，没人会知道的。”填就诊卡的时候，小北不停地安慰洛洛。

到了诊疗室门口，洛洛又胆怯了。

“我，还是不去了吧。”洛洛的语音颤抖。小北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阵阵战栗。

“没事，去吧。”他紧紧地握了下洛洛抖动的手。“我到门口等你。”

洛洛低着头，茫然无措地坐在诊疗室门口，等待叫号。狂乱不止的心跳，使她如坐针毯。她怕被人看见，也怕最终检查的结果。

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听见有人大声地叫着名字，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抬眼，呆呆地看着那个护士。突然，她如梦初醒，那是她的假名。

坐在医生对面的时候，洛洛甚至不敢看医生的眼睛。

搭过脉，做了初步的检查，医生低头在病卡上写着什么。她看不懂医生写在病卡上的字。

“去做B超，你怀孕了。”医生的嘴里，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洛洛反应不过来，一下僵在那儿。

“谁陪你来的。”医生问。

洛洛呆呆地，没有回答。

“你一个人来的吗。”医生抬起头，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这回，洛洛听清了。她脸色瞬时煞白。她站起身。

“我去上厕所。”洛洛说着，转身就走。刚跨出两步，她就发疯似的往外跑。身后传来医生的叫喊。她跑得更快了。

快到门口时，她远远看见小北蹲在门口抽烟。她跑过去，什么也没说，拉住小北的手，朝大门外跑去。

耳边只有风声，她拽住小北的手，一路飞奔。直到精疲力竭。

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他们终于停下。

“怎么啦。”小北气喘吁吁地问。

洛洛不说话，一把抱住小北，身体止不住颤抖。她想哭，但哭不出来。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东西噎住，吐不出声音。

“我，怀孕了。”过了很久，洛洛才吐出这几个字。她的脸色煞白，不知是害怕还是惊慌，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渗出。

小北抱着洛洛，没有出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那么苍白。他能做的，只是把洛洛紧紧地贴在胸口。

“怎么办呢。”洛洛哽咽着问。终于，她忍不住哭泣。

“没事，会过去的，别害怕。”小北轻声地呢喃。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盯着面前的墙壁，空洞而虚幻。

腹中的胎儿，像块巨大的石头，把洛洛的生活砸得支离破碎。她无心念书，无心吃饭，更无法安心入睡。很多次，她在梦中听见同学的嘲笑，老师和父母的责骂。夜晚惊醒的时候，她坐着，想着，捱到天亮。

她在体育课上拼命运动，不停地跑跳，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停地这么做。她天真地想着，有一天，那个腹中的婴儿会受不了剧烈的运动，掉下来。那时候，她就会没事，还会和以前一样健康，快乐。

事实并不像洛洛想象的那样，她明显地感觉到小腹在渐渐隆起。为了不被人发现，她找了条绳子，紧紧地扎住微隆的腰身。

和往常一样，她强忍内心的不安，坚持去上课。在家里，父母面前，她也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她小小的年纪，无法抵挡内心的恐惧和身体的不适。她的脸色苍白而憔悴。父母以为她病了，要带她去看病。她死活都不愿意。无奈，父母只好劝她呆在家里，好好休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洛洛明白，她无法再用一条简单的绳子，勒住一个事实。

她找到小北，告诉他一个想了很久的主意。她想和他一起，离家出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熟悉的人和环境，到无人知晓他们的地方。那样，她就再也用不着每天担惊受怕了。

“我们去哪儿呢。”小北问她。

“到有海，有船的地方，到海边去。”

“为什么要去海边。”

小北突然看见洛洛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那里，久违的清澈，一闪一闪。遮掩了长久以来的恐惧。

“因为画面里有海，有船，还有两个相爱的人。”洛洛平静地说着。

小北明白她说的画面是什么。歌声里的情节，浮现在两个人的面前。再没有多余的话，短暂沉默之后，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几天以后，两人怀揣着从家里拿出来的钱，坐上了南下的列车。南方的海，碧海云天，还有金色的沙滩和椰树微风。他们向着无数次向往过的地方，出发。

他们终于来到海边，这时，口袋里的钱已剩下不多。

第一次，他们看到真正的海。面对大海的时候，心中早已装满太多的酸涩。风吹过，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礁石，碎裂的声音，让两个人的心暂时安宁。

洛洛钻进小北的胳膊里，脸上露出尘封了很久的笑容。那样的笑，单纯而迷茫。

“你怕吗。”小北问她。

“不，和你在一起，我已经不害怕了。”

小北抓过她的手，把它贴在胸前。他的眼睛潮湿了，他看见他们稚嫩的爱情，在他的胸前，掌心里，暖暖地溶化。

“你看，那里有条船。”洛洛指着远处，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小北看见一条木船，倾斜地躺在沙滩上。没有风帆，尚未褪尽的油漆，仿佛在诉说航行的沧桑。

他们走过去。两个人爬到船上，在船头坐下。

“我累了，想睡。”她对小北说。

看着她疲惫而憔悴的脸，小北的心痛着。“你在我身上躺一会吧。”

“你对着大海，我要枕在你的腿上，像画面上一样。”

小北听话地转过身，盘腿，他让洛洛枕靠在他的腿上。

洛洛看着大海，又哼起那首熟悉的歌曲。旋律夹杂着海浪的声音，飘出很远。

小北轻抚洛洛的脸颊，爱和愧疚令他的心颤动。

“对不起。”他说。

“嘘，别说话，你听我唱。”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歌声里，洛洛沉静地睡着了。脸上，泛着清澈的笑意。

潮水漫过来，又退回去。太阳也渐渐泛出金色的黄。微风不断，吹得人心发烫。远处的地平线，和海水融合，开始模糊不清。

天色逐渐灰暗。他们坐的木船，开始摇晃。涨潮了。海水托着木船，向海上漂去。

摇晃中，洛洛安静地沉睡。小北不忍心叫醒她。

就这样过了很久，洛洛醒过来。

“我们在哪里。”她问。

“在海上。”

她坐起来，靠在小北的身上。船在摇晃，漫无目的地漂着。天空已褪去了蓝色，连霞光也暗淡下来。波浪深深浅浅，在面前铺排开来，弧线中有隐约的反光。

洛洛又开始唱起那首歌。一遍一遍，歌声随天色下沉，黯然。然后，歌声止住了。

“我们该怎么办。”洛洛说话的声音，哽住了。

小北不说话。他看着前方。远处，雾茫茫，是无尽的黑。他听见哭泣的声音。此刻，他失去了安慰的力量。

“我害怕，我想回家。”洛洛哭着说。

泪光里，她看不到回家的方向。

年少的爱情，单纯而无知，清澈而疼痛。人人都有过年少的无知，但并不是人人都有清澈而疼痛的爱情。

那次回来后的流产，差点要了洛洛的命。洛洛退学了，在家养病。父母切断了她和小北之间的一切联系。

三年后，洛洛跟着一个商人南下去了深圳。她嫁人了。

第二年，她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里，没人知道她心中的痛。洛洛常常挺着大肚子，在水边回想。她依然喜欢那首歌曲，依然在无人的时候哼唱。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

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

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

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

直到现在，我还默默的等待

她一遍遍抚摸腹中的胎儿，眼底有泪。潮湿的水中，她看到多年前，清澈的爱情。

无泪的时候，有爱，心中是一份感动，叫思念。有泪的时候，无爱，心中装着一种疼痛，叫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