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我启事

我在一根电杆前停下来，开始看上面的一则“寻我启事”：

我叫金吾，本市人，身高1﹒8米，相貌英俊，有风度，善交际，于三个月前迷失，至今未归。有知我下落者，请速与我联系，定重谢！

我吓了一跳，金吾，不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吗？这小子准是疯了，贴什么“寻我启事”？不过，上次我找他时，他不是还很正常的吗？怎么仅仅过了半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于是我去了他在单位的单身宿舍。

接待我的是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秃脑袋，小个子，满脸麻坑。我刚要问他金吾哪去了，他却怪怪地笑了，说：“老同学，不认得我了？我就是金吾啊！”

“啊——”我吓得灵魂出窍，叫出声来。好半天，才又问：“真的是你吗？”

“那当然。”他苦笑道。

“你怎么成了这副尊容？”

“唉！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他便讲述起来。

我原以为凭我的知识、风度和交际能力，进入单位后一定能折服所有的人，获得领导的器重和同事的喜爱的，没想到这两年来，除了领导不知什么缘故把我臭训两顿外，他和同事们几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大家避我如避瘟疫似的，看到我都躲得远远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灰溜溜的滋味。我痛苦极了，苦苦思索这是为什么，七天七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本来红润丰满的脸也黄瘦了不少。

一天，一个经常到单位找我的朋友又来找我，听了我的诉说，他微微一笑，说：“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你自己啊。”

“怪我？别开玩笑了，怎么怪我呢？”我又吃惊又困惑，简直有些生气了，叫道。

“当然怪你了。我问你，你知道你们单位有什么特点吗？”

“这——”我还真的回答不出来。

“你发现没有，你们单位的人个个都是大秃瓢，矮个子，麻子脸……”

“是啊……”我头脑里闪过领导和同事们秃脑袋、短身材、麻子脸的一个个形象，“这我倒没注意过……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你知道吗，你们单位本来高个子也不少，大秃瓢也没有一个，可你们的现任领导调来了，他却是个大秃瓢，矮个子，麻子脸，于是几天之间你们单位都成了大秃瓢、矮个子、麻子脸……”

“哦……”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好的头发，这么白净的脸，往领导面前一站，不是给领导找难看吗？这样领导会喜欢你吗？领导不喜欢你，同事们还会接近你？”

“哦……”

我机械地应着，大脑却陷入了沉思，以致于朋友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朋友说的无疑是对的，但变成大秃瓢、麻子脸容易，我这一米八的个子变成小矮子可就难多了。可是，我也不能永远在单位这样下去啊！我苦苦思索着，思索得头脑昏昏，恍恍忽忽，头发也大把大把地脱落，成了领导和同事们那样的大秃瓢……这段时间，未婚妻小晴似乎来找我两次，见我这样，便气得不再理我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这天早上上班，走进办公室时，同事们似乎不认得我了，问我找谁，有什么事？

“上班呀。”我说。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上班呢？”

“我是金吾呀！”

他们似乎很惊讶，纷纷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见他们像打量动物园新来的动物那样打量我，我便有些不高兴了，说：“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于是他们不再言语，照旧忙各自的事。令我莫名其妙的是，从此以后，不但他们，就连领导也开始对我另眼相看起来。年底很快到了，我第一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还成了预备党员。

我当然很兴奋，恨不得马上把这好消息告诉小晴去。这时我才想起，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她了，还真想她呢。我风驰电掣地赶到她家，没想到她和她那很正派、一向对我也不错的一家人都假装不认识我，问我找谁，有什么事？

我说：“我是金吾啊，我找小晴的。”

他们却都哈哈大笑，说我准是疯了。我以为小晴还在生我的气，拼命向她解释，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他们这才收敛了笑容，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小晴甚至躲到她母亲背后了。

他父亲问：“你真的是金吾？”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说：“是啊，我是金吾啊，爸爸，您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怎么认识你？你撒泡尿照照你成了什么德性！”小晴在她母亲背后哭着说。

我大吃一惊，慌忙跑到穿衣镜前一照——天哪，这哪里是我啊！明晃晃的秃脑袋，不足一米六的身材，脸上的麻坑比领导的还要多上十倍！我大叫一声，捂着脸跑出了小晴家，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真的，直到现在我还不记得我怎么在一夜之间忽然成了这副德性。现在我除了上班之外，哪也不敢去了……连我父母也不认识我了，他们说我冒名顶替他们儿子，要我赶快把他们儿子找回来，不然就上公安局告我……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我不就是他们儿子吗？我难道还不是我吗？可我怎么又成了这样一副尊容？以前的我上哪儿去了？你能帮我找到以前的我吗？”

写于1995，10，21－22

整理于200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