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声爸爸难开口

崔磊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1-03 14:44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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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讲诉了一个女孩被父母送给了姨妈,因为生气,三年没有回过家,想不通亲生父母为什么要把她送人。在亲生父亲病危的时候,她终于回家见了父亲最后一面。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悲伤,她痛哭。欣赏,期待更好!

乘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凤城车站又赶坐石门镇的班车,越是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个在我记忆中既模糊又充满着爱和恨的地方,竟然有我俩位最爱最亲的人将要离去,将要使我一生痛苦怀念……

“梅果,下车了,快收拾东西呀。”二叔一边提醒我,一边从行李架上拿东西。

“梅果,快点,不然就见不到你爸最后一面了。”二叔急急忙忙三步两步下了车。我的心头一酸,眼泪唰唰地又一次流了下来……

三年前,二叔和大哥来接我,说父亲病了很想我回去看看。我说啥也不相信不愿意回去。要不是现在的爸妈告诉我,这个我既想接受又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是不会踏上北去的列车的。

当风城,石门镇那个北方边远的小山村走入我的梦中,当父亲和母亲唯一的留给我的遗物,就是那张唯一能证实我的身份的照片和护身符。当我真正知道我现在的父母是我的姨妈和姨夫时,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痛苦?我有四个哥哥,北方两个,南方两个,他们都一样地疼我爱我,但那种爱是有距离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和滋味。

从村口迎来接我的是大哥和二哥,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彼此的身影和声音都是那么的亲切熟悉。大哥和二哥急忙接过我和二叔的背包。

“大哥、二哥,爸,他,现在?”眼泪几乎流干的我断断续续地问。

“爸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这是见你最后一面。”大哥说着就忍不住泪水。

我不知道怎样面对眼前将要出现的一幕,心里有种巨痛,那将要离我而去的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爸爸19年前为什么要将我送给姨妈,是家庭的担子太重吗?我的脚步沉重的踩在地上,我真想把地面踩个大坑。是他们抛弃了我,现在又要让我承受失去亲生父亲的痛苦。爸爸我好恨你,我恨你把我一个人丢弃在这个世上。所有这一切种种怨恨随之而来。我的心在滴血。

“梅果,你怎么了?赶紧进去看爸呀!”大哥焦急的说。二哥也给我使眼色让我快点进屋。

我一脸的漠然,除了这颗心在跳动之外,我想我的血肉是冰冷的。这么多年我丝毫没有体会到亲生父亲半点疼爱,哪怕是打我骂我也好。

可怜的爸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可能是在等他永远牵挂,放心不下的梅果啊。上帝太无情了啊,妈早早地离我们而去,爸四十九岁呀!可怜的大哥二哥和可怜的梅果,小小就失去了母亲,现在又要失去父亲。虽然,现在我有姨妈、姨夫,大哥二哥有二叔疼爱和照顾,那是不一样的,那种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是谁都无法替代的。

爸,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进食吃东西了,维持他生命的只是靠吊针,和那唯一的盼望想尽快见到我。之前,他对二叔和大哥说:“你二叔和梅山、梅树一定要想办法把梅果叫回来,我要见她最后一面,不然我到了那边咋给果儿她娘交代呀!”大哥和二哥还有二叔在三年前千里迢迢地前去接我,我除过恨他们和父亲之外,没有想到别的,我更不知道那时父亲就得下了要命的病……

我站在爸的病床前,爸已消瘦得不成人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几滴老泪从他眼角溢了出来。我环视了周围的一切,我的心有点动摇了,先前的怨恨此时在慢慢减弱。对于任何人来说这种场面和情形完全可以融化一个人的心。我含着眼泪走到父亲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拭擦着父亲的泪水,父亲的嘴张了几张,像是要说话,但一直没有说出来。

“梅果,快,叫,叫爸爸呀!”二叔大概懂了爸爸张嘴的意思,在提醒我。大哥和二哥跪在爸的床前说:“爸,爸梅果回来看你来了,你高兴就点头啊!”可怜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爸爸,他那呆滞的眼神,那唯一的祈求和盼望,好像在说:“果儿,果儿,我是你的爸爸呀,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叫?”我再也无法抗拒一个病人在生命垂危最后一刻的祈求。我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不停地流泪,哽咽着,好久,才断断续续叫了一声:“爸……爸,我是梅果啊。”爸点了点头,握着我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张了张嘴然后就永远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我真的后悔,我是不是不该艰难地叫那一声。那一声爸爸叫后太残酷了,使他遗憾而不安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对自己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使我两位亲人过早地离开人世啊!我是不是命太硬,克了母亲和父亲。我出世时,刚来到这个世上,母亲就去了。我百日那天,姨妈跪在父亲面前,含着泪瞒着大哥二哥把我抱走,这一去就是十九年啊。当我无意间知道我的身份之后,我的爱恨,变成了无尽的想念和遗憾。当我回到家,回到亲生父亲的身边,面对却是生死离别的一幕,我在父亲的灵前,也只有用眼泪水来洗刷我的不孝和固执。三年前,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看看父亲,哪怕是为他做一顿饭,喂一口汤也好,我真的是个不孝的女儿啊……

三天三夜,我没有合眼,也不想吃东西,我坐在爸的灵堂边上的草铺上痛不欲生,并在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你为什么要走,要走,难道你不要果儿了吗?”我看着大哥和二哥满头的白孝,不停地给爸烧着纸钱,一夜间苍老了许多,我的心在一次次地滴血……

北方四月的夜透着一股凉气,凄惨的孝歌声伴随着锣鼓声在山村的旷野回荡着。天空没有星光,远处传来几声汪,汪,汪,狗叫,那声音好害怕好恐怖。

二叔在和大哥商量着明天爸出殡的事,安排抬棺的人,送葬的路线。按照阴阳先生算的时辰必须顺顺当当地入土,之前得把所有想到要做的都准备好才行。等招待了抬棺人,阴阳先生和唱孝歌的,天就快亮了。二叔走到草铺边对我说:“梅果,你也算是尽孝了,天亮了,你爸就要上路了,你就别去送了啊。”“不,为什么,我一定要去,要去,这是我最后一次送爸爸,和爸爸说话……”我伤心地哭喊着,扒在爸爸的棺材上,拳头不停地拍打着。二叔、二婶,大哥他们心里更加难受,不停地劝说我说:“梅果,人死如灯灭,别太伤心,哭坏了身子,我们咋向你现在的爸妈交代啊……”

爸爸上路了,尽管阴阳先生和二叔告诉了我不能为父亲送葬。但我还是去了,我不想在生父跟前留下更多的遗憾。我不想让石门镇南坡村的父老乡亲说我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不孝的女儿,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的养父养母、姨夫、姨妈更不允许,他们都是天底下最疼爱我最最善良的好人。我不知道,我回去后,该怎样面对他们,我还会是过去那个永远快乐的小顽皮吗?我还会在老爸老妈面前撒娇吗?

七天之后,二叔,大哥、二哥把我送上南下回家的客车。我的泪流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妈妈生我时的痛苦,爸爸将要离去的情景…..我更想到姨夫、姨妈是如何疼爱我,两个哥哥如何让着我,护着我。我依偎在姨妈的怀里,扒在姨夫的肩头上的那种幸福;在两个哥哥面前淘气耍赖,还要告状,在家里霸道得像个公主,谁见谁怕而又谁见谁爱。

从我记事上学时,我就被老爸老妈宠着。我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周围的人都叫我“小顽皮”,两个哥哥总说老爸老妈偏心,哥哥心里生气而嘴上不敢说出来。我似乎比别的孩子都要优越,学校离家不远,老爸总是背着送去,背着回来。为这,我常问:“爸爸,为什么你和妈总是背我,不背哥哥?”老爸笑着答:“因为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呀!”这样的话妈妈也一直重复着,直到我上初中的那年,一个我永远不想知道的事情发生了,我不是老爸老妈的亲生女儿,我的亲生母亲生下我就被死神夺去了生命。我的家在遥远的北方一个叫石门镇的小山村。

那次我和大我三岁的小哥吵架,小哥无意中说了句:“梅果,你凶什么凶,你不是妈妈亲生的……”

“天哪,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听到此话,我茫然了,疯了一般一头冲进我的房间,把房门反锁。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面对这个消息,我到底是谁的女儿,怎样来到这个家的……

小哥被老爸狠狠地揍了一顿,跪在我的房门外不停地喊:“梅果,我的好妹妹。我错了,我错了,你快开门吧。”老妈急得直哭,老爸在门外劝说,让我开门听他解释。直到他们有种不祥的感觉,才把房门撞开。当全家人看到我割开手腕,倒在血泊中,哭声一片,乱成一团。

当我躺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时,老爸老妈全都在我跟前。“果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呀……”老妈说着哽咽着。“梅果我的好女儿,怎么这么傻呀,你不知道这一夜我和你妈有多担心啊……”

“不,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告诉我,我是谁的女儿,快告诉我……”我哭喊着,捶打着,不再是从前的我,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老妈拿出了一张珍藏多年的照片,那是她和妈妈,大舅,小姨,外公外婆的全家福,和另一张父亲抱着三个月的我和大哥二哥的照片。我全明白了,我真的不是她们的亲生女儿,老妈是我的二姨妈,老爸是我的二姨夫。但这和亲生的又有什么两样?我为什么那么激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姨妈和姨夫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从那我的个性完全变了,我不再是从前的小顽皮,不再爱说爱笑爱疯爱狂。我慢慢学会个人做事,不再依赖别人,不再认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公主千金,一切优越的条件都与我无关。我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来报答对我关心照顾我的所有恩人和亲人。我的两个家,我的哥哥们,他们不但接纳了我,而且还把我当做亲妹妹看待,这个世界除过金钱以外,更多的是充满着亲情和温情。

我甚至常想,是身份改变了我的性格和命运?如果永远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会不会努力,考上湘潭重点高中,考上湖南师范大学。

不知怎的,回了一趟北方老家,把我的心绪搞乱了。我坐在车上,不想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又不由自己。命中注定我和生父有缘,直到他最后见我一面,才安然离开人世。命中注定,我是二姨夫二姨妈女儿。当年她跪在父亲面前苦苦祈求,直到父亲最后心软,万般无奈才同意二姨妈抱养我的。这些年来,他们把所有的爱和温暖全给了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阵歌声打破了我的回忆,原来是老爸老妈的手机彩铃声。奇怪的是老爸没有和我通话,只发了短信说:“梅果,几点到车站,爸妈好去接你。”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们才好。我知道这次回老家,他们非常担心,怕我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和打击。因为他们知道那种生离死别之痛,那种亲情血脉的依恋,她们不想在电话里问,也不好问。想了很久,我还是回了短信说:“车,下午大约七时到站,不用接,我自己回家。”

发过短信,我瞅着车窗外,村庄、平原、丘陵向身后移去。再有一个多小时,我就要到家了,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个家不再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他们所给我的是歉意的爱。见面后,我是想大声地喊:“老爸老妈,我回来了。”但是,我做不到,他们毕竟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尽管他们疼爱我,养育我多年,现在叫一声爸妈却很为难。人世间,有些事情,是难以说清楚的,一句话,一个谁都想接受而又不愿接受的事实摆在你面前时,你茫然了,真不知所措。如果,我的妈妈还活着,我就不会这样,成为所谓二姨妈的女儿。二姨妈和二姨夫,你们此时恨不恨梅果?但梅果想你又恨你啊……

车到站了,老爸老妈,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小时前就到车站来接我。车大约比平时晚到二十分钟,他们左盼右等还以为我在路上出事了,直到见到我下车时,一颗掉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三哥和小哥上前抢着帮我拿东西。老爸老妈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喊:“果儿,果儿。”我没有回答,只是向他们招招手,心里矛盾急了。我很想和从前那样撒娇地喊:“老爸,老妈我回来了。”但这次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我不是不爱他们,这种爱只能埋在心里。

小哥问:“梅果,老家二叔和大哥二哥啥时来咱家?”

“不知道。”我摇摇头说。

“梅果,你知道爸妈有多担心你吗?你咋连个电话都不打?你走后,老妈天天晚上伤心地哭,老爸也没了魂儿,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回家了。”三哥埋怨地说。

“三哥,怎么会呢?你们把梅果当什么了,在我和你们心里,梅果永远都是你的亲妹妹,爸妈的亲女儿。”

小哥在一旁不高兴了,以为我从那次吵架后,一直还记恨他。小哥说:“你回了一趟老家,见了自己的亲哥哥,该不会不认我这个远哥哥吧。”

“去你的,给,用好吃的堵住你的乌鸦嘴。”我连忙从包里掏出从北方老家带的板栗、柿饼先递到小哥手中。

“梅果,我的好女儿,你总算回来了啊。”老妈一把拉着我的手说:“来,叫妈妈看看,我的果儿瘦多了瘦多了,妈心里痛啊 。”

老爸一下把我揽到怀里说:“果儿,爸的好女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姨夫、姨妈,梅果也想你们呀,”我顺口这么一叫,姨夫和姨妈先是一怔,很快回过神说:“哎!这才是我的乖女儿,梅果。”

“姨夫姨妈,果儿心里痛,果儿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此时我哭成了泪人。

“果儿,我的傻孩子你是姨妈和姨夫生命的支撑,我们怎会不要你呀。”姨妈为我拭擦着眼泪说。

三哥和小哥一听说:“昨夜梦见月儿圆,今天梅果比蜜甜,来,让三哥和小哥亲一个。”说罢,全家人幸福地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