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和小狗（下）

【故事梗概】大狗从集市上买回一只纯白色蜷毛小狗，昵称“阿宝”。大狗和媳妇把阿宝调教成了名冠小区的尤物。阿宝身怀绝技，给人们带来许多欢乐；但其生活习性也给主人添得不少麻烦，惹得邻里同事翻脸动拳。阿宝怀胎难产剖腹而死，大狗怜犬习画，成功举办了“狗画大展”，终因嗜狗走火入魔……

阿宝的生活明显有所改善，火腿，猪肝，小鱼，剔骨，花样不断翻新。有经验的朋友批评这样做并不科学，食物过剩了增加脂肪，影响正常活动，甚至可能出现难产。大狗心里便害怕起来，媳妇也提议多吃些素食，大狗特意步行好几里路到航天城一带采购上等白面馒头，把鞋底子都快磨烂了。小狗显然对馒头不感兴趣，它用鼻子闻闻舌头舔舔，做出十分生气的样子，一天星点未进。大狗媳妇就把猪肝煮熟切细，把馒头揉成末子，掺和在一起，象蓝田厨师一样精制成不荤不素的丸子，阿宝才勉强开了口。

大狗更注意调节阿宝的精神生活和健身活动，时不时给阿宝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一类喜庆音乐，千方百计减少它的心里压力。阿宝意外地学会了吟诗，那天大狗领它刚下楼，老远看见路上立了个啥牌子，走近一看，是下水道的井盖坏了，物业办担心出事，作个牌子警示，上书“小心窟窿”四个大字。大狗念到“窟窿”时，小狗跟着说“咕咚”；大狗更改说：“窟窿”，小狗又说“姑腾”；到了第三次，阿宝真真地学会“窟窿”，大狗随即起了教阿宝吟诗的想法。他自然记起了张打油那首最出名的咏雪打油诗：“江山一笼统，井口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他天天教阿宝念，不几天小家伙竟真的学会了。大狗高兴地拉着阿宝到人多的地方表演。孩子们觉得好奇，就一帮帮地跟着喊，小区里自此便有了阿宝是“神仙下凡”的传闻，它的名声很快传遍了大半个县城。大狗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向小狗伸伸大拇指，腿一抬又把拖鞋甩得好远，阿宝一路小跑，很快用嘴给他噙了回来。大狗夫妇更加对阿宝关怀备至，形影不离地带它到更远的街心花园和广场去活动。全公司的人，谁不佩服大狗两口子把小狗侍候得比老娘还周道！

冯笑天又开玩笑说：“大狗哥，兄弟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犬戎国的狗成了精，公然将皇帝老子赶下台取而代之，它们要选个最中用的公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稀里糊涂给你报了个名，你说行不？”大狗气恼了，一拳头上去，冯笑天的鼻血就流出来了。冯笑天把大狗告到公司领导那儿，公司领导哭笑不得，激动得大声训斥：“你这个人，开啥没底没面的玩笑，还有脸来告状！要我说，人官司好打，狗官司难打。得了，自作自受吧！……”冯笑天吃了个闭门羹，只好扫兴而去没再纠缠。领导又把大狗叫去批评了一顿，大狗自动给冯笑天道了歉，二人重归于好，这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大狗的心情毕竟有点压抑，为狗的事跟人家动拳头，让人小看你，值得吗？媳妇怕他心里结疙瘩，就说：“你可不要往心上去，人生在世，谁没有酸甜苦辣？大人物都不能避免，何况我们平头百姓？把啥事都想开些，甭管人家说啥。你没听书画家常老师那话：行至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有知识的人心胸就是不一样，咱要向人家学哩啊！”媳妇还想说什么，乍听见厕所里小狗犯乱啥，就跑过去看，阿宝摆出拉屎的架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忙喊：“大狗，快，快，阿宝是不是要生呢？快来呀！”

大狗见阿宝脸色煞白，猫腰后坠，两只手赶紧扶住它的下半截身子，焦急地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阿宝似乎受不了，它一会而拾起身子，一会儿又半蹲憋气，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竟乞求似的盯着主人不停地呻吟……

大狗意识到这是难产的症候，便和媳妇耳语几句，飞也似地到大门口叫了一辆出租。他拿来一个纸盒，铺上一块垫子装了狗端到楼下，司机竟变卦不想拉。大狗软磨硬上，并提出多加一半车费，才把司机说服了。

在兽医站检查后，医生说：“小狗很吃力，需要做剖腹产，你们看怎么办？”大狗说：“事到如今，由您……”医生说：“那我得把话说在头里，手术的结果很难预料，万一有事，你们可别怪。当然，我会竭尽全力的！”大狗回答：“行，行！”随后，医生消了毒，打了麻醉药，过了一阵子就用手指头在小狗的腿上敲了几下，发现没有啥反应，才操起手术刀。

大狗媳妇不愿意看到可怕的场面，转身到外面去了。大狗则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紧张得喘不过气；医生的一刀一剪，真像戳他的心剜他的肉。大狗也流着眼泪退了出去。

手术过后，医生镇静地告诉大狗夫妇：“狗娃子死在胎中，小狗失血太多，生命奄奄一息！”他们反身又到了手术室，发觉阿宝断气了，脑子里立马变得一片空白。这对四十大几的男人和女人，禁不住仰天嚎啕。媳妇又把阿宝抱到怀里哭诉：“阿宝啊，你咋不吭一声就走了，我的心肝啊我的宝贝，你的命为啥怎么苦呢……”止不住的悲呛声，强烈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对死亡司空见惯的大夫，也默默地淌着眼泪。大狗怕媳妇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委托医生代为处理尸首，他听说没上宠物狗户口的要交垃圾费，结账时特意多开了一百元，大夫说啥也不收……

阿宝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小区，大家都为它的悲惨命运惋惜和悲伤。一连好几天，人们三三两两地到大狗家表示安慰。冯笑天紧紧攥着大狗的手说：“我一想到阿宝的样子，心里就像捶戳，鼻子也不由得发酸，它给我们带来的欢乐真是太多了，转眼间它竟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建议大狗再买一个养上，心闷时逗逗，自家高兴，也会给小区增加一些活跃气氛。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牛大爷就是其中之一。他似劝非劝地说：“阿宝走了，甭怪谁谁，是它的期数到了。这下，你们就彻底解脱了！也好，省得一天家价忙得勾鞋拾帽子的不得安宁。”大狗媳妇知道他葫芦哩卖的什么药，就不软不硬地说：“喂了这么长时间，谁能舍得？不心疼不可能。谁还能白牙淡齿，让人指戳咱连个虫虫都不如呢！，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牛大爷一愣说：“你看，我咋忘了关煤气灶的火……”抽身便退了出来，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大狗两口子要不要再逮个狗呢？……

大狗变得古怪起来，每逢双休日，总见他挎着个包包，早早出去，很晚回来。见了狗，无论大狗，小狗，家狗，野狗，藏獒，细狗，死跟着不放，还歪着头左瞧瞧右看看，似乎要发现什么新大陆。同事们问他干啥，他想理不理地说：“看看呗，能干啥？”说着又跟着狗跑。大家议论他是不是让小狗把魂给勾走啦？一位乡党碰到大狗媳妇，还提醒她到医院给大狗好好检查一下，竟被大狗媳妇数落了一顿。从此，人们只是好奇地暗暗观察，谁也不再多嘴自讨没趣了。

一年以后，大狗扬言要在活动大厅举办狗画大展，人们才如梦初醒。开展当日，大人小孩全涌了进去，把整个大厅挤得满满的。上百幅狗画，走的，跑的，笑的，叫的，土的，洋的，白的，黑的，红的，花的，营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五彩缤纷的狗的世界，把全公司的人惊得目瞪口呆。冯笑天显得十分兴奋和自豪，仿佛这些宠物就是他画的一样。他笑着咧嘴跑来跑去，讲演似地大声说：“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狗哥不哼不哈的，一年多竟得仙道而尽脱凡俗，坐上了犬戎国名副其实的龙椅，壮哉，壮哉！”引起大厅一片笑声。大狗不轻不重地给了冯笑天一拳，两个人久久地相拥在一起。

参观者饱享眼福，谁也没有发现一幅有关阿宝的画像。这自然引起了一些养狗朋友的关注，其中一位还专门找大狗询问，大狗用“时过境迁”四字作了回答。但从他的眼神里，谁都看到了无限的痛苦。问及大狗媳妇，她说她曾要大狗给自己画一张阿宝的画像，大狗说啥也不画，是不是怕她恋旧伤情，她自己都弄不清……

画展后第二天，大狗媳妇回京都她娘家去了。大狗将她送上火车，媳妇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叮咛：“把自家身子看好些！妈的病不大好，说不来我一时半载回不来呢！”大狗说：“放心吧，不就是画画嘛？又不是上天入地！”媳妇多情，禁不住掉下眼泪。

回家的路上，大狗的脑袋里，盘算着一个更大的动作。他决意十天后再办一次《阿宝的一生》画展。她甚至挖空心思地想着每幅画的名字，诸如“阿宝拜佛”、“阿宝数数”、“阿宝献花”、“阿宝就餐”、“阿宝梦蝶”、“阿宝吟诗”、“阿宝怀春”、“阿宝戏鱼”、“阿宝洗澡”、“阿宝就医”、“阿宝观星”、“阿宝算卦”、“阿宝斗殴”、“阿宝骂街”、“阿宝航天”、“阿宝画画”，等等，等等。大狗的脑子哩装进了一个“永不消失的阿宝”。

晚上，大狗用硬纸板制做了一个牌位，上书“灵犬阿宝之神位”七个正楷字，又从商铺买了两支白蜡一柱高香，供上一盘火腿、一盘凤爪、一盘油炸小黄鱼。然后净面洗手，双膝跪地，默念道：“阿宝，哥哥多想你啊！怎奈你已成上界仙灵，渺渺难以入梦；幸哥哥学得一技之长，决意用画笔还你一副仙容，心当足矣！”大狗三拜不起，趴在地上无声饮泣。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抹去酸泪，拾起身子，铺好画毡，挥舞画笔。阿宝的音容笑貌在他记忆的天幕上一一闪现。大狗很快画出第一张——阿宝拜佛，自认为不像，马上撕得粉碎。再画第二张，还是不像，又撕了。这样撕了画、画了撕，画了撕、撕了画，一直折腾了大半夜，大狗忽然在阿宝的画脸上顿了一下说；“你死看我啥呢？不爱我啦？怪不得腿一蹬就走了，你……你你……”说着说着竟大哭不止。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狗又大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好了好了，你还阳了？哈哈哈……”大约天亮前，大狗拿起一张狗不象狗、人不象人的画稿，高一脚低一脚地下了楼，走出小区，翻过电动门，向着泛白的东方，唱喝白道地晃去……

大狗走了的当天，，牛大爷早起去散步，见大狗家的门敞着，从门外向里一望，客厅地板上到处碎纸残屑。他喊了几声，见屋子里没人回应，心想没准是遭贼了，就急忙到公安科报了案。公安科勘察现场后，四处打听大狗下落杳无音讯，公司就在《古都晚报》上发了一则寻人启示……

闻名全县的阿宝和它的主人，一下子成了全公司乃至全县人茶余饭后议论的中心，各种传闻铺天盖地：有人说大狗疯了，有人说大狗活着，要人说大狗死了。更有不少惊天动地的传说哩！有人说大狗上了葫芦镇医科大学兽医系，要学有所成根治天下所有宠物狗的疾病；有人说大狗跟神仙岛的一位大师进修阴阳转世之术，想把阿宝救活；有人说阿宝已在犬戎国转世做了皇后，大狗也被任命为画苑太师；还有人说大狗真的变成了狗，要用其忠诚的品德感应天下，消除人间的谎言和邪恶呢……

听了这些议论和传闻，冯笑天更加伤心，他和泪写下一首小诗：

大狗欢乐事已非，风送黄叶冷气吹。

可怜画展扶摇志，枉却痴情笑语时。

他主动请示公司领导同意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大狗的漫漫征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