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桂闲人 短篇 围城风景 2008-12-29 21:35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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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驴子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忙碌,知道死去才能停下脚步。人呢?当一个人身上肩负着责任时,再谈个人的喜好似乎是奢求,更不要说去实现了!人的悲哀啊!该怎么面对生活?人不是驴子,所以会想改变!欣赏!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失去心灵的自由。——题记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家人,正如他预料的,起初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儿子露出一副惊奇的样子,似乎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开这个玩笑。

他就尽量显出认真的样子,说:“这是真的,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这才大吃一惊。妻子说:“你疯了吧,你看看你那半头的白头发,还能再干几年,瞎折腾什么?”儿子说:“老爸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个月三四千的铁饭碗多少人想端都端不上,人家到了退休的年龄还要返聘,你却要辞职!”女儿说:“爸爸,你苦熬了这么多年,这几年工资才高起来,怎么……”

倒是女儿的话使他猛地打了一个激凌。是啊,苦熬了这么多年……他脑海里现出了那头灰驴被蒙着眼睛一圈圈拉磨的情景……他们的学校在郊外,他每天上下班,都要从一家磨坊前经过,看见那头灰驴拉磨。每当此时,他心头总要升起一种悲哀的感觉……

他沉思着走出家去,不再和他们争论。和他们争论有什么用呢,只要他和院长说好了,他们再吵也是白搭。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上班,离那家豆腐坊很远的时候,他又看见那头灰驴正拉着磨盘一圈圈地转。从它那疲惫不堪的步子灰里泛黄的毛色中,他突然意识到,它也已经老了!当年用这头小灰驴磨豆腐的那对中年夫妇呢,现在已经老态龙钟了!而当年从这里经过时经常买一些豆腐的青年教师呢,现在也已经是两鬓染霜了!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禁有点湿润了。

当把申请辞职的报告递过去时,院长惊讶得差点没把他面前的茶杯打翻,半晌才笑笑说,但笑的有点勉强:“老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是不是对我或者党委的其它人有意见呀,还是有什么新的打算呀?到底为什么要辞职呀?”

为什么要辞职?他本来是想申请提前退休的,但他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充足的理由,再者,他们学校由于没有名气,发展空间不大,再加上经济实力有限,这几年已经有十来个学术骨干去了其它学校,校方为了遏制这一势头,除了提高高级职称人员的待遇外,更制订了种种规章制度来加以严格限制,他虽然在系里乃至全校都很有名气,领导们对他也很尊重,但和领导的关系都是工作关系,私交很少,基本没有后门可开。他唯一要做的,只有辞职。

他心一横,把眼睛转向窗外,说:

“也没什么意见,更没什么新的打算,只是平时的杂事太多了,开不完的会,指导青年教师,填材料、报表,申报课题、项目,发表论文、专业评审……忙不完的事情,都是不想做的,想做的没一点时间去做……”

他脑海里又现出了那头灰驴拉磨的情景。自从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那对中年夫妇用那头小毛驴拉磨的那个下午起,这个场景就不时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蒙着眼睛,被鞭子抽着不得不不停地拉磨的毛驴。他认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失误,也是他这一生最大悲剧的原因,是考大学时没有选好自己的专业。他父亲是这所师范学院教育系的一位知名教授,对教育理论研究有着令常人难以置信的热情和兴趣,特别希望他子承父业,报考北师大的教育系。他是一个孝子,平时父亲对他进行教育理论研究的熏陶时,他虽然不太感兴趣,但也一直给予配合,让他老人家高兴,在报考大学志愿时,他更不忍拂逆他的意思,那时他真的很天真很幼稚啊,竟然以为将来他可以在职业和乐趣之间兼顾。他的真正爱好是文学,但当时同学们都学习很刻苦,班里的学习竞争很激烈,他又不是那种甘居人后的人,所以竟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去发展他的这个爱好。毕业后到了这所学校,又面临着一大批和他年龄相近的同事在工作和晋升职称等方面的竞争,令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职称由助教到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职务也由普通教师到教研室主任再到系主任,也发表了一些有一定影响的论文,出版了几本专著,获得了若干优秀教师的称号,但他并没感到多少快乐,他觉得这都是为生存而劳作,就像那头毛驴一样,他甚至认为他的那些研究,那些论文、专著、课题,除了给他挣些虚名,带来若干职务、职称上的好处外,就再也没什么价值可言。他本来打算在评上教授后,就停止这种“学术垃圾”的制造,但评上教授后他又发现,领导和同事对他越来越高的期望,他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都不容许他选择“激流勇退”,于是他整日仍被诸如开会、备课、教学、写论文、做课题项目、辅导年轻教师、各种专业评审、学术交流会之类的杂事包围着、淹没着,没一点闲暇,天天忙得喘不过气来。文学,对他来说,也就一直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除了偶尔读读一些诗词文章,写几篇篇幅很短的诗歌、小说外,再也没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这上面了。他时常为此感到遗憾、忧伤,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明明看着这列车向万丈悬崖奔驰而去,却制止不住,又跳不下来。

如果没有上个月的那一连串事件,他也许就这样一直生活、工作下去。上个月,首先是一位刚满四旬的同事突然死在讲台上,接着是两位同学遭遇车祸,再就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同事检查出了肺癌。在出席了那两位同学中的一位的葬礼后,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谈到,当年他们全班三十多个人竟有六个人已经去世,就是活着的人也大多有这病那病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生苦短,如白马过隙,如流星划过夜空……刚刚过去的这将近一个月里,他头脑里经常浮现的就是这样一些念头,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吃饭喝酒睡女人?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像毛驴那样辛苦劳作一生然后卑微可怜地死去?人应该比毛驴活得高贵活得有价值,人不能只有身体的自由更应有心灵的自由,人应有自己的精神追求、人生乐趣。这一段时间,陶渊明的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笼里”等诗句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使他越来越神往于“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五天前,那个红霞满天的傍晚,他独自一个来到野外,聆听着夜风吹过杨林梢发出的沙沙声,感受着大自然的奥妙和神奇,终于做出了他这一生第一次超越了父亲、妻子或其他人影响的重大决定:辞去系主任和教授的职务,把更多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自己喜爱的文学创作上去。现在教授的职称已经评上了,事业也算有成了,也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年龄也大了,更重要的是父亲已经过世了,——这老爷子可能是他最大的阻力,是时候了。

他一口气给院长讲了很多,也很激动,到后来他甚至都不记得讲些什么了。院长听了显然很是震动,半晌无言,最后才说:“好吧,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党委也再研究研究。”

党委研究的结果还没出来,一向温存的妻子就对这事表态了。“你真是疯了!”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说说而已,三天后才从别人那里知道他向院长提交辞职报告的事,马上就罕见地用手机给尚在学校的他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你辞职了,咱爸咱妈的病怎么办?磊儿买房子结婚的事怎么办?韵儿出国留学的事怎么办?以后咱们老了生了病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全家都跟你一样去当山羊,只吃草?”

听了妻子这番话,他眼前一黑,办公室窗外的那些树木花草慢慢模糊起来。他知道,他的“归隐”之路还没启程就已经走到终点了。

这天下班回家,经过那家豆腐坊时,他又看见了那头老灰驴仍在不停地拉着石磨转圈。不知为什么,赶驴的不是那对老夫妇,而是他们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孙子。那小崽子年龄不大,心却狠,不停地将鞭子甩向那头疲惫不堪的驴。他下了车,一声不响地看着,突然愤怒起来,上去夺过鞭子,噼哩啪啦地一阵乱打,把那小崽子赶跑了,他自己却一把抱着那头老灰驴的脖子,嚎啕痛哭起来。

1995年11月4日初稿

2007年2月中上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