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坟墓和一个村庄

欧阳杏蓬 短篇 民间传奇 2008-12-27 18:46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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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个村庄都有故事,故事里少不了人物。

村庄东边,水井的方向,在一方小田上面,有一个石条砌的平台,上面长一层绿草。平台上还有一圈石头,石头上面有一个小斜坡,斜坡上有座坟墓,有一块黑石碑,不过经年被黄荆子掩盖了半边,像被头发遮掩了大半的一张脸。坟墓左下方,有一矮屋,前面是杉皮,后面是稻草,门上凿了一小眼,穿一条草绳子,临近墙缝里钉一根树枝,进去方便了,出门手一带,即可将草绳套在木桩上,关了门,防止狗进去偷吃。坟墓后面是两棵棕树,叶子很阔大的那种,一年四季都绿着。棕树后面是山,长船大的岩头,也有土,长着外皮爆裂的枫树与桕木,秋天,艳红如旗。沿平台走几步,是上岭的路,起头是一块斜依靠在一面山坡的大岩石,村人走了N年,还是没有把它磨得光滑。岩石下面,是一眼泉,到秋后即干涸。泉上靠村一边,村人说原有一土地庙,现在什么也没有,只见一个岩石缝。井外是河埠头,水清冽。不远,河岸上有树,整齐的一行。树内是村庄,树外是田园阡陌,偶尔才能见得到一个人,或低头疾走,或荷锄,立在田野里,形影相吊。

往田野里直走,有一个坡,坡上是田野,再往上,是坡,坡上是庄稼。

据老辈人介绍,水井边的坟墓,就是从第一个坡上迁来的。

第二个坡上遍地可见坟墓土堆,老鼠在那堆黄泥里,钻了无数的孔。

黄土上长一些荆棘,为鼠辈们创造了更安全的空间。白天,偶尔看得到狐狸与野狗在其间徜徉,见人跑一段,一屁股坐在地上,挑恤似的还回头看。

井上面的水坝筑好之后,坡上的庄稼地可以改成水田了。一直渴望吃饱饭的村人,将坡上一大片的空地收拾出来,修造了新的田埂,蓄上水,也跟镜子一样。那片地原是人家的私产,本来有个书房,相传还供养出一位前清秀才。后来家道中落,书房坍了。可毕竟是祖上遗产,于是,秀才一门婆婆毙了的时候,在坡上选了位置,葬了下去。没想到的是,成了今日这片田地归属的重要依据。到搬迁,起开棺木,泥里只一缕头发,几根灰白的骨头了。不是这里的人不信鬼神,有个走夜路的乞丐,还传言在庄稼地的坡上,见过鬼开会。小鬼拿了红缨枪守着,不许他进去。而一堆鬼在哇哇哇地说,他一句鬼话也没听懂,也一只没看清。他就说,鬼也在搞阶级斗争,在斗地主。回家后,在草屋里烧了好多纸钱。而坟墓边的村庄,没有地主。在迁这坟的时候,只是碍于当时环境,没烧纸上香做礼仪,蕨棒子就把遗骸摞在了一个筐里。

蕨棒子是这个小村庄的队长,很红。

坟墓边的小矮屋就是从别人家里借过来,后来据为己有。

蕨棒子像根野蕨,红脸红皮肤,还像蕨杆那么细,走路轻飘飘的。

秋末,跟老姨到黑鹅岭的亲戚家上岭帮忙拣茶籽,酒足饭饱了,两老姨趁了月色,一边走,一边点烟吸烟,一边聊。六七里地,有村庄,有坡地,有荒坟。过了小河,水井几步就到,快进村了,蕨棒子丢了烟,再走几步,狗就会叫起来了。他已经看见小茅屋的影儿了。老姨在前面,蕨棒子在后面,过了水井,蕨棒子扯住老姨的衣袖,说哪里有个人,你看见了没有?老姨说:哪?蕨棒子手指坟墓方向,说:那,一个红衣人,正在梳头发,又黑又长的头发。

老姨一听,头皮发麻,木了,钉在了那里。

蕨棒子也明白过来,见鬼了。回到家,蕨棒子二话没说就上床睡了,隔天还是往常一样,盯着全村二十一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去大队开会,把雨明作“五类人”报了上去,未几,雨明被大队领导叫去,开始陪斗,后来又挖出雨明在解放前有个弟弟做生意,至今下落不明,估计是逃去了台湾。雨明申辩不得,被判了五年监。消息传回来,小村里人人自危。

蕨棒子受了惊吓,开始拉痢,又不敢去坟墓旁边的茅屋,蹲在自家后面方便,狗见了他白花花的屁股,也不惧怕他是队长了,饿极了,窜过去,照样咬一口,在胯骨上咬出两排冒血的牙洞。蕨棒子吃了药,照样止不住拉痢,医生来了,也不管用。几天之后,又改拉红痢。在床上捱了十几天,成了骨头棒子,夜夜自说自话。婆娘说他撞邪了,又不敢去请神婆来跳大神,眼睁睁看着。坚持了几天,蕨棒子扛不住,就解了裤带绑在床檐上,自己吊死了。而村里人几乎没人相信,那么矮的床,怎么会吊死得了人呢?

人死如土为安。

蕨棒子死了之后,村里的狗都不敢叫了。村里人说蕨棒子煞气大,得去他坟墓送面镜子,照着他睁不开眼,他的魂就回不来了。村人找不出镜子,就把一暖水瓶捧到了蕨棒子坟头砸了,碎开来,片片如镜子。过头七扫墓,蕨棒子的老姨来了,见了这情景,跟姨姐说:心里没鬼,在哪都遇不见鬼的。没事了,别疑神疑鬼。姨姐说:蕨棒子也没做缺德的事啊。老姨不答,吃了酒,回家去了。

蕨棒子死了,村里的人却很痛快。传蕨棒子要标新立异,硬要害一个无辜的人,老天也看不过眼的。而来开追悼会的同志说蕨棒子死于劳累过度,村人说:做事良心要放到红中。

这是一个小村庄,这么多年仍然烟火不灭,因为大家都团结一气,在这里跟大自然作着斗争。那坟头至今仍在那里,土上长了不少荒草。路过的人都看一眼,然后赶自己的路。村里的人不认为出门见到坟墓是晦气,往井里去担水的时候,都习惯地看那坟头一眼。至今,几十年了,村里也没出一个人犯浑坐监。

青天之下,一座坟墓和一个村庄,生与死,就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