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十)
农村忙碌而紧张的日子一览无余。
(接上)
“出来!敢跟我老婆儿子闹啊?今天非要你只膀子不可!”电话里还有几个侉子在叫嚷。
我们顿时惊了起来。
什么?你还来倒打一耙?刚刚歇下去的怒气陡地又升了起来,我汗毛子腾地立竖。
“操你娘的,你现在从哪个洞里爬出来了?”我掀起被子就要出来“你把我害的好苦啊,你还能把老子怎么样?”
傻娘子拼命摁住我,“嘘——”食指竖在嘴边,耳朵听外面,拿眼入神地瞄瞄,象雷达探寻。
不对头,外面怎么没有声音的?只有西北风的呜咽声和菜场大棚玻璃钢瓦被风掀起的“哗——啦——哗——啦——”的嚯嚯声。
哦,晓得了。赖大以为我住在镇上那个家的,找我担保的时候去过,是在那里打的电话。他不晓得我睡在菜场的库房,那里只有中午和晚上住一下,休息都到菜场这边,这里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以便夜里进货和大早出摊子。
第二天那边的邻居告诉我了,说半夜里有人在楼下喊的哇哇的,好象要找你傻子算账,把他们都吓得一夜没睡好,还为我报了警。
后来派出所也证实了这点,是被他们处理走的。
“你这不是夯吗?跟这个无赖有什么拼头?”傻娘子玩命地拉住我“他现在是穷凶极恶,捧着豆子等锅炒,真碰到你哪里怎么有得了?”
也是,看样子他是真的把脸撕破了,能躲则藏,能赖则痞,能讹则诈,能邪则恶。
“你还是男子汉吗?跟女的斗,跟孩子斗?有本事跟我斗啊,出来!”大赖在那头声嘶力竭。
好玩吧,“还是男子汉吗”这句话居然出在了他的口,你是男子汉怎么做出那么多丧天害理的事?你是男子汉怎么不承担你的责任?你是男子汉怎么不面对现实,怎么不给大家一个交代?东躲西藏,人不做做鬼,你还配说出这样的话?
乍一听,是啊,赖大差的钱怎么跟人家老婆孩子不得过身的?历古以来冤有头债有主,一人闯祸一人当。况且人家还是妇道人家和孩子,你傻子不是拎错砣、吃错药了吗?不是小人吗?
不晓得前因后果的人还真能责怪我。
“好啊,你现在出来了是吧,到处找你哪去的?你那笔贷款怎么说?法院跟我不得过身”刚才躺着的,我现在坐起来了。
“我差的钱不关你事,我会还的。你跟我出来,有种的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旁边还有几个外地的侉腔跟着嚷着“出来,出来,不出来砸你门了”
真的没有嘴说了,纵有千口都难辩了。“我差的钱不关你事”可你去还掉啊,天底下还有这种无赖的人,人替他背黑锅,不但不承情不打招呼表歉意,还用恶语来噎你,叫你急了蹦都没有用。
“跟他啰嗦什么,我们明天还有事,挂掉”傻娘子发火了。
对,挂掉!
“嘀铃铃——嘀铃铃——”他奶奶的又响了。
我拿起电话才要骂,傻娘子夺过来挂掉,然后拿起朝旁边被胎下一压,“你他妈的,打吧”
不煞心火,在被胎上又摆了几件东西,把它打下十八层地狱!
睡觉。
哪里睡得着?肺都要气炸了。“你气,我比你更气,把我都弄得人不安神不安的”她呛了我两句“别怕,他明天要是到菜场来闹我嘴巴子把他吃”
响是不响了,可心里的疙瘩还是在那被胎底下,这个觉怎么睡得好呢。唉,这个担保、担保、担保害人的担保……
脑子里翻江倒海,闹哄哄的,强迫自己镇静,还是觉得忽而上忽而下,身子就随着上下漂浮。
公鸡一声长鸣,打破了夜的宁静。鸡叫头遍了,随着三三两两的应和声,又引来了星星点点的狗叫。
又是一天了,我得起来。摇了摇头,醒了醒脑,强撑着支起身子,顺手在床头抽出一支烟燃起,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圈缓缓地弥漫开来。“咳,咳——”干咳了两声。
“吃得消吗?要么就不去”老婆其实一直就没睡,她的忧心肯定比我还重。
“去,不去今天卖什么啊?”强打精神,一跃而起。我们谁都明白,本来日子就难支撑,现在又多了个担保的事,一刻都不能大意了。
“我来跟你做饭”
“不用了,我来热点昨晚剩的汤就行了”嘴望她挪了挪,你睡吧,对不住你了。
虽然还没进寒冬,可这初冬的夜里谁想起床啊,吃个猪抵不上这个热被窝,马上还要骑三卡,在刺骨寒风里穿梭。
唉,就这个命,还搭上个担保,遇到个无耻的人。
既然事情来了,你说能怎样?哭吗?天会应?骂吗?地会灵?
头盔戴戴好,脖子上再扎条围巾,油漆抹污的黄大衣裹裹紧,腰上再扎条带子,腿上的护膝系系牢,那个不中看中用的翻毛皮鞋一套,脚嘚嘚,牙一咬,出发。
冬天的机动车不是那么温顺的,被冻毛了,何况我这个老病鬼子的三卡,扑哧扑哧地左踩又踩就是不来,摇摇晃晃,再踩,屁股上“突突”地干冒几下烟,才当你要泄气的时候,哎,它又来了,“嘟嘟——嘟——嘟——”把菜场大棚都震得咯吱咯吱的,好像成心作弄你似的,不免有引来几声犬吠,我家那个黑子听到了,又向人家回敬几声,“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顿时热闹开了。
上路——
进货回来的时候,已是早上六点多钟,天已大亮,固定的、流动的摊贩人头椯动。固定的,把货从库房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长方形水泥案桌上,案肚下塞满了备货;流动的,争抢有利地盘,划地为摊,不免有争吵,实在抢不到的,低声下气地跟旁边人协商,这时候就要看平时的交情了。
老婆的摊子已摆好,就等我回来上新货,朝大门口这边望呢。看到我回来了,赶忙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要占道的流动贩子让哈子,让车子好走,一边引路,好像我认不识路似的。到我摊子前,还没停稳,赶紧解绳子下货。
下货的当儿,向我递了个眼色,小声说,“你爸来了”
“我爸来了?干啥?”
“还能干啥,为你担保的事,急的不得了,从老家跑过来的”
“现在在哪?”
“我让他在屋里歇着呢,马上你掂量点儿”
我顿时心里突突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