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吴
天生的美貌注定了今生无可逃避的劫数,生命里有许多定数,在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经摆好了局。
赴吴的船,就这么缓缓而行,越过青山,荡离绿水。船夫们轻巧地摇着船橹,咿咿呀呀,吱吱作响,像极了越地浓转温婉的乡音。船儿,伴着桨橹声摇曳前行,每行一步,离吴山吴水愈近;每行一步,离越山越水更远;每行一步,吴宫之中的男人便近了一些;每行一步,家乡溪水边,少年的柔情,就远了好。
……
当年村旁水溪头,轻浣薄纱。悠然倩巧,眉目生笑,越王便知道,她该是个惹来万般宠爱的璧人。习于土城,临于都巷,饰以罗縠,教以容步,诗词歌赋,弄琴做舞。连年的教习,她已是红颜花貌,芙蓉之姿。三年学服,只为今日,献之于吴。
临行登船,越王亲送水边,问,姑娘尚有何言?
她低头轻答:无他。
拜别越王,起身上船,微移碎群,凌波仙步。
丫鬟急问:“大王询问他求,姑娘何以不言?家中父老,竟无半句托付?”
她抬眼环视,好精致的小船,雕梁画栋,轻纱曼妙,舱外周子皆着新带红。不禁哑笑,此番赴吴,越王真是费尽千般心思。
她遥望水岸,回头低语丫鬟,说:“不急”。
轻移船头,挥手作别。只见越王亲信,急急忙忙跑上船来。“大王御言,姑娘双亲自当善养之。苎萝村人,齐享王恩。丰年除兵役,凶年齐养之。”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淡笑。轻轻施礼:“大人有劳,回禀大王,夷光再吴,自当谨慎行事,尽心尽力。”
鸣号发船,纤手轻摇,作别越王,作别故土。
身旁丫鬟细细微啜:“姑娘,此番一去,别离越地,不知何日当返?”
她双唇紧抿,微蹙秀眉,一丝苦笑:“此番赴吴,即便不老死吴宫,也是有家不可回了。此番离越,你我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丫鬟泪眼婆娑,追问:“这是为何?越王曾言,败吴复国,姑娘自当凯还,还要居功置首!”
“呵呵……”她一笑应和,不再多说。
转身倚栏,弱柳扶风,千般娇态,惹人垂恋。丫鬟看的怔了,三年的时光,夷光,已从豆蔻玲珑的少女,化身仪态万千的美人。
许久,只听她说:“这赴吴的美人,我夷光不是第一个,只求能是最后一个。”
临江的风,有些清冷。丫鬟劝她回舱,她不肯,央丫鬟取来斗篷。她要看这故乡的黛山缎水,看这故土的风韵柔情。这山延绵两岸,会延续到苎萝村口的无名山吧!这水悠悠流淌,会荡到苎萝村口的浣纱溪吧!那山曾收藏了她年幼时奔跑的欢笑,那水曾濯濯了她洁白的纱裳。那里有她挚爱的爹娘,有邻家令她牵情的少年。那时的她,并不懂得国亡家恨。那是的她,只是个娴静聪慧,惹人怜爱的女娃。那时的她,只知道双亲常言,会给她找个配的上她的好人家……
然而,越王的慧眼相中了她,她知道越王是对的。三年的时光,她学会了所有琴曲,熟悉了所有的舞姿,能咏阳春白雪,可和风雅之颂。才貌上乘,还懂得前脚百态,知道如何拿捏一个男人的心。纵然从未谋面,她也深信,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貌,和如尘的细心,俘获那位吴王的心。
三年的宫墙,她自知这高高的墙闱,挡住自己的身体,却挡不住自己驻留在苎萝村的心。也曾试过逃离,甚至想毁了着花月之容。可是她知道,自浣纱溪被越王相中,献之于吴也好,不献也罢,夷光已不再是她自己的夷光!
她低头叹息,那小丫鬟还在想着回越,妄想罢了。越不亡吴,就是老死吴宫。越若亡吴,就是红颜祸水。这美人计,注定是毁了一个美人的一生。什么复国大义,什么后人的敬仰,越王说的冠冕堂皇,一语道破,只不过是用女人来祸乱王政。男人的把戏,却要一个女人付出一生……
赴吴也好,不去也罢,一如宫门深似海。她夷光注定了得,不是吴宫,便是越宫。
船舱外舟子起帘来禀,说前面便是吴国地界。她抬眼眺望,船外的吴地山水,与越国也并无太大差异,同样的山清水秀,一样的风景旖旎。只是越地的女子,献之于吴,早已不同于往日的越女。
她起身整理容装,莲镜中芙蓉一面,轻轻一笑,俏意荡漾。她知道,前方吴宫里,有个人在等着,一睹她的芳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