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
小说的生活气息非常浓厚,反映了贫穷的农村人们的艰苦生活。这些农民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劳动,为了自己的儿女能吃上好的,能上学,过上好日子。小说中的人物形象生动,个性鲜明,是一篇好小说,建议推荐!
一年一度的暑季又到来了。
庄稼争着似的长个儿。春天里雨下得饱,那些谷子、黑豆、洋芋没有一处缺了苗的。
这可是多年来少见的一个丰收前兆。
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农民比往年更忙。入暑时节正该是给谷子培土的时候。黑豆、绿豆、洋芋也该锄头遍了,杂草比往年长得更茂。
十多亩的责任田,如子娘没有荒弃一分。不仅如此,如子娘还开了几亩生产队里遗弃的荒地。这些荒地没有一处可以用牲口去耕,如子娘是一镢头一镢头将它们垦出来的。
如子今年十五岁了,在离村十里外的学校读着初二,下学期就要上初三了。这些天刚刚放假回来。如子还不能帮娘出上多少力。娘也不要如子到地里来,她要如子把家里的做了,在家好好学习。
兰儿今年才九岁,在村里读二年级。
如子和兰儿都是班里的好学生。如子娘看着兄妹俩每学期捧着奖状回家,觉得再累也值得。
如子爹去世后,如子娘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力。
老天爷有眼,看我今年开了几亩荒地,苗子长得很嫩很壮。原来责任田里的庄稼长得也不错,如果天年顺当,今年要多收好多粮食。
种是种上了,长也长起来了,是要好好锄了。要不,这齐刷刷的苗子到秋来也不会有好收成的。
这十多亩地,如子娘暑里要锄过两遍,晌午是别去歇了。
盛夏的炎热炙烤着这块古老的土地,也烤着这块土地上茂绿的庄稼。
入暑后的庄稼没命的长。杂草在每颗禾苗下争着吮吸地里的养分。头遍的绿豆、谷子锄过了,如子娘正抢着锄洋芋。谷子地里又长满了草。
放暑假后,如子每天中午把饭做好送给娘。如子娘吃过如子送来的午饭,没歇一会就又去锄地了。午后的天气稍凉了一些,如子也帮着娘锄地。他锄得很慢,每颗禾苗根底的小草也锄不净。娘叫他别锄了,如子还是坚持锄着。如子觉得娘太累了。
立秋的时候,一定得锄完这些地。如子娘想,要不就误事了。如子以后别到地里来了,家里的活也要做。家里的活做了,省的我累了一天回去再做。做完家里的活就好好看书。如子锄了一阵,娘叫他回去了。
如子娘记着如子爹临死时说的话:如子和兰儿很聪明,一定要叫他们好好念书。
短命的人,你还不该去的时候就去了。你去了,解脱了,留下我们娘三,叫我受罪。你去了,你留下什么了?什么也没留下。你现在轻松了……
也许,他是给耽误了。那时要是到大医院去看看也许能看好。他宁是不去,怕花钱,怕欠下更多的债。钱在世上,钱是可以慢慢挣得。你走了,你叫我顶着,我一个妇人家怎么养活这两孩子。如子娘一个人边做边想。她想着想着就不由得掉出眼泪来。
如子娘哭了一会,心里好受多了。但她知道,哭也没有什么用,她要凭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他不能让如子和兰儿看到她流眼泪。她要让他两好好地上学。
太阳将要落尽的时候,如子娘还没有把这块地锄完。她的腰腿像用棍子敲打过一样酸痛。她知道,当自己夜晚躺在炕上的时候,要强烈的作痛了。这是她多年劳作烙下的病。两年多来,她几乎天天顶着这样的疼痛劳作。没有人能顶替自己,也没有人能帮得了自己。
如子他爹活着时尽管体弱,也还能干活。那时自己也累,但并不觉得苦。他走了,家里失去了一根支撑的梁柱,什么事都要自己去顶着。自己一个妇人哪里能撑得下来啊!
天全黑的的时候,如子娘才把这块地锄完。如子娘歇了会儿展了展腰身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了。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如子娘忽然觉得有些怕。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来。那时她才刚刚六岁,带着两岁的弟弟到园子里去摘豆角,忽然从玉米地里窜出一只狼,没等自己看清怎么回事,弟弟就被狼叼走了。自己吓得大哭大叫,附近砍柴的堂哥听到哭声跑了过来,知道是怎么回事后,赶紧去追。狼看见有人追来,几次把弟弟叼起放下,堂哥拿了斧头向狼砍去,这才追跑了狼,救下了弟弟。弟弟没有被狼咬死,但身上留下几处伤痕,到现在那伤疤还留在身上。从那以后,如子娘觉得眼前到处是狼。她一个人再不敢到外面去,大白天也常常要人跟着,直到十四岁嫁出去后才慢慢好起来。后来,村子里再没有了狼。她也不再怕了。
这件事过去三十多年了,如子娘早把这事忘了。今天,她一下子又想起这件事来,她头发不由紧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身后嘶嘶地响着,会不会又有了狼跟在自己后面呢?她仔细地向四周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楚。
要是真有一只狼来了,如子娘此时也无能为力了。她觉得自己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如子娘摸着黑走出那条沟来到河边,她脱了鞋赤脚趟进小河。河里的水温凉温凉的,她索性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俯下身子喝了几口河水,然后双手掬了水抹了把脸。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已是三伏天气,天还是没有下一场雨。
这些被充足的雨水滋养起来的庄稼似乎更经不得烈日的炙烤。一片片叶子全都缩了回去,所有的庄稼都像被焦渴的土地吸进去一截似的。
老天爷睁睁眼。如子娘不知在心里祈祷了多少次。眼看着齐绿绿的谷子又要被晒枯,秋后又不知少收多少!
孩子们马上要上学了,上了学就要交学费,庄稼要是枯了拿什么去卖,哪里给他们找钱去?
二遍的谷子用不了几天就要锄完了,秋菜快要开始种了。雨还是没有下。看来今年又不会有好收成了。那新开了的几亩荒地也要白费功夫了。
绿豆今年又涨了价,现在正是成豆角的时候,因为缺雨,许多未成的豆荚都被晒枯了。成了荚的也不是很饱满。
如子娘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不争气起来。曾经那么硬朗的身子现在挺起来很困难,腰酸的再也直不起来。只要干上一阵活,非得去歇歇不可。
如子他爹身子虚弱了一辈子,自己硬朗;如子他爹死了,自己也跨下来了。
唉!老天爷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从一道砭出去,进了一条沟,然后上了一道坡,又翻过一架梁,如子娘忽然想起自己装好的午饭忘带了。
这可怎么办?已经到了地。这是最远又是最不好走的一块地。如子娘到这里锄了三天,今天剩最后一天。她走累了那道砭、那道沟,爬够了那道破、那架梁。好不容易来到地里,却把午饭和水忘在院里的墙上了。
这是如子娘用了三天时间垦出来的一块地。这里的庄稼长得比别处好,尽管受着旱,只要再能下点雨,收成还是能有六七成的。
路这么远,回去吃饭不行,送饭也不行,所以,早上做好了中午的饭,准备带着把这里的地一天锄完。可没有饭能支得下来吗?饿了好支,渴了怎么办?
回是不能回的,今天一定得把这里的地锄完,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啊!
唉!也怪自己太粗心了,挨着吧。自己又不是没受过饿没受过渴。
还不到晌午,如子娘口就干得不行。往日,到了这时口渴了,喝口水就舒服了,可以继续做自己的活了。
早上,不该把咸菜吃的太多,那可是惹渴的东西。不吃咸菜吃不进饭啊!光那窝窝头谁能啃得下去!
那天早上也是多吃了些菜,一壶水到半个晌午就喝光了。到中午的时候实在支持不住就回了家,那是入暑以来第一次回家吃午饭。
今天可不好回去了,路这么远,又这么难走,再说回去了地就锄不完了。
今天情况更糟,一口水也没有。
日头像有意和自己作对,比往日更烈。多少个毒辣辣的天气都顶过来了,今天能顶得下来吗?
口里好苦,还不到正午,嗓子里干得连唾沫也咽不下去。
哪里有什么唾沫,喉咙上卡着什么,咳嗽一下,却发不出声。
不行了,回去吧。
回去?回去又要走那道砭、那条沟、那道坡、那架梁。回去,今天这里的地就锄不完了。不行,今天无论如何得锄完这块地。明天要到南峁去,南峁的地锄完了,还要到后焉。再过两天就要立秋了。秋菜要种,豆子也该摘了。今天怎么着也得把这里的地锄完。
如子他们会不会知道我把午饭丢在院墙上?如果知道,他们一定会把饭送来的。
日头已经偏西,如子他们并没有把饭送来。这该怨自己,自己寻罢锄头,只顾忙着往地里跑,就把饭忘在院子墙上。没有饭还能支着,没有水可支不下来啊!
锄把咋这么重!腿软得抬不起来,肚子饿了?
肚子早就饿了。口渴了,渴得连肚子饿都不觉得了。
快点锄吧,锄到地头就能回家了。
地头在哪里?过了半了吗?天晚能锄得完吗?地头好长啊!
西边的天上有了些云。多好的云,快点过来吧,过来遮一会儿日头。今天的日头好烫人。快过来,过来后再带场雨。
怎么,云飘着飘着就散了。散到哪里去了?是被毒辣辣的日头晒散了?为什么不大大过来一片,把这日头给遮了,再好好下场雨?
多么需要一场雨!多么需要一口水啊!
三伏将尽,老天还是没有下一场雨。不到正午,人们就晒得出不了门了。很多人家都不再到地里去。再过一两日,如子娘就要把所有的地锄完了。如子娘觉得有些轻松。
今天,如子娘锄到中午,破天荒到地头的一棵大树下歇歇。她只啃了点窝窝头,喝了几口水便磕了眼睡过去了。
太累了。多少个正午她没有能歇上一歇。无论天气多么炎热,如子娘都要挥着胳膊在每一颗禾苗下蓐去杂草,给每一颗庄稼培上一层厚厚的土。哪怕天气再旱,她也要那些庄稼最大限度地吸收地里的水分;哪怕所有的庄稼都被晒枯,她也不愿有一颗杂草在田里生长。
太舒服了。如子娘憩歇在这块厚厚的黄土上,她感觉到那厚厚的黄土是那么的温和。多少人凭着这块黄土地活着。活着,劳作在这块黄土地上;死了,人们睡在它的怀中。黄土啊,你赐予人们生命,你又把生命收走。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地公平,又对每个人那么地仁慈。
此时此刻,如子娘睡的那么香甜,这是多么宝贵的一次休憩啊!尽管休憩之后还要劳作,劳作中还要去挣扎。
然而,不公平的老天还是要和人们作对。他太有些吝啬,太有些残忍,太对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公平了。
难道你真的不能赐给人们一场雨吗?
一整下午的劳动,如子娘觉得有了许多的劲。她几乎不再歇上一口气就干到天晚。在分不清草和庄稼的时候,如子娘扛了锄摸着黒回家了。
夜晚是凉爽的,无论白天多么炎热。如子娘吃过饭,准备好明天种菜的工具就休息了。
天不亮的时候,如子娘做好了饭。她要把园子里的洋芋收了,再去种菜。
如子娘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收完了洋芋,当她正要开始种菜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多少天炎热下锄那些地,都没有怎样,怎么现在头晕了?今天把菜种好之后,明天去后山里摘豆荚。豆荚受了旱,豆荚结得稀,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摘完。
今天是立秋的第三日,是种菜的最好时机。
正午未过,如子娘浑身发软,且出汗不止。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病了不成?歇会儿吧。头还是晕,浑身还是发软,还是出汗。饿了?
如子娘吃了半个窝头,觉得有些发呕,肚子里的东西尽往上翻。喝口水压压,水刚下肚,连肚里的东西全吐上来了。
还是晕,还是发软,还是出汗。躺一会儿吧。
日头已偏西,如子娘觉得稍稍好些,她拿了镢头挣扎着去翻地。
镢头好重。吐出去了,肚子空了,没力气了。试着再吃一点,吃不下去,一吃就发呕。头比先前晕得更厉害。
浑身还是流汗不止。
怪了,腰酸腿疼是累得太过了,这头晕身软是怎么了?这两日活做的并不多,腰腿也不像先前那么酸痛,身子却不支了!
头开始疼得厉害。身上不住地流汗。
今天的菜是一定得种上。豆荚在地里等着去摘。豆子的价格今年好着哪!豆荚摘回来后就去卖,卖了豆子好让如子和兰儿上学。
心往一处缩。浑身开始发抖。伸手去揩头上的汗,头上的汗冰凉。
又在发呕,头痛的更厉害。
天在旋,地在转。身子抖得厉害,心缩得更紧。
不行了,这菜是种不上了。明儿个连豆荚也摘不成了。身子也想往后倒。
如子,兰儿,你们在哪里,娘不行了,你们……
如子娘的身子“通”地倒下了。
如子娘三天后才醒过来的。如子娘醒来的时候见自己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架子上吊着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自己的身体。如子娘还惦记着秋菜和豆荚,她想坐起来,却坐不起。如子这几天一直守着娘,眼里不住的流泪。
立秋后的第七天,天下了场雨。那些没有完全晒枯的庄稼有了些生气,已经晒枯的庄稼再没有恢复过来。
今年又是一个旱灾年。这些年天气总是受旱,收成不到一半。
如子娘出院的时候学校里开学半个月了,如子没有去上学。
兰儿在村里读上了三年级。
(完)
1987年初稿,1992年改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