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姑娘

每年秋天回一趟老家，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满载而归，鲜玉米、新绿豆、还有刚从地里摘来的大南瓜，这些都是老家的亲戚朋友送的，让我们回来也尝个鲜。

说起南瓜，是我非常喜欢吃的一种瓜，每天清晨切上一小段，然后再切成小块，放进锅里，既可以加米煮稀饭，也可以煮南瓜玉米粥。这两种食物我都喜欢喝，从小就吃粗茶淡饭长大的我，直到现在还钟爱这些食物，每天喝上一顿南瓜玉米粥，心里感觉特舒服。也是因为自己喜欢的缘故吧，每次回家谁送我南瓜都不会拒绝。

一个个大南瓜，如北斗星一样似勺状，大的可有十几斤或二十几斤重，小的三五斤，七八斤不一。因品种或土壤的肥沃条件来决定，最常见的在十斤左右，颜色有澄黄色，也有深绿色的，成熟的南瓜多一表面光滑且显得皮厚，这是老了的象征，从中间割开后，能看到瓜肉乃一条条的纹路，如丝状。颜色鲜而粉，这样的南瓜吃起来口感好，既甜又面。弯弯长长的勺把，有一个似勺头型的大肚子，肚子里有已经成熟的瓜籽，伴有似火一般的瓜瓤，瓜子像一只只吃胖的小猪，肚子圆圆鼓鼓，如果挖出来洗净晾干，明天春天种到地里，就会长出两片翠绿的嫩叶，到了秋天，又会长出好几个大南瓜。南瓜籽还可以作为一种小食品，加工成甜的或五香的，成为节日餐桌上的一道风景。南瓜一年一年的繁殖，一年一年的收获，只要找一个草窝窝，用铁锨松软土壤，它就会扎下根，只要有雨水的滋润，太阳的光照，不需要占用很好的土地，一个角落，一个沟旁，都是南瓜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如果谁家的地挨着一条沟渠，这家的主人又比较勤快，要是点上几十颗南瓜，到了秋天，他家一定会南瓜如山。

我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喜欢吃南瓜呢？听母亲说，父亲是个勤快人，在三年困难时期，是南瓜救了一家人的命，帮助我们一家人度过了危机。那几年，地里收了很多麦子，可是后来全部运走了，运到哪里去了，有些人知道，而大多数老百姓却不知道，那时的人思想好，自己没饭吃，饿着肚子却把一车车粮食送走了，他们怎么度日呢？心里也在发愁，不过政府的指示一定要执行，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为此，也不知当时的农民有没有怨言，反正自己没有粮食过日子，没有饭吃度饥荒。听母亲说，三个哥哥饿得起不来床，那时南瓜刚种到地里不久，父亲每天都饿着肚子去开荒，再后来南瓜长大了，一家人就有饭吃，不再饿肚子了，靠南瓜度过了好多日子。也许我从小就和南瓜有缘，也或许是父亲从南瓜地里把我拣回家的，我从小就是喝粥长大的，也叫糊糊，没有吃到母亲的一滴奶水，更没有钱为我买牛奶或者藕粉之类的东西吃。要不这脸蛋怎么长的像糊糊一样的红呢！

午饭后，我拥着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暖暖的阳光，躺在宽宽的大床上看书，不一会就睡着了，梦中自己变成了一个南瓜姑娘，从父亲种的那片南瓜地里哭泣，是一个衣衫褴褛，肩扛锄头的老人用他身上的破衣服包裹起来，抱回家的。娘还以为爹抱回一个大南瓜呢，没想到是一个娃娃待哺的丑丫头。于是，那个多儿多女的大家庭里，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小嘴。哥哥姐姐们并不喜欢这个丑丑的小南瓜脸蛋，他们嫌她碍事，嫌她哭闹，从来都不给个好脸色。可是爹娘却不同，尽管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们却不舍得把小南瓜送给别人家抚养，听娘说，夜里都是爹爹披着衣服起来为小南瓜煮粥，那能叫粥吗，叫浆糊更贴切一些。在一个勺子头里加点开水，抓上一小把高粱面调均匀，然后点一把火，勺子里的浆糊一会就咕嘟咕嘟冒泡，这样浆糊就可以吃了。娘和爹爹白天黑夜的给小南瓜喂浆糊，以此来应付那张呱呱叫的小嘴巴，没想到竟把小南瓜喂活了。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不管是南瓜粥，玉米粥，红高粱面粥，她都喝得津津有味。而也是这些粥，让小南瓜姑娘长出一张圆圆的胖嘟嘟的苹果脸

小南瓜爹娘叫的亲，爹娘也更亲小南瓜，小南瓜成了爹娘的掌上明珠。爹爹干活回来，一进家门是小南瓜第一个迎上去，娘在家烧火做饭，小南瓜围绕膝前，帮娘往灶台里添柴禾。也不时给娘添点乱，比如弄翻了娘的针线篓子之类的事。小南瓜从来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哥哥姐姐旧衣服改制的，可是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只需要爹娘的疼爱。

小南瓜幸福的长到了五岁，爹爹却不见了。他不要小南瓜了，他把小南瓜和娘抛弃了，到了另一个世界。小南瓜还不明白，爹爹这一觉再也醒不过来了。五岁的孩子怎么知道死就是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世界呢？所以，当时的小南瓜什么也不懂，甚至不懂的哭一声爹爹。看着一大家子人围着熟睡的爹爹哭泣，看着推推搡搡的人流，把爹爹送到了那片南瓜地，然后培上土，看着哥哥姐姐们死活不肯离去的身影，小南瓜纳闷、小南瓜也着急的哭了，这是为爹爹掉的眼泪吗？我不知道。

爹爹走了，谁来疼爱小南瓜呢？小南瓜开始不懂，小南瓜只知道爹爹留下了一个破碎的家，和一大群孩子。经常看到娘愁苦的脸，经常听到娘夜里偷偷的哭泣，小南瓜不会安慰娘，只偷偷的躲在被窝里流泪，她心疼娘，她知道娘哭一定是心里难过。一个个不眠之夜，是小南瓜陪娘度过的，娘哭过多少次，流过多少泪，小南瓜心里最清楚。一家人就这样艰难中度过了好多好多年。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眼泪还挂在腮边，原来，我就是那个小南瓜姑娘，我就是那个靠吃南瓜粥长大的小南瓜吗？怪不得这几十年我都酷爱这种南瓜！

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