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长大

与同龄的儿童相比，我可称得上一个巨人。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正在路边玩得尽兴，这时，来了两个驼背的成人，原来是我们村的老累正在送他的客人。

我听见那个客人说：“那个戴狗头帽的家伙大概是个白痴吧。”

我当时就来了气，但我却敢怒不敢言。我的个头虽然比他还高一点，背也不驼，可我毕竟才十三啊。

“他不是白痴，相反，他还很聪明呢！”老累说的倒也公正。

“是吗？可是，他如果不是白痴，那他为啥不去干活，却领着一帮小孩玩呢？再说，他的背也不驼，说明他成天无所事事，分明就是一个白痴嘛。”

“哈哈……”，老累大笑起来，“原来你把他当成大人了。告诉你，他才十三啊！”

客人瞪大了眼睛，说：“别瞎说，我看他二十三还差不多。”

老累认真地说：“真的，一点也不骗你。”

客人这才相信了。不过，他走出很远了，还回头看我呢。

这事虽已过去两个多月了，但仍在我的脑海里记忆犹新，那个客人把我当成一个大人，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感到很有意思，后来就动了脑筋：既然他能把我当成大人，那么其他不认识我的人同样也可能把我当成大人，也就是说，如果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就可以虚报年龄，骗过众人，做我早已梦寐以求的成人了。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爱空想的人，一有这个想法，我就立即付诸了实践。我偷偷离开了家，不分白天黑夜地向前走去，一路还做着自己“长大成人”的美梦：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一个自己的女人，吻她，和她睡觉；可以受到大人们的平等看待，甚至尊重；可以受到孩子们的敬畏，严厉地训斥他们，高兴的时候还可以揍他们……当畅想着这些即将到来的有趣的成人生活时，有时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说实在的，对于能否骗过人们，我心里可是有点没底，因为对于大人们，好多事情我都一无所知呢，比如，为什么人们在儿童的时候，腰都直直的，可一旦结了婚，成了大人，都纷纷变成了驼背呢？诸如此类的一些问题。

总之，我就是这样一边心怀憧憬，一边心怀忐忑地离开了家，踏上了假冒成人的征途。

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这天太阳初升的时候，我正在走，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很大的喧嚷声，如一锅煮沸的开水。我抬头一看，只见好巍峨的一座大山，山顶上金光灿灿，一面刻了一个很大的“富”字，另一面刻了一个很大的“贵”字，上面到处堆满了官印、钞票、金条、美酒，还有靓女和轿车……有几个驼背成人正在那里把这些东西争来夺去，闹得不可开交；半山腰处，也有不少驼背成人从不同的道路上向上奋勇攀登；山坡下更是人头攒动，“红道”、“白道”、“黑道”、“黄道”各个道口都挤满了争先恐后往上爬的驼背成人，他们互相推着搡着踢着打着叫着骂着，如一堆堆乱动的蛆，如一群群闹哄哄的苍蝇；而且许多条通向这里的大路小路上，仍有不少驼背成人向这里飞跑着，加入其中。我也随着人流挤了进去。可我的年龄太小了，白激动白折腾了半天，哪一条道也没挤上去，只得退出来，喘着粗气，又羡慕又嫉妒地看着人家往上挤向上爬。

忽然，我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群驼背成人正在疯狂地追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我不禁义愤填膺，一股豪气在胸中油然而生，冲上去拉着那女人就逃。那些驼背成人就叫骂着向我投来无数的石块，把我砸得鼻青脸肿，头晕眼花。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管拉着她没命地逃，最后总算摆脱了那些驼背成人的追逐。

“要不是你，我就……”那女人哭着扑进了我的怀里。

“这……”我一时竟茫然不知所措。我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姑娘。

我们便交谈起来。她告诉我，她叫小虚，是和男朋友阿伪一起来这里的，但在激烈的争斗中，阿伪却抛下了她，一个人挤进了红道，向山上爬去了。那群驼背成人见她孤身一人，就对她产生了歹意。我听了，忍不住大骂阿伪的忘情负义和那群驼背成人的厚颜无耻，又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并送她回家去。就在这回家的路上，我和小虚产生了炽烈的爱情。

于是，我就和她一起进了她的家，去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岳父岳母笑容可掬地接待我。正说话间，岳父冷不丁地抓起地上的一口锅，向小虚背上撂去，把小虚砸得一个趔趄，小虚的腰马上弯了下去。岳母的手一扬，一个衣服箱子就又落在小虚的背上，小虚的腰弯得更像一张弓了。我恍然大悟，原来成人的背就是这样驼的呀！

正在这时，忽听岳父说了一声：“那么，小虚我们就托付给你了。”

话还没说完，一口更大的锅就向我飞来。我挺了腰去接，可那口锅太大太重了，我一下子被砸了个大马趴，门牙也跌落了两颗。我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掉一滴眼泪，只见一个更大的衣服箱子又向我的背上飞来，我慌忙一闪身，箱子摔在地上，碎了。岳父岳母一下子变了脸，咬牙切齿地向我扑来，我吓得夺门而逃。

也不知逃了多远，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坐下来哭一场。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小虚。

我哭着说：“小虚，我对不住你……”

小虚擦去我的泪水，说：“说哪去了，跟我还要客气？”

我说：“你不怪我？”

小虚说：“我知道你对我好，而且，我感觉我也离不开你了……”

我大受感动，说：“小虚，我一定要爬上那座山，把你也带上去。”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座山前。望着那一堆堆如蚂蚁般密集如蜜蜂般拥挤的驼背成人，我知道我一个十三岁的儿童，靠硬挤是挤不过他们的，只有靠我聪明的大脑，独辟蹊径，才能爬上山去。我就带着小虚，转到荒无人迹的山背后去，在那里费了两天的功夫，才找到了一条不易为人发觉的小路。沿着这条小路，我们很快攀到了离山顶只有十多米的一个悬崖下面。但是，我们一没绳索，二没梯子，怎么上得了这十多米高的悬崖呢？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只见一个左手拿着官印，右手拿着金条的青年正哼着小曲从上面经过。我看见小虚突然兴奋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阿伪，快把我拉上去！”她大声喊道。

那青年就扔下了一个绳梯。小虚以令我难以想像的速度抓住绳梯，向上爬去。我也慌忙抓住绳梯跟在她下面向上爬。很快，她爬上了山顶，也爬进了那青年的怀抱里。我看见那青年对着我一努嘴，我还没回味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时，就被小虚一脚踹在脸上。于是，刚爬上山顶的我立即又向悬崖下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看看山顶，小虚和阿伪已不知去向，那个绳梯也被他们扯得如我的心灵一般破碎，扔下崖来。在这一刻，我终于完全理解了“成人”二字的全部含义。从此，我永远不会再渴望做一个成人了，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儿童。我忍住浑身的伤疤和满腔的悲愤，艰难地站起身，拄着一根棍子，下山了。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继续做一个儿童。当然，我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最终会长大成人的。但是，我决心趁我还没长大的这几年，看能不能发明一种药，来阻止甚至逆转这个可怕的生命过程。我对此有着足够的信心，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很聪明的儿童。

写于1996，10，9

整理于2007，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