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的承诺
大树永远是叶子的怀抱,虽然也有争吵也有矛盾,但没有了树的叶子终究只是一杯浮土。
孤单的叶子没有改变,在徘徊中,在暴风骤雨中,保持着仅有的坚强,倔强。叶子是个多愁善感又非常认死扣的人。
叶子的父亲是大树。
大树在兄弟姐妹当中排行老末,大树的父亲是在大树呓呓呀呀的模糊中随着无情的病魔与人永隔阴阳。大树的眼里,生活里,只有崇高在上的母亲,大树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只有母亲的辛酸及含辛茹苦供养大树兄弟姐妹间被人欺凌的片片碎碎勾勒的图片来填补他与常人不一样的童年,少年。
大树是个老实,本分;有上进无动力,有阻力不加码动力;有抱负而遗憾终生的人。
大树的父亲是国民党部下一个小小的将军。
大树的兄弟姐妹在他们应有的年龄,在那个年代没有受任何影响的情况下,都感受过,体会过父亲这个角色在子女的头脑中所蕴藏的真正含义。
大树却是一片空白。
大树的童年是跟着母亲过着滇沛流离的温饱生活,母亲是天,母性是散热性的关爱,把大树头脑的空白一点点渲染色彩。
转眼到了大树的成亲延续生命下一代的年龄了,父亲的身份却让大树的家庭背上了一个成份的罪名,大姐是女孩子,嫁好嫁坏,嫁在了本地,大哥,二哥,三哥,都是在外地娶的媳妇。
大树的婚姻是大树的大哥在少数民族的山区给大树物色的对象——草儿,草儿的家庭不是很好,生活很困难,父母的相继离去,加上两个弟弟的读书,草儿选择跟着大树来到了中原,草儿认为这样总比山区会好的多,对弟弟的照顾只会好不会坏。
大树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要做一个好儿子,要做一个好丈夫,然而,现实生活中婆媳之战家家都有不同的版本在上演,大树终究逃脱不了“风箱里的老鼠两边蹿——里外不是人”的局面。
大树很孝顺,又很疼爱草儿,但每次还是让草儿受委屈,因为母亲太难了。没有人比他更理解母亲的含义。
日子在一时风平浪静,一时的嗑嗑盼盼之中周期的轮回,叶子的降临给琐碎的家庭增添了一份喜庆,大树的母亲用她仅有的天然性的惯性的母性替代了草儿,甚至在草儿离世后,叶子没有一点点的感觉。
草儿是在叶子一岁零两个月依依不舍的追随了天堂,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大树这个时候,想做一个好父亲来弥补对草儿的亏欠。
叶子是在大树母亲的极力庇护下长大的,过份溺爱让叶子性格刁钻古怪。
叶子不理解父亲,大树琢磨不透女儿。
叶子和大树一样都是在单亲的家庭成长,有着同样的性格,同样的处事风格原则,因为主宰他们生命的老佛爷就是大树的母亲。
不同的是,时代不同了,叶子的渐渐长大学会了对风的追求,风的洒脱,而大树还是原地踏步的承诺。
这个时候的叶子与大树,甚至与老佛爷有了针锋相对,争吵,哭泣,打骂之后,流水帐的生活叶子记得很清,一个念想剩过一个念想的想与他们划开界线。
叶子有她特有的钢强无弹性,在帮父亲干活及处理家务,相处当中,有她个人的独道之见,而大树的墨守成规加速了叶子与大树导火线。
大树的承诺是即便是叶子被风吹下来,那你就要平平安安,本本分分落入大地,回归自然。不希望叶子试图拼命的挣扎,摇摆着舞姿,超度灵魂等待着风的宣判再落入了无生机的大地。
叶子对风的渴求很强烈,叶子希望风一次比一次来得更猛烈,叶子认为这样碰撞的人生才是属于自己的天空,而这样的天空所碰撞的火花才是她的追求,哪怕碰到雨也心甘情愿,至死不渝。
山也重重,水也重重,窗外的迷雾锁住了叶子的脚步,却锁不住叶子心的翱翔。
叶子上大学了,离家更远了,要不是为了每月的生活费,叶子几乎忘记了生命中还有大树的招呼,大树的声音(呻吟),仅有的相聚时间加深了父女之间的感情,缩短了烟消四起的距离。可外面的花花世界总让大树放心不下,一次次的加倍关怀及虚寒问暖成了叶子心目中典型的“女性”的唠叨,一次次的真情流露增加了叶子与大树一道道的伤疤与裂痕。
叶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大树也一天天的苍老,性格也好像一天天的更加执著,更加的顽固不化。
学业完成之后,叶子没有意识到大树与老佛爷心灵的变化,毅然选择了背井离乡,南下谋职。因为叶子认为战争是发生在有意义的战场上才是英雄。更加确切的说,叶子懂得了回避或者减少伤害。
离家的那天,大树没有去送行,大树怕老泪纵横会给叶子的飘荡捎去更多的不稳定因素。大树躲在屋里一言不发,心里想着无期的相聚,叶子为解放自由而欢呼,更加没有回头去望一下拄着拐杖的老佛爷已失去往日的尊严,含泪在车的背后对着一个看不见的背影挥手与告别。
叶子在稳住脚步给大树报个平安之后再也没有了音讯,而大树在短短的三个多月当中竟然给叶子写了二十多封信,叶子没有回信,没有电话,叶子就像风筝一样的飞了,放线的的人是他,大树很后悔,大树想起了草儿,来到了草儿的坟前,又是无尽的自责与思念,大树希望草儿原谅他,因为大树没有守住一个个承诺。
有一天,百合(叶子的堂妹)兴冲冲的来找叶子。
“叶子你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回去,奶奶好像病了一场,很严重的样子;叔叔也好像大不如从前。”
“没有,没有,很久没有打过电话了”,叶子说。
“你现在人已经出来了,你也是一个读过高知识的人,为什么不体谅一下家中的老人?”百合简直就要发飙。
叶子无语。
“难道真的像常人说,鸟儿翅膀硬了便可以目中无人吗?你的展翅高翔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知不知道呀!”
“没有,真的没有。”叶子极力的为自己辨驳。
百合顾不了给叶子面子,在叶子的同事及领导面前像长辈一样的数落叶子,责怪叶子,而叶子又像无助的小羊一样。
是的,很久没有打电话了,看过了多多少少打工者在异乡给家人打电话的局面,叶子不是没有感触,而是怕在迢迢千里之外引起硝烟战火,她不想惹大树和老佛爷生气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让她体会到大树的温暖,而这样的回避与逃脱现实却让百合咄咄逼人的说得如此不堪。
爱也幽幽,情甚幽幽,唯有感情的债是无从衡量的。
第二天,叶子向公司请了长假。因为此刻的叶子,突然间领悟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蕴义。
车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叶子把头伸向窗外,好像想寻找些什么。远方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下了车,村里的人告诉叶子,你奶奶自你走后,每天都是在这里眺望,对着和你一样的同龄人而发呆,在外生活习惯的叶子机械似的,有礼貌似的和村里的大叔大婶打着招呼,挽扶着奶奶一步步的往家里走。
推开自家门的那一刻,叶子看到了大树佝偻的背影,大树的白发,大树破堪的衣着。
“爸爸,我回来了”。
大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相信这声音是缘自于地球,好像做梦一样的。
“爸爸,我回来了,我是叶子呀!”
大树转过身时,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然后丢下手中的杂活,帮叶子提拿行李。
叶子第一次流出了他们父女之间没有争吵只有喜悦的泪水。
那天晚上,叶子失眠了,叶子想了好多,想起了小时候与大树的点点滴滴,想起了照片中一点概念都没有的草儿。
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大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甚至在建筑队上超负荷的劳动,只为了换来叶子的生活费,学费。
如今,叶子没让大树过上好的生活,却是给大树精神上锁了一把沉重的枷锁。
一直以来叶子认为自己需要安慰,需要倾诉,需要理解远远大于大树,可现在一切都错了吗?
大树也没有入睡,看着白天的叶子瘦瘦的身躯在想,是不是这孩子没钱用,没得吃,在家也没这么瘦呀!咋这么瘦呢?而大树不知道,叶子是为了爱美而在减肥。
大树盘算着家里仅有的能带的东西,这些都是叶子以前最喜欢吃的,走的时候一定要让她带上,为避免自己忘记,大树起身拿起了笔做个记录。
就这样大树和叶子熬到了天亮。
“爸爸”
“叶子”
大树和叶子早上起来见到时,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大树叹了一口气。
“爸爸,以后您不用那么操劳了,每月寄给你的钱,你就和奶奶吃点好的,穿点好的,不够用的话您给我说……”
叶子好像昨晚做了功课似的,说出来的话让大树深感置疑。
“爸爸,你刚才想说什么?”叶子问。
“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不愁钱你咋瘦成这样?出门在外,家人不在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本来的一句话,大树不断的重复,说了足足有两罗筐。
叶子解释着。
大树辨解着。
“胖的人我看也挺好的,这不是活受罪吗?”大树愤怒了。
叶子不想发起战争了,这样的伤害她不想一次次的上演了。
大树还是在一旁喋喋不休。
“我爱这样,怎么着,我的身体我做主。”叶子终于发火了。
叶子与大树就像矛和盾一样,只能各持一方,不能互取补暖,尽管他们是父女的事实。
炭火可以让炉子发热,我怎么教出来一个这样不听忠言的女儿呢?大树想着想着离开了战场。
流水可以让水车转动,我的父亲为什么在任何方面都不给我一点掌声,鼓励与赞美呢?叶子蹲下了身躯,抱头痛哭。
山又重重,水又重重,山水重重锁住的不在是叶子的心,而是叶子的脚步。
转眼到了女大该嫁的年龄了,大树打电话变味地问着叶子。
叶子也实话实说的说了现状。
大树怕叶子嫁在外面,就像草儿一样的孤单,于是,在家里给叶子筹划了一切,因为叶子答应他,今年一定回家过年。
叶子回到家,唯有的这一次听从了大树,他不想大树在为她操劳了,感情可以培养,只要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就行。更何况南方那段恋情,她一直以来都没让对方说破,她怕说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就这样,相亲,订婚。春节很快就过去了。
明知道这是个“错误”,却是永远不后悔的错误。
叶子照旧来到了深圳,给白杨(叶子的对象)打电话商量,你是来深圳发展,还是我去东莞谋生?
白杨找了很多的推词,既不这样,也不那样,就是两人各顾各的。
其实白杨在东莞有一个女朋友,相亲是顺从父母的意思,他们没有分手,也从来没想过要分手,这事是以后叶子才知道的。
就这样他们也很少交往但时间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走了快四年,双方家庭把婚事推到桌子上面。
奇怪的是,叶子与白杨同时都答应了结婚。
临近结婚的十天前,叶子看白杨总是有问题,总是有心事,叶子找白杨深谈了一次,白杨没有骗叶子,说出了实话,叶子不想要这样的婚姻,叶子认为这样的男人是没必要争取的,你可以发展你的恋情,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你知道我生命里错过了多少,只为了等到一个错误的结局,白杨就是鼓不起勇气向父母坦白,叶子就把所有的问题自己全揽下了。向双方提出了退婚。
叶子就这样在她近三十岁的时候,做出了大树不理解的决定。大树哭了,无言的哭了。因为在村里就剩下他的女儿至今还没有嫁。
叶子伤心的离开了。
大树在家里只要看到别家的小孩子,就想起了叶子,是不是我一点点都不了解她呢?
大树这天实在闷得慌,来到了草儿的坟前,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到这里,只要他有想不开的问题,大树都会来到这里与草儿诉说,希望草儿给他一点方向,生命中没有草儿已经够惨了,大树实在是不想失去叶子。
突然一阵微风吹来,坟墓上的草儿动了起来,似乎在告诉大树,叶子本是非定性的,你就让它随风飞吧,飞得再远也飞不过我们的手掌心,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大树沉默了,难道真的是母女连心吗?
孤单的叶子没有改变,在徘徊中,在暴风骤雨中,保持着仅有的坚强,倔强。
故事没有结局,叶子还是叶子的追求,大树还是原地的风中承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里,飘零在外的叶子,认真的体会一下大树,它的无助远远大于对叶子的承诺,历史,年轮都会在每个人身上发生,不要让家中的那颗大树苦苦等寻我们的归期。